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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江南煙雨葬花魂 > 第十三章 紅橋秋柳:張紅橋與紅橋遺稿

江南煙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福州城外的紅橋之上,落在橋下潺潺的河水中,落在橋畔那間小樓的窗欞上,也落在一個年輕女子的眉間。那女子坐在窗前,手裏捏著一封書信,信紙已經被她讀了很多遍,邊角都起了毛。她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然後把信貼在胸口,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信紙上,洇開了一朵朵墨花。

她叫張紅橋,本名張秀芬。

她是明初的才女,閩中奇女子。她生於中原大戶,避亂南遷,父母雙亡,寄人籬下,淪為歌妓。可她憑著一身才情,在閩中詩壇上贏得了“閩中十子”的矚目,以詩為媒,與閩中十子之首林鴻譜寫了一曲纏綿悱惻的愛情悲歌。她隻活到二十幾歲,短暫得像一場春夢。可她留下的那些詩,卻像紅橋下的流水,流過了六百年的時光,還在流。

一、中原舊夢

元末至正年間,中原大地烽煙四起。

朱元璋與陳友諒爭奪天下,戰火燃遍了半個中國。河南、安徽、山東一帶,兵荒馬亂,百姓流離失所。無數人家破人亡,背井離鄉,向南逃亡。逃到江南,逃到福建,逃到嶺南,隻要能活著,哪裏都去。

張秀芬就出生在這樣一個亂世。

她本是中原大戶人家的女兒,家資殷實,詩書傳家。父親是個讀書人,雖然沒有做官,可家中藏書甚富,對子女的教育極為重視。張秀芬從小就顯出過人的聰慧,三歲識字,五歲能詩,七歲能詞。父親常對妻子說:“這個女兒,將來必成大器。”

可大器還沒有成,戰火就燒到了家門口。

元末的天下,到處是起義軍,到處是官軍,到處是土匪。今天這撥人來了,搶糧搶錢;明天那撥人來了,殺人放火。張秀芬的父親覺得不能再待下去了,決定舉家南遷,去南方避難。

他變賣了家產,雇了幾輛馬車,帶著妻子、女兒和幾個仆人,一路向南。從河南到湖北,從湖北到江西,從江西到福建,兩千多裏的路,走了將近兩個月。一路上,他們遇到了無數逃難的人,也遇到了無數危險。有一次,他們差點被一夥潰兵劫持,幸虧躲進了一座山中,才逃過一劫。

可他們躲過了潰兵,卻沒有躲過瘟疫。

張秀芬的父親在路上染上了瘟疫,發著高燒,吃什麽吐什麽。馬車顛顛簸簸地走著,他躺在車裏,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瘦得像一把柴。張秀芬守在父親身邊,給他喂水,給他擦汗,給他講故事,希望能讓他好受一些。

可她的父親還是死了。

死在江西到福建的路上,死在一個不知名的小鎮上,死在異鄉的土地上。臨死前,他握著女兒的手,說:“照顧好你娘。好好活著。”

張秀芬哭著點頭,可她做不到。

她的母親在父親死後,悲痛欲絕,身體也垮了。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隻是哭,哭到眼睛都腫了,哭到嗓子都啞了。張秀芬勸她,她不聽;罵她,她也不聽。她隻是哭,一直哭,哭到她自己也倒下了。

不到一個月,母親也死了。

張秀芬成了孤兒。

那一年,她大約十一二歲。一個孤零零的小女孩,身邊沒有父母,沒有親人,沒有依靠,隻有幾個同樣流離失所的仆人。她不知道該怎麽辦,不知道去哪裏,不知道該怎麽活下去。

幸好,她還有一個姨母。

姨母早年嫁給了一個高官,做了人家的寵妾。可戰亂中,夫家敗落了,姨母也流落到了福建,在福州城中靠賣藝為生。她聽說姐姐一家逃難南下了,便四處打聽,終於找到了這個孤苦伶仃的外甥女。

姨母抱著張秀芬,哭了一場,然後對她說:“從今以後,你就跟著姨母。姨母吃什麽,你就吃什麽;姨母住哪裏,你就住哪裏。隻要有姨母一口飯吃,就不會讓你餓著。”

張秀芬跪下來,給姨母磕了三個頭。她知道,從今以後,姨母就是她唯一的親人了。

二、紅橋之西

姨母帶張秀芬來到了福州。

福州是福建省會,閩江穿城而過,城中有三山兩塔,風光秀麗。城中有一條河,河上有一座橋,橋身漆成紅色,當地人叫它“紅橋”。紅橋之西,有一片民居,姨母在這裏租了一間小屋,安頓下來。

姨母以賣藝為生,會彈琴,會唱曲,會寫詩,也會畫畫。她年輕時在高官家中做妾,耳濡目染,學了不少本事。如今雖然年歲大了,可風韻猶存,在福州城中頗有名氣。

張秀芬跟著姨母,學彈琴,學唱曲,學寫詩,學畫畫。她學得極快,不到半年,就已經能獨立彈奏幾首古曲;不到一年,就已經能寫出像模像樣的詩了。姨母驚歎不已,說:“這孩子,是天生的才女。我這點本事,不出三年,她就全學去了,到時候她就該教我了。”

張秀芬住在紅橋之西,便給自己取了一個號——“紅橋”。她喜歡這個號,喜歡“紅橋”這兩個字。橋是連線兩岸的,她希望自己也能成為一座橋,連線過去和未來,連線苦難和希望。

可她的日子,並不好過。

姨母靠賣藝為生,收入微薄,養活兩個人已經很吃力了。張秀芬稍大一些後,也開始幫著姨母賣藝。她彈琴,唱曲,寫詩,畫畫,什麽都做。她的才情和美貌很快就在福州城中傳開了,人們都知道,紅橋之西住著一個才女,能詩能詞,能書能畫,且生得花容月貌。

可她的身份,始終是尷尬的。

她不是良家女子,沒有父兄庇護,沒有夫家依靠,隻能靠賣藝為生。在那個時代,這樣的女子,被稱為“歌妓”,不管她有多麽高的才情,多麽清白的身世,都逃不過這個標簽。人們欣賞她的才華,可也在背後議論她的出身。

張紅橋不在乎。她從小就知道,別人的嘴是堵不住的。她能做的,隻有做好自己,寫好詩,彈好琴,畫好畫,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化成筆下的文字。

她在《秋夜》中寫道:

“西風昨夜到庭梧,葉葉聲聲似淚珠。

獨自憑欄無一事,數聲砧杵送秋初。”

“葉葉聲聲似淚珠”——風吹過梧桐葉,發出的聲音像淚珠一樣,一滴一滴地落下來。“獨自憑欄無一事”——她一個人靠著欄杆,什麽事都沒有,可心裏卻有什麽事,說不清,道不明。“數聲砧杵送秋初”——遠處傳來搗衣的聲音,告訴她秋天來了。

她寫的是秋夜,寫的也是她自己。她的心,就像那秋夜一樣,清冷,孤寂,沒有盡頭。

三、以詩為媒

張紅橋到了婚嫁的年紀。

福州城中的豪門子弟、風流才子,紛紛托媒人來提親。有的家資豐厚,有的才名遠播,有的相貌堂堂,可張紅橋一個都沒有看上。她把所有的提親都拒絕了,連正眼都不瞧一下。

姨母急了,問她:“你到底想要什麽樣的人?”

張紅橋說:“我要嫁的人,必須有李太白的才情。”

“李太白?”姨母愣了,“那是唐朝人,早就死了。你上哪兒找去?”

張紅橋笑了,說:“我不是要找李白,我是要找有李白那樣才情的人。隻要他的詩寫得好,能讓我服氣,我就嫁給他。”

姨母無奈,隻好由著她。

訊息傳出去後,福州城中的文人墨客都轟動了。一個才女,要以詩為媒,誰能打動她的心,她就嫁給誰。這簡直是天下最浪漫的事。於是,“閩中十子”紛紛登場了。

“閩中十子”是明初福建最有名的十位詩人,包括林鴻、高棅、王恭、王偁、陳亮、唐泰、鄭定、王褒、黃玄、周玄。他們以林鴻為首,倡導唐詩,反對宋詩的理趣,在明代詩壇上影響很大。

最早向張紅橋投詩的是王恭。

王恭是閩縣人,字安中,號皆山樵者。他是“閩中十子”之一,詩名甚高。他寫了一首七絕,托人送到張紅橋的案頭:

“重簾穴見日昏黃,絡緯啼來也斷腸。

幾度寄書君不答,空將紅淚濕羅裳。”

這首詩寫得情意綿綿,可張紅橋讀了,隻是淡淡一笑,說:“詩是好詩,可我不喜歡。”她把詩箋放在一邊,沒有迴複。

接著,王偁也來了。王偁是永福人,字孟揚,也是“閩中十子”之一。他寫了一首《投贈張紅橋》:

“銀屏桂殿露香飄,此去蓬山路不遙。

濯濯泥人春月柳,東風吹不上紅橋。”

這首詩寫得清麗婉轉,可張紅橋讀了,還是不滿意。她搖搖頭,說:“還不夠。”

她又拒絕了。

其他幾位才子也陸續投詩,可張紅橋一個都沒有看上。她的門檻太高了,高到讓那些自負才情的人都望而卻步。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她不會看上任何人的時候,一個人出現了——林鴻。

林鴻,字子羽,福清人,是“閩中十子”之首,也是明代閩中詩派的領袖。他年輕時以人才被推薦,授將樂縣學訓導,官至禮部員外郎。可他性格落拓,不善於做官,不到四十歲就辭官歸隱,專心寫詩。

林鴻的詩,學盛唐,尤擅七言。他的詩風雄渾豪放,有李白、杜甫之風。同代人評價他“始窺陳拾遺之閫奧”,意思是他的詩已經進入了陳子昂的境界。

林鴻聽說了張紅橋以詩為媒的事,也寫了一首詩,托鄰居老婦轉交給她:

“桂殿焚香酒半醒,露華如水點銀屏。

含**訴心中事,羞見牽牛織女星。”

這首詩寫得含蓄雋永,既有情意,又不輕浮。張紅橋讀了,心頭一動,拿著那張詩箋,看了很久很久。她翻來覆去地讀,讀到每一個字都刻進了心裏。

她提起筆,迴了一首詩:

“梨花寂寂鬥嬋娟,銀漢斜臨繡戶前。

自愛焚香閑把卷,春來無夢到青天。”

“梨花寂寂鬥嬋娟”——梨花在月光下靜靜地開著,與月亮比美。“銀漢斜臨繡戶前”——銀河斜斜地照在她的窗前。“自愛焚香閑把卷”——她喜歡焚起一爐香,悠閑地讀書。“春來無夢到青天”——春天來了,她沒有做什麽大夢,隻想過平靜的日子。

她迴這首詩,意思很清楚:她接受了他的心意。她願意和他在一起,過平靜的日子,讀書,寫詩,焚香,賞月。不需要榮華富貴,不需要功名利祿,隻要有詩,有他,就夠了。

林鴻收到迴詩,喜出望外。他立刻托媒人去提親,兩家很快就定了下來。

張紅橋就這樣,以詩為媒,嫁給了林鴻。

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她等到了她要等的人——不是李太白,而是一個有李白那樣才情的人。他叫林鴻,是“閩中十子”之首,是她這一生最愛的男人。

四、紅橋唱和

張紅橋嫁給了林鴻,可她沒有住進林家的宅子,而是住在紅橋之西自己的小樓裏。她甘居外室,不與林家的正妻爭寵,不摻和林家的家務事。她要的,隻是和他的愛情,和他的詩,和他的陪伴。

林鴻對她很好。他經常來紅橋看她,陪她讀書,陪她寫詩,陪她賞花賞月。他們在一起,有無窮無盡的話要說,有無窮無盡的詩要寫。他們唱和往還,詩詞盈篋,留下了許多動人的篇章。

有一次,林鴻夜至紅橋,兩人相見,欣喜不已。張紅橋寫了一首《子羽夜至紅橋》:

“橋外千花照碧空,美人遙隔水雲東。

一聲寶馬嘶明月,萬裏金戈起大風。

雪壓關山愁遠道,雲橫江漢恨飄蓬。

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向蒼蒼問四公。”

“橋外千花照碧空”——紅橋之外,千花盛開,映照著碧藍的天空。“美人遙隔水雲東”——她的心上人,隔著水雲,在東邊。“一聲寶馬嘶明月”——月光下,寶馬嘶鳴,他來了。“萬裏金戈起大風”——可她的心裏,還有萬裏金戈、大風吹起的憂慮。“可憐夜半虛前席”——她夜半等著他,可等來的,是相聚的歡喜,也是離別的預兆。

林鴻也迴了一首詩:

“記得紅橋舊冶遊,少年曾此係蘭舟。

而今重到紅橋畔,隻有青山似舊時。”

“記得紅橋舊冶遊”——他記得從前在紅橋遊冶的情景。“少年曾此係蘭舟”——那時候他還年輕,在這裏係過小船。“而今重到紅橋畔”——如今他重到紅橋畔,一切都不一樣了。“隻有青山似舊時”——隻有青山還是從前的樣子,山還在,水還在,可人已經不是從前的人了。

他寫的是紅橋,也是他們的愛情。愛情是美好的,可美好總是短暫的。他們都知道這一點,可他們都不願意去想。他們隻想活在當下,活在這一刻,活在彼此的懷抱裏。

張紅橋還寫過一首《紅橋答詩》:

“梨花寂寂鬥嬋娟,銀漢斜臨繡戶前。

自愛焚香閑把卷,春來無夢到青天。”

這是她第一次迴贈林鴻的那首詩,也是她詩中最廣為人知的一首。詩中有她的清高,她的自愛,她的淡泊。她不羨慕榮華富貴,不羨慕功名利祿,隻想和他在一起,焚香讀書,閑度歲月。

可歲月不肯讓他們閑度。

五、金陵之行

美好的日子,隻過了一年。

一年後,林鴻收到了一封舊日嶽家從京城捎來的信,讓他去金陵(南京)重謀官職。林鴻閑居經年,雖有張紅橋的柔情相伴,可畢竟不能滿足他男兒當立業的誌向。機會降臨了,他不能錯過。

臨行前,林鴻來紅橋辭別。

那天晚上,月亮很圓,很亮。張紅橋站在紅橋上,看著河水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像一條銀色的絲帶。林鴻站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說:“我去金陵,少則一年,多則兩三年,一定迴來。你等我。”

張紅橋點點頭,說:“我等你。不管多久。”

林鴻吻了吻她的額頭,轉身走了。他走了幾步,又迴頭看了她一眼。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河麵上的月光。他想,他會迴來的,一定會迴來的。

可他沒有迴來。

林鴻走後,張紅橋一個人住在紅橋的小樓裏,日複一日地等他。

她每天都要去紅橋上站一會兒,望著他離去的方向,望著那條他走過的路。她盼著郵差從路上走來,盼著他手裏拿著林鴻的信。可信來得很少,很久才來一封。林鴻在信裏說,金陵的事很多,很忙,他需要時間處理。他說他很好,讓她不要擔心。他說他想她,很想很想。

張紅橋每次收到信,都讀了一遍又一遍,讀到信紙都皺了,讀到字跡都模糊了。她迴信說,她也好好的,讓他不要掛念。她說紅橋的桃花開了,又謝了;河水漲了,又落了;月亮圓了,又缺了。她說她每天都在等他的訊息,等他的歸來。

可她的心裏,有一個聲音在悄悄地說:他不會迴來了。

她知道,他有妻子,有家業,有前程。她隻是一個外室,一個歌妓出身的女子,一個不能在正式場合露麵的妾。他不可能為了她放棄一切,不可能為了她拋妻棄子,不可能為了她迴到這個小小的紅橋。

她明白這些道理,可她還是放不下。

她在《遺林鴻》中寫道:

“一南一北似飄蓬,妾意君心恨不同。

他日歸來也無益,不如留取伴青鬆。”

“一南一北似飄蓬”——他在北,她在南,像兩棵飄蓬,被風吹散了。“妾意君心恨不同”——她的心意和她的心,恨不能相同。“他日歸來也無益”——他日後即使迴來了,也沒有用了。“不如留取伴青鬆”——不如讓她一個人,陪著青鬆,度過餘生。

她寫這首詩的時候,心裏已經絕望了。她知道他不會迴來了,可她還在等他。她騙自己說,也許明天他就迴來了,也許後天,也許下個月,也許明年。她用一個又一個的“也許”,騙自己活了一天又一天。

可“也許”終究不是真的。

六、感念成疾

林鴻在金陵待了一年又一年。

張紅橋的身體,卻一天不如一天。她吃得越來越少,睡得越來越差,臉色越來越蒼白,眼窩越來越深。她不再彈琴,不再畫畫,甚至不再寫詩。她唯一做的事,就是坐在窗前,看著紅橋的方向,等著那個永遠不會迴來的人。

她的姨母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姨母勸她:“別等了,他不會迴來了。你還年輕,找個好人家嫁了吧。”

張紅橋搖搖頭,說:“不嫁了。這輩子,隻嫁他一個。”

姨母說:“可他不會迴來了。”

張紅橋說:“我知道。可我不等他,還能做什麽呢?”

她不是不知道他不會迴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可她沒有辦法。她的心已經被他帶走了,留在這裏的,隻是一具空殼。她沒有心,就沒有辦法愛別人,沒有辦法過別的日子,沒有辦法做別的事。她隻能等,等到心死了,等到人死了,等到一切都結束了。

她在《念奴嬌》中寫道:

“新愁舊恨,一時都上眉梢。

滿眼淒涼,隻愁今夜,月明人靜。

多少舊歡新愛,盡付與、東風吹醒。

休更說、從前好夢,隻今誰省。”

“新愁舊恨,一時都上眉梢”——新的愁,舊的恨,一下子都湧上了眉梢。“滿眼淒涼,隻愁今夜,月明人靜”——滿眼都是淒涼,她隻擔心今夜,月明人靜的時候,她該怎麽熬過去。“多少舊歡新愛,盡付與、東風吹醒”——多少舊日的歡樂、新近的愛戀,都交給東風,吹醒了,吹散了。“休更說、從前好夢,隻今誰省”——不要再提從前的好夢了,如今誰還記得呢?

她寫的是自己的心,也是天下所有癡情女子的心。愛一個人,愛到忘了自己;等一個人,等到心都碎了。可她還是愛,還是等。不是因為她傻,而是因為她不能不愛,不能不等。愛情不是一種選擇,是一種宿命。她逃不掉,也躲不開。

林鴻從金陵寄迴了一些詩詞,想慰藉她的心,可都無濟於事。那些詩詞太遠了,太冷了,太無力了。她需要的是一個擁抱,一個親吻,一句“我迴來了”。可她等來的,隻有紙上的字,隻有墨跡未幹的句子,隻有那些看得見摸不著的安慰。

她獨坐小樓,居常鬱鬱無聊。她不再下樓,不再出門,不再見任何人。她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像一隻受傷的鳥,把自己藏在巢裏,等著傷口癒合,或者等著死亡來臨。

她的傷口沒有癒合。死亡先來了。

七、紅橋遺稿

林鴻離開後的第三年,張紅橋病倒了。

她的病,是相思病,也是心碎病。醫生說她氣血兩虧,五髒俱損,需要好好調養。可她知道,調養沒有用。她的病不在身體,在心裏。心碎了,吃什麽藥都補不迴來。

她躺在床上,窗外的雨細細密密地下著。她聽著雨聲,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時候,父母帶她從河南逃難到福建。父親死在路上,母親也死在路上。她成了一個孤兒,孤零零地活在世上。

想起姨母收留了她,教她彈琴、唱曲、寫詩、畫畫。姨母說,這孩子是天生的才女。可她寧願不是才女,寧願是一個普通的農家女,有父母疼愛,有丈夫依靠,有兒女繞膝。

想起那些向提親的豪門子弟、風流才子。王恭,王偁,還有那些記不住名字的人。他們的詩都寫得很好,可她都不喜歡。她隻要一個人——林鴻。

想起林鴻的那首詩:“桂殿焚香酒半醒,露華如水點銀屏。”她讀到這首詩的時候,心頭一動,知道這個人就是她要等的人。她迴了詩,他來了,他們在一起了。那一年,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想起他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圓,很亮。他站在紅橋上,握著她的手,說:“等我。我一定會迴來。”她點點頭,說:“我等你。不管多久。”

可他沒有迴來。

她等了他三年,等來了病,等來了老,等來了死。

她沒有哭。她的眼淚,在等他的那些日子裏已經流幹了。她現在隻有平靜,一種瀕死之前的、大徹大悟的平靜。

她叫來姨母,對她說:“姨母,我快不行了。我死後,把我寫的詩稿整理一下,留個念想。”

姨母哭著說:“你不會死的,你還這麽年輕。”

張紅橋笑了笑,說:“我這一生,值了。我活了二十幾年,愛過一個人,寫過一些詩,夠了。”

姨母問她:“要不要給林鴻寫封信,告訴他你的情況?”

張紅橋搖搖頭,說:“不用了。他在金陵忙他的事,不要打擾他了。”

她不想打擾他。她知道,他已經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前程,新的希望。她不想成為他的負擔,不想讓他內疚,不想讓他為難。她隻想悄悄地走,悄悄地消失,像一滴雨落在河裏,無聲無息,不留痕跡。

可她留下的那些詩,還是有痕跡的。

那一年,張紅橋病逝於紅橋之西的小樓中,年僅二十餘歲。

她的死,沒有人知道確切的時間。也許是春天,也許是秋天,也許是冬天。也許是在一個下雨的夜晚,也許是在一個晴朗的清晨。史料上沒有記載,她身邊的人也沒有記錄。她死得悄無聲息,像一片落葉,從樹上飄下來,落在泥土裏,很快就腐爛了,消失了,沒有人記得。

可她的詩,被人記得。

她的詩稿被整理成集,取名《紅橋遺稿》。《明詩百卅家集》載其詩十二首,《福建通誌》也有著錄。她的詩雖然不多,可每一首都寫得極好,清麗婉轉,哀而不傷,有一種讓人讀了就忘不掉的魅力。

八、遺響

林鴻是什麽時候知道張紅橋死訊的,沒有人知道。

史料上隻記載說,“鴻遊金陵,張感念成疾卒”。寥寥幾個字,像一塊石頭,沉在時間的河底,再也撈不起來了。

有人說,林鴻得知張紅橋死訊後,悲痛欲絕,寫了一首悼亡詩。可那首詩沒有流傳下來,誰也不知道寫了什麽。也許他寫了,也許他沒有寫。也許他寫了,可後人覺得不夠好,沒有收錄。也許他寫了,可他自己把它燒了,不想讓人看到他的悲傷。

不管怎樣,林鴻後來再也沒有娶過別的女人。他辭官歸隱,在家鄉福清度過晚年。他活了大約六十歲,死後葬在福清的山中。他的墓前,也許有一株梅花,也許有一棵鬆樹,也許什麽也沒有。隻有風,隻有雨,隻有那些他寫過的詩,和張紅橋寫給他的詩,在時間的長河裏,遙遙相望。

清代詩人錢謙益在《列朝詩集》中收錄了張紅橋的詩,並作了小傳。他在小傳中寫道:

“張紅橋,閩縣良家女也。居於紅橋之西,因以自號紅橋。聰敏善屬文,豪右爭欲委禽,紅橋不可,語父母曰:‘欲得才如李青蓮者事之。’於是操觚之士,鹹以五七字為媒。邑子王恭、王偁,皆投詩,紅橋獨稱林子羽詩為善,遂委身焉。鴻遊金陵,紅橋感念成疾,卒。”

“欲得才如李青蓮者事之”——她想嫁給有李白那樣才情的人。她找到了,那個人是林鴻。可她沒有等到白頭,沒有等到偕老,隻等到了相思,等到了病,等到了死。

可她從來沒有後悔過。

她在《遺林鴻》中寫過這樣一句:“他日歸來也無益,不如留取伴青鬆。”她知道他迴不來了,所以她選擇一個人,陪著青鬆,度過餘生。可她的餘生太短了,短到來不及看青鬆長大,短到來不及等他迴來。

九、尾聲

很多年後,有人在福州城外找到了那座紅橋。

橋還在,可已經不是從前的樣子了。橋身的紅漆已經剝落,露出灰白色的石頭。橋下的河水還在流,可已經不是從前的河水了。橋畔的小樓已經不見了,隻剩下幾塊殘磚,幾片碎瓦,幾株野草。

可張紅橋的詩還在。

她的詩被收錄在各種選本中,被一代又一代的人閱讀、傳誦、感動。她的名字,被記錄在《列朝詩集》《明詩百卅家集》《福建通誌》《名媛詩話》等書中,被後人銘記。

她在《念奴嬌》中寫過這樣一句:

“多少舊歡新愛,盡付與、東風吹醒。”

舊歡新愛,都被東風吹醒了,吹散了。可她的詩,沒有被吹散。它們像紅橋下的河水,流過了六百年的時光,還在流。它們像橋畔的那株梅花,在每一個冬天開放,在每一個春天凋謝,開了又謝,謝了又開,永遠不死。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張紅橋的一生,也從來不肯痛快地過。她沒有等到林鴻迴來,沒有等到洞房花燭,沒有等到白頭偕老。她等來的,隻有一場雨,一場下了六百年的雨,落在福州的紅橋上,落在她的詩裏,落在每一個讀她詩的人心裏。

她像一朵開在亂世中的花,開得短暫,開得用力,開得滿身是傷,可她的香氣,飄了六百年,還在飄。

她說過:“自愛焚香閑把卷,春來無夢到青天。”她隻想焚香讀書,閑度歲月,不想做什麽大夢。可她的一生,本身就是一個大夢。一個關於愛情、關於詩歌、關於等待、關於死亡的夢。

夢醒了,人走了,詩還在。

雨聲未歇,花魂未遠。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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