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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江南煙雨葬花魂 > 第十章 月痕休到深深處:張玉孃與蘭雪集

江南煙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處州括蒼山的竹海裏,落在甌江的煙波上,落在青田石門洞的瀑布前,也落在一個少女攤開的詩箋上。那少女坐在窗前,穿著一件素白的衫子,頭發簡單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畔。她手裏捏著一支筆,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沒有落下。窗外的雨聲細細密密的,像是在替她寫著那些寫不出的句子。她抬起頭,望著遠處的山影,山影在雨中朦朦朧朧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畫。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淒然,有些無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叫張玉孃,字若瓊,號一蘭居士。

她是南宋末年的女詩人,生於處州括蒼(今浙江麗水),長於山水之間,死於未嫁之時。她的一生隻有二十六年,短暫得像一朵花開的時間。可就是這二十六年,她寫了百餘首詩詞,留下了一部《蘭雪集》。她的詩清麗婉轉,哀而不傷,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通透。她像一株幽蘭,開在深山之中,無人欣賞,卻開得那麽認真,那麽用力,那麽美。

一、括蒼山中有女

南宋嘉定十四年(1221年),張玉孃出生在處州括蒼山下的一個書香門第。

括蒼山是浙南名山,山勢巍峨,林木蔥鬱,雲霧繚繞,有“東南第一山”之稱。山中有瀑布,有溪流,有竹林,有茶園,有無數奇花異草。張玉孃從小就生活在這山水之間,與自然為伴,與詩書為友。

她的父親張懋,是個進士出身,曾任鄞縣知縣。張懋為官清廉,性情剛直,不喜結交權貴,在官場上並不得意。他辭官歸隱後,迴到括蒼山下的老家,過著半隱半讀的生活。他對子女的教育極為重視,親自教他們讀書寫字。

張玉孃是家中長女,自小便顯出過人的聰慧。她三歲識字,五歲能誦《女誡》,七歲便能作詩。張懋對這個女兒寵愛有加,常對妻子說:“此女有林下風,將來必成大器。”

張母歎道:“女孩子家,讀書識字就夠了,何必求什麽大器?”

張懋搖搖頭,說:“讀書不是為了求大器,是為了明理。女子明理,勝過男子讀書。”

張玉孃從小就喜歡讀書,尤其喜歡《詩經》和《楚辭》。她讀“關關雎鳩,在河之洲”,讀“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那些古老的句子像一道道光,照進了她幼小的心靈。她開始學著寫詩,寫山,寫水,寫花,寫月,寫她看到的一切,寫她感受到的一切。

十歲那年,她寫了一首《詠竹》:

“數竿修竹倚牆栽,幾陣清風掃綠苔。

最愛晚涼新雨後,一窗明月影徘徊。”

這首詩寫得清新自然,有王維的味道。“數竿修竹倚牆栽”——竹子倚牆而栽,不高大,不張揚,卻有一種清瘦的美。“最愛晚涼新雨後,一窗明月影徘徊”——她最喜歡的是雨後新涼的夜晚,月光照在窗上,竹影在窗上徘徊,像在跳舞,又像在說話。

張懋讀了這首詩,歎道:“這孩子,心中有詩。”

十二歲那年,她寫了一首《春曉》:

“夢迴鶯舌弄,花落滿庭香。

起坐渾無事,閑看燕子忙。”

“夢迴鶯舌弄”——夢中被黃鶯的叫聲喚醒,那叫聲婉轉動聽,像在撥弄琴絃。“花落滿庭香”——花落了,可香氣還在,滿院子都是。“起坐渾無事,閑看燕子忙”——起來了,坐著,什麽事都沒有,隻是閑閑地看著燕子在忙碌。那種閑適,那種恬淡,那種與世無爭的寧靜,是一個十二歲少女對生活最美好的想象。

可她的生活,並不總是這樣寧靜。

二、青梅竹馬

張玉孃十五歲那年,認識了沈佺。

沈佺是括蒼山下一個讀書人家的兒子,比張玉孃大兩歲。他生得眉清目秀,性格溫和,喜歡讀書,喜歡寫詩,也喜歡山水。兩家是世交,常有來往。張玉孃和沈佺從小一起長大,一起讀書,一起寫詩,一起遊山玩水,是青梅竹馬的玩伴。

十五歲那年,一切都變了。

那一年春天,括蒼山的桃花開了。滿山遍野的桃花,粉紅粉紅的,像天邊的雲霞。張玉孃和沈佺一起上山看桃花。兩個人走在山間的小路上,兩旁是盛開的桃花,頭頂是藍天白雲,腳下是青青的草地。他們走得很慢,誰也不說話,可誰也不覺得尷尬。

走到一棵老桃樹下,沈佺停下來,看著張玉孃,說:“若瓊,我有話對你說。”

張玉孃低下頭,臉紅了。她知道他要說什麽,可她還是想聽他說。

“我喜歡你。”沈佺說,“從小就喜歡你。我想娶你。”

張玉孃的臉更紅了,紅得像身邊的桃花。她低著頭,不說話,可她的心在跳,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沈佺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他的手很暖。他說:“我會跟父母說,讓他們去你家提親。我會好好讀書,考取功名,讓你過上好日子。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張玉孃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像括蒼山頂的星星。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天,他們在桃樹下坐了很久。桃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來,落在他們的肩上,落在他們的發間,落在他們的手心裏。她撿起一片花瓣,放在嘴邊,輕輕地吹了一口氣,花瓣飄了起來,飄在空中,飄向遠方。

她後來在《桃花》中寫道:

“桃源隻在鏡湖中,影落清波十裏紅。

自別西川海棠後,初將爛醉答春風。”

這首詩是寫桃花的,可她心裏想的,是那天在桃樹下的人。她覺得自己像那朵桃花,開在春風裏,爛醉在春風裏,被風吹著,被雨打著,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落,可她不怕。隻要他在身邊,她什麽都不怕。

兩家父母知道他們的心意後,都很高興。張沈兩家是世交,門當戶對,兩個孩子又情投意合,這門親事再好不過了。他們定了親,交換了庚帖,選了吉日,隻等沈佺考取功名,就辦婚事。

張玉孃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嫁給他,生兒育女,相夫教子,在括蒼山下過一輩子。看花開花落,看雲卷雲舒,看兒女長大,看自己老去。她以為這就是幸福,她以為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可她錯了。

三、生離

南宋端平年間,北方的蒙古鐵騎不斷南侵,南宋朝廷風雨飄搖。括蒼山雖然地處浙南,暫時還沒有戰火,可局勢一天比一天緊張。沈佺的父親覺得,兒子不能隻守著括蒼山這一方天地,應該出去闖一闖,考取功名,為國家的未來出一份力。

沈佺不想去。他想留在括蒼山,留在張玉孃身邊。可他父親說:“男兒誌在四方,豈能困守山中?你若真愛若瓊,就該去考取功名,給她一個安穩的未來。”

沈佺無話可說。他知道父親說得對,可他捨不得。

臨行前,沈佺來找張玉孃。那天晚上,月亮很圓,很亮,照在括蒼山上,照在竹林裏,照在他們的臉上。沈佺握著張玉孃的手,說:“等我,我一定會迴來。”

張玉孃點點頭,說:“我等你,不管多久。”

沈佺走了。他背著行囊,沿著甌江,一路向東,去臨安趕考。張玉孃站在山路口,看著他的背影一點一點地變小,一點一點地消失在山路的盡頭。她沒有哭,隻是站在那裏,站了很久很久,站到月亮升起來,站到星星落下去,站到露水打濕了她的衣衫。

她後來在《送別》中寫道:

“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踏歌聲。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這首詩是模仿劉禹錫的《竹枝詞》,可她改了最後一句。劉禹錫寫的是“道是無晴卻有晴”,她寫的也是“道是無晴卻有晴”。她想說的是:你說你沒有情,可你是有情的;你說你會迴來,可你真的會迴來嗎?

沈佺走後,張玉孃每天都在等他的信。她盼著郵差從山路上走來,盼著他手裏拿著沈佺的信。可信來得很少,很久才來一封。沈佺在信裏說,臨安的考試很難,競爭很激烈,他需要時間準備。他說他很好,讓她不要擔心。他說他想她,很想很想。

張玉孃每次收到信,都讀了一遍又一遍,讀到信紙都皺了,讀到字跡都模糊了。她迴信說,她也好好的,讓他不要掛念。她說括蒼山的桃花開了,又謝了;竹筍冒出來了,又長成了竹子;甌江的水漲了,又落了。她說她每天都在等他的訊息,等他的歸來。

可她等來的,不是他,而是一個噩耗。

四、死別

沈佺在臨安病倒了。

臨安的氣候和括蒼山不同,濕熱難耐,加上備考的勞累和緊張,沈佺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他開始咳嗽,咳血,發燒,昏迷。同鄉的人把他送進醫館,可醫生也束手無策。他的病太重了,藥石無效。

訊息傳到括蒼山時,已經是半個月以後了。張玉孃聽到訊息,臉色煞白,手中的茶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碎成了幾瓣。她愣在那裏,看著地上的碎片,覺得自己也像那個茶杯一樣,碎了,碎了,再也拚不起來了。

她要去看他。她要趕到臨安去,去照顧他,去陪他,去看他最後一眼。

可她的父母不許。一個未出閣的女子,怎麽能獨自去臨安?那太危險了,也太不合禮教了。張懋說:“我替你去。你在家等著。”

張懋連夜出發,趕往臨安。可他趕到的時候,沈佺已經死了。

沈佺死的那天,臨安下著雨。那雨不大不小,不急不緩,像是老天爺在替誰流淚。他躺在床上,身邊沒有親人,沒有朋友,隻有醫館的夥計。他睜著眼睛,望著窗外的雨,嘴裏念著一個名字:“若瓊,若瓊……”

他唸了很多遍,唸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弱,像風吹過竹林的聲音,沙沙的,沙沙的,然後就什麽都沒有了。

張懋趕到醫館時,沈佺的身體已經涼了。他躺在床上,麵容平靜,像是在睡覺。可他的眼睛是睜著的,像是在等誰,等著那個他再也等不到的人。

張懋把沈佺的遺體運迴了括蒼山。

張玉孃站在山路口,看著那口棺材從山路上抬下來,一步一步地走近。她的腿軟了,站不住了,靠在路邊的樹上,看著那口棺材,看著那個裏麵躺著她最愛的人的棺材。

她沒有哭。她哭不出來。她的眼淚好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堵在喉嚨裏,堵在心裏,怎麽也流不出來。

她看著棺材被抬進沈家,看著沈佺的父母哭得死去活來,看著鄉親們搖頭歎息。她站在那裏,像一根木頭,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夜深了,人都散了。她一個人走進沈家的靈堂,站在沈佺的棺材前。棺材蓋沒有蓋,她能看到他的臉。他的臉很白,白得像紙,可他的眼睛閉上了,閉得很緊,像是再也不願意睜開。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他的手冰涼,冰得像冬天的石頭。她握住他的手,握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手也變涼了。

她終於哭了。

她哭得很大聲,很用力,像要把所有的眼淚都哭出來,像要把所有的悲傷都哭出來。她跪在棺材前,抱著他的頭,哭著說:“你說你會迴來的,你說你會迴來的……”

可他沒有迴來。他再也不會迴來了。

她後來在《哭沈生》中寫道:

“中路憐長別,遺容慘不歡。

九原無複起,一慟有餘酸。

渺渺魂何處,茫茫夜欲闌。

誰知我心苦,唯有淚闌幹。”

“中路憐長別”——半路上就永別了,連最後一麵都沒有見到。“九原無複起”——到了九泉之下,再也迴不來了。“渺渺魂何處”——他的魂在哪裏?她不知道。“茫茫夜欲闌”——天快亮了,可她一夜沒睡。“誰知我心苦,唯有淚闌幹”——沒有人知道她的心有多苦,隻有眼淚知道。

五、守節

沈佺死後,張玉孃像變了一個人。

她不再笑了。那個曾經愛笑、愛鬧、愛寫詩的少女,變成了一座冰雕。她每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裏,讀書,寫詩,對著沈佺的畫像發呆。她不吃不喝,不睡不動,瘦得像一根竹子,風吹就倒。

她的父母急壞了。張母哭著說:“女兒啊,你不要這樣。人死不能複生,你還要好好活著啊。”

張玉孃搖搖頭,說:“我不想活了。”

張母抱著她,哭得更厲害了。她說:“你不能死,你死了娘怎麽辦?你爹怎麽辦?你還有我們啊。”

張玉孃不說話。她知道自己不能死。父母養育她一場,她不能讓他們白發人送黑發人。可她也不想活了。活著太苦了,太累了,太沒有意思了。

她開始為沈佺守節。

在那個時代,女子為未婚夫守節,是被人稱讚的。可張玉孃不是為了別人的稱讚,她是為了自己。她愛他,她願意為他守一輩子。不管他活著還是死了,她都是他的人。

她在《蘭雪集》中寫道:

“妾心古井水,誓不起波瀾。

郎心似明月,夜夜照空山。”

“妾心古井水,誓不起波瀾”——她的心像一口古井,沒有波瀾,沒有漣漪,死了,枯了,再也不會有任何變化了。“郎心似明月,夜夜照空山”——他的心像明月,夜夜照在空山上,照著那些他們曾經一起走過的地方。

她寫了很多這樣的詩。每一首都是寫給他的,每一首都是寫給自己看的。她不需要別人讀懂,她隻需要他知道。可他不知道了。他死了,什麽都聽不見了,什麽都不知道了。

可她還是要寫。寫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也是她唯一還能做的事。

六、蘭雪

張玉孃的父親張懋,看著女兒一天天消瘦下去,心如刀割。他想幫她,可他不知道怎麽幫。他能做的,隻有陪她讀書,陪她寫詩,陪她說話。

張懋是個開明的父親。他不像那個時代大多數父親那樣,認為女兒讀書無用。他覺得女兒有才華,就應該把才華發揮出來。他鼓勵張玉孃寫詩,鼓勵她把心中的話寫出來,不管那些話有多麽悲傷,多麽絕望。

張玉孃在父親的支援下,寫了很多詩。她的詩風漸漸成熟了,從少女時的清新自然,變成了一種沉鬱頓挫的悲涼。她寫山,山是寂寞的;寫水,水是淒涼的;寫花,花是凋謝的;寫月,月是殘缺的。她看什麽都帶著一層悲色,因為她心裏有太多的悲,多得裝不下,溢位來了,灑在了她看到的一切東西上。

她在《山中》中寫道:

“山深人跡稀,雲淡鳥飛微。

獨坐鬆根石,閑看薜荔衣。

春去花還在,人來鳥不驚。

隻因心已死,所以世無爭。”

“春去花還在”——春天過去了,花還在開,可那花已經不再是春天的花了。“人來鳥不驚”——人來了,鳥也不驚,因為鳥已經習慣了孤獨,不再怕人了。“隻因心已死,所以世無爭”——她的心已經死了,所以對這個世界沒有任何要求了。不爭,不求,不怨,不恨。隻是活著,隻是呼吸,隻是等死。

她等的是哪一天?她不知道。也許是明天,也許是後天,也許是十年後,也許是一百年後。她隻知道,那一天總會來的。那一天,她會和他重逢,在另一個世界,沒有離別,沒有生死,隻有永遠的相聚。

她在《七夕》中寫道:

“銀漢橫空夜未央,鵲橋相會歲星光。

人間自有離愁苦,不獨天孫有斷腸。”

“人間自有離愁苦,不獨天孫有斷腸”——人間也有離別的痛苦,不是隻有織女才會斷腸。織女和牛郎至少每年還能見一次麵,可她和沈佺呢?他們已經永別了,再也見不到了。

七、絕筆

張玉孃二十六歲那年,病倒了。

她的病,是積鬱成疾。多年的悲傷和壓抑,讓她的身體徹底垮了。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她的眼睛還亮著,可那亮光,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忽明忽暗,隨時都可能滅。

她的母親守在她床邊,哭著說:“女兒,你要吃什麽?娘給你做。”

張玉孃搖搖頭,說:“娘,我什麽都不想吃。”

她的父親站在門口,看著她,老淚縱橫。他說:“女兒,你有什麽心願?爹替你去辦。”

張玉孃想了想,說:“爹,我想把我的詩稿編成集子,取名《蘭雪集》。”

“蘭雪”二字,出自李白的一句詩:“獨立天地間,清風灑蘭雪。”蘭花是高潔的,雪是純淨的。她希望自己的詩,像蘭花一樣高潔,像雪一樣純淨。她希望自己的心,也像蘭花一樣高潔,像雪一樣純淨。

張懋說:“好,爹替你把詩稿編成集子,替你刊刻,替你流傳。”

張玉孃笑了。那笑很淡,很輕,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裏,很快就化了。她說:“爹,謝謝你。謝謝你讓我讀書,謝謝你讓我寫詩,謝謝你從來沒有嫌棄我是一個女兒身。”

張懋哭了。他哭得像個孩子,鼻涕一把淚一把,說不出話來。

張玉孃伸出手,握住父親的手。父親的手很粗糙,有很多老繭,那是寫字磨出來的,也是幹活磨出來的。她握了很久,然後鬆開手,閉上了眼睛。

那一年,她二十六歲。

她死後,張懋把她的詩稿編成了《蘭雪集》,共收錄詩詞百餘首。他在序言中寫道:

“玉孃,餘長女也。幼聰慧,好讀書。稍長,工詩詞,尤善五言。年十五,許字沈生佺。沈生赴試臨安,病卒。女聞之,悲慟欲絕。自是抑鬱不樂,遂以疾終,年二十有六。嗚呼!天不佑善人,使吾女以悲死,豈不痛哉!今輯其遺稿,名曰《蘭雪集》,以傳於世。庶幾吾女之詩,不終湮沒雲爾。”

“天不佑善人”——老天爺不保佑善良的人。張懋怨天,可天不應。他隻能把女兒的詩留下來,讓後人知道,曾經有一個叫張玉孃的女子,寫過這些詩,愛過一個人,死在最好的年紀。

八、尾聲

很多年後,有人在括蒼山下找到了一塊殘破的石碑。

碑上刻著幾個字:“張玉孃之墓。”沒有生卒年月,沒有墓誌銘,沒有任何多餘的資訊。隻有這幾個字,孤零零地立在荒草叢中,像一個被遺忘的名字。

可她沒有被人遺忘。

《蘭雪集》流傳下來了。雖然流傳不廣,可每一個讀過它的人,都被它打動。那些詩太真了,太誠了,太痛了。那不是用筆寫的,是用血寫的,用淚寫的,用命寫的。

明代文學家王世貞在《藝苑卮言》中評價張玉孃:“張玉孃詩,清麗婉轉,有唐人之風。其《哭沈生》一詩,字字血淚,讀之令人斷腸。”

“字字血淚,讀之令人斷腸”——是的,她的詩,每一個字都是血和淚。那是一個少女的初戀,一個未婚妻的等待,一個未亡人的守節,一個早逝者的絕唱。

她隻活了二十六年。可她的詩,活了八百年。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張玉孃的一生,也從來不肯痛快地過。她沒有等到沈佺迴來,沒有等到洞房花燭,沒有等到白頭偕老。她等來的,隻有一場雨,一場下了八百年的雨,落在括蒼山上,落在甌江裏,落在她的詩行間,落在每一個讀她詩的人心裏。

她像一株幽蘭,開在深山之中,無人欣賞,可她的香,飄了八百年,還在飄。

雨聲未歇,花魂未遠。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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