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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江南煙雨葬花魂 > 第九章 斷腸人在天涯:沈善寶與名媛詩話

江南煙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杭州西湖的斷橋上,落在嘉興南湖的煙雨樓前,落在北京宣武門外的一條窄巷裏,也落在一個中年女子的鬢角。那女子坐在一間低矮的書房裏,窗外是一株老槐樹,雨水順著槐葉滴下來,滴在窗台上,滴在她麵前攤開的稿紙上。她正在編一部書,一部關於女人的書,一部關於那些和她一樣、被曆史遺忘的女詩人們的書。書的名字叫《名媛詩話》。

她叫沈善寶,字湘佩,號西湖散人。

她是清代中期的女詩人、女編輯。她生於杭州,長於杭州,卻大半生漂泊在外。她走過大半個中國,結交過數百位女詩人,收集過數千首女詩人的作品。她用一生的時間,做了一件前無古人的事——為女人寫史,為那些被正史遺忘的女人們,立下一塊碑。

她的碑不是石頭做的,是紙做的。紙會黃,會脆,會碎,可紙上的字不會。隻要還有人讀,那些名字就不會消失;隻要還有人記得,那些靈魂就不會死去。

一、西湖女兒

清代嘉慶年間,沈善寶出生在杭州。

沈家是杭州的書香門第。她的父親沈學琳,是個秀才,以教書為生。沈學琳雖然隻是個窮秀才,可學問極好,尤其擅長詩詞。他娶妻張氏,生了幾個孩子,沈善寶是長女。

沈善寶從小就顯出過人的聰慧。她三歲識字,五歲能詩,七歲能詞,九歲能文。父親對她極為寵愛,親自教她讀書,從《四書》《五經》到《楚辭》《史記》,無所不教。沈善寶讀書極快,過目成誦,記憶力驚人。父親講過的內容,她能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父親沒講過的內容,她自己翻閱也能讀懂七八分。

十歲那年,她寫了一首《西湖竹枝詞》:

“西湖風景四時佳,最愛春深二月花。

十裏柳絲垂地綠,一湖桃浪接天霞。

畫船簫鼓人如織,繡幕笙歌日未斜。

誰道錢塘蘇小小,風流隻合在兒家。”

這首詩寫西湖的春色,寫得活潑生動,色彩斑斕。“十裏柳絲垂地綠,一湖桃浪接天霞”——柳絲垂地,桃浪接天,西湖的春天在她的筆下活了過來。最後兩句“誰道錢塘蘇小小,風流隻合在兒家”——她把自己比作蘇小小,那個南齊時期的錢塘名妓。蘇小小是杭州的女兒,她也是杭州的女兒。她為杭州驕傲,也為自己驕傲。

沈學琳讀了這首詩,歎道:“此女將來,必成大器。”

可沈善寶的命運,並沒有因為她的才華而變得順利。

她十三歲那年,父親沈學琳去世了。

沈學琳是病死的,拖了半年多,花光了家裏所有的積蓄。他死的時候,沈善寶守在床邊,握著他的手,看著他閉上眼睛,看著他停止呼吸,看著他的身體慢慢變冷。她沒有哭。她不能哭。她是長女,母親已經哭得暈了過去,弟弟妹妹們還小,她必須撐住。

父親的死,改變了一切。

沈家失去了唯一的收入來源,陷入困境。母親張氏身體不好,幹不了重活;弟弟妹妹們還小,幫不上忙。沈善寶一個人撐起了整個家,洗衣、做飯、縫補、打掃,還要教弟弟妹妹們讀書。她從一個被父親寵愛的才女,變成了一個為生計奔波的苦命人。

可她沒有放棄寫詩。

她總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點起一盞油燈,鋪開一張紙,寫下心裏的那些話。那些話裏有對父親的思念,有對生活的無奈,有對未來的迷茫,也有對自己的鼓勵。

她在《秋夜》中寫道:

“秋夜涼如水,孤燈照獨吟。

家貧書是業,親老弟為心。

世事浮雲薄,年華逝水深。

不堪迴首處,涕淚滿衣襟。”

“家貧書是業”——家裏窮,隻有書可以當作產業。她把書當成自己的財富,把寫詩當成自己的事業。“親老弟為心”——父親死了,母親老了,弟弟還小,她必須為這個家操心。“世事浮雲薄,年華逝水深”——世事像浮雲一樣輕薄,年華像逝水一樣深長。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下去,可她必須撐。

她撐下來了。

十五歲那年,她開始賣詩賣畫,貼補家用。她的詩畫很受歡迎,杭州城裏的人都知道,沈家的女兒是個才女,詩寫得好,畫畫得也好。可她賣詩畫的錢,隻夠一家人餬口,根本不夠弟弟妹妹們的學費。

她做了一個決定:去北京。

二、北上

清代道光年間,北京是中國的政治文化中心。全國各地的文人墨客都湧向北京,希望能在這裏找到機會,實現抱負。沈善寶也想去北京,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弟弟妹妹們——她聽說北京的塾師報酬高,她想在北京教書,賺錢供弟弟妹妹們讀書。

可她是一個女子,一個從未出過遠門的女子,一個沒有背景、沒有靠山、沒有錢的女子。她要獨自一人,從杭州走到北京,兩千多裏的路,要走過多少山川河流,要經過多少城鎮村莊,要麵對多少未知的危險和困難?

她不怕。

她收拾好行囊,帶上幾卷詩稿,幾支筆,幾錠墨,幾件換洗衣服,還有一些幹糧。她告別了母親和弟弟妹妹,一個人踏上了北上的路。

那天,杭州下著雨。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那天的雨也是細細密密的,落在西湖上,落在斷橋上,落在她走過的每一條青石板路上。她撐著一柄油紙傘,走過熟悉的街道,走過熟悉的城門,走過熟悉的風景,一步一步地走向遠方。她沒有迴頭。她怕一迴頭,就走不了了。

從杭州到北京,她走了將近兩個月。

她走過蘇州,走過無錫,走過常州,走過鎮江,走過揚州,走過淮安,走過徐州,走過濟南,走過德州,走過滄州,走過天津,最後到了北京。每到一處,她都停留幾天,遊覽當地的名勝古跡,拜訪當地的文人墨客。她的名聲漸漸傳開了——江南人都知道,有一個叫沈善寶的奇女子,才情出眾,風姿綽約,且行蹤不定,像一片雲,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走。

到了北京,她租了一間小屋,開始教書。

她的學生不多,起初隻有幾個,後來漸漸多了起來。她教的是詩詞和書畫,收費不高,可足夠養活自己,還能寄一些錢迴家。她白天教書,晚上寫詩,日子過得清苦卻充實。

她在北京交了很多朋友。最要好的是顧太清、許雲林、汪端等幾位女詩人。她們經常聚會,一起寫詩填詞,一起賞花飲酒,一起談論天下大事。沈善寶是這群女詩人中的核心人物,她組織了一個叫“秋紅吟社”的詩社,定期聚會,唱和詩詞。

她在《金縷曲·贈太清》中寫道:

“我亦悲秋客,記年時、西窗剪燭,共論詩伯。

今日相逢無一事,且醉花前酒一石。

笑世上、功名何物。

隻有青山不改色,與君看、歲歲還如昔。

休更問,今何夕。”

“隻有青山不改色”——世事在變,人心在變,隻有青山不會變。她希望她們的友誼也能像青山一樣,永遠不變。可她知道,友誼和愛情一樣,都是會變的。唯一不變的,隻有詩,隻有詞,隻有那些寫在紙上的、永遠不會褪色的句子。

三、名媛詩話

在北京的歲月,沈善寶做了一件大事——她編了一部《名媛詩話》。

《名媛詩話》是一部記錄清代女詩人的著作,共十二卷,收錄了數百位女詩人的生平和作品。沈善寶花了十幾年的時間,蒐集、整理、考證、評點,終於完成了這部钜著。

她在《名媛詩話》的自序中寫道:

“餘少時即好吟詠,每見古今女史之作,輒愛不釋手。然求其全者,不可得也。及長,遊曆四方,所至輒訪求閨秀詩稿,積久漸多。因思女子之詩,雖不足傳世,然其性情之真,懷抱之正,有非男子所能及者。使不為之傳,則湮沒無聞,豈不可惜?故不揣固陋,輯為是編。非敢謂有功於詩教,亦以存一代之文獻雲爾。”

“女子之詩,雖不足傳世,然其性情之真,懷抱之正,有非男子所能及者”——她說女子的詩,雖然不能傳世,可她們的性情之真、懷抱之正,是男子比不上的。這不是自誇,而是事實。女子的詩,不像男子的詩那樣有太多的功利目的——不是為了科舉,不是為了應酬,不是為了博取名聲。她們寫詩,隻是因為心裏有話要說,不說出來就難受。所以她們的詩,更真,更誠,更動人。

“使不為之傳,則湮沒無聞,豈不可惜?”——如果不為她們流傳,她們就會湮沒無聞,豈不可惜?沈善寶覺得可惜,所以她花了十幾年的時間,為她們立傳,為她們存詩,為她們在曆史的夾縫中爭得一席之地。

編一部《名媛詩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首先是蒐集資料。清代的女詩人雖然不少,可她們的詩詞大多沒有刊刻,隻是手稿,藏在家中,外人很難看到。沈善寶要找到這些手稿,必須四處打聽,四處托人,四處奔走。她寫信給各地的朋友,請他們幫忙蒐集;她親自去拜訪那些女詩人的後代,請求他們把手稿借給她看;她甚至在舊書攤上淘那些被丟棄的舊稿,從廢紙堆裏找出那些被遺忘的詩句。

其次是甄別真偽。有些詩稿是假的,是後人偽托的;有些詩稿是抄的,是別人代筆的;有些詩稿是改的,被後人刪改得麵目全非。沈善寶要一一甄別,去偽存真,還那些女詩人一個本來麵目。

再次是評點。沈善寶不隻是簡單地收錄,她還要對每一首詩進行評點,指出它的優點和缺點,分析它的風格和特色。她的評點精到而中肯,不阿諛,不貶低,實事求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

她在《名媛詩話》中評價朱淑真:“朱淑真詩,清麗婉轉,有唐人之風。然過於哀怨,讀之令人不怡。蓋其遇之不幸,故其詞之悲也。”——朱淑真的詩,清麗婉轉,有唐詩的風格。可過於哀怨,讀了讓人不愉快。這是因為她的遭遇不幸,所以她的詞也悲傷。

評價李清照:“李清照詞,古今第一。其詞之佳,不在雕琢,而在自然。以自然之筆,寫自然之情,故能動人如此。”——李清照的詞,古今第一。她的詞好在自然,不雕琢,不刻意,所以動人。

評價柳如是:“柳如是詩,清麗之中有豪氣。其為人也,剛烈果決,不類女子。故其詩亦如之。”——柳如是的詩,清麗中帶著豪氣。她的為人,剛烈果決,不像一般的女子,所以她的詩也不像一般的閨閣詩。

評價賀雙卿:“賀雙卿詞,以真率勝。其詞之佳,不在才華,而在真率。以真率之筆,寫真率之情,故能動人如此。”——賀雙卿的詞,以真率取勝。她的詞好在真率,不虛假,不做作,所以動人。

這些評點,不僅是對那些女詩人的評價,也是沈善寶自己的創作心得。她把自己對詩的理解、對人生的感悟、對命運的思考,都融進了這些評點中。

《名媛詩話》出版後,引起了很大的反響。有人稱讚,有人批評,有人質疑,有人嘲諷。稱讚的人說這是“千古未有之書”,批評的人說這是“女子妄作”,質疑的人問“這些詩真的都是她們自己寫的嗎”,嘲諷的人笑“一個女子也敢論詩”。

沈善寶不在乎這些。她在乎的隻有一件事——那些女詩人的名字,有沒有被記住;那些女詩人的詩,有沒有被讀到;那些女詩人的靈魂,有沒有得到安息。

她在《名媛詩話》的跋中寫道:

“是編之成,曆十餘年,易數稿,始克竣事。其間搜訪之勤,甄錄之慎,評點之公,皆餘心力之所注也。然餘非敢以此自炫,亦非敢以此邀名。但使後之人,知有某某者,亦嚐為詩,亦嚐有誌於斯道,則餘願足矣。”

“但使後之人,知有某某者,亦嚐為詩,亦嚐有誌於斯道,則餘願足矣”——隻要後人知道,有某某人,曾經寫過詩,曾經在詩歌這條路上有過追求,她的心願就滿足了。這是多麽樸素的心願,又是多麽偉大的心願。

四、詩友

在編《名媛詩話》的過程中,沈善寶結交了無數女詩人。

最要好的是顧太清。顧太清是滿族貴婦,貝勒福晉,才情出眾,性格豪爽。她們一見如故,成了莫逆之交。顧太清經常邀請沈善寶到王府做客,兩人一起讀書,一起寫詩,一起賞花,一起飲酒。顧太清對沈善寶極為尊重,稱她為“湘佩先生”,這在當時是極高的禮遇。

沈善寶在《名媛詩話》中這樣寫顧太清:

“太清詞,清麗婉轉,有宋人之風。其為人也,豪爽不羈,有男子氣。然遭家難,流離困苦,備嚐之矣。故其詞中,時有感慨悲涼之音。”

“豪爽不羈,有男子氣”——這是對顧太清性格的準確描述。顧太清不是那種柔弱的、躲在閨閣中的女子,她有膽識,有魄力,有擔當。她經曆了被逐出王府、流落街頭的苦難,可她沒有被打倒,她咬著牙活了下來,還寫出了那麽多動人的詞。

沈善寶和顧太清的情誼,持續了二十多年。她們互相鼓勵,互相扶持,在各自最困難的時候,給對方寫信,寄詩,寄錢,寄溫暖。

另一個好友是許雲林。許雲林是浙江錢塘人,女詩人,工詩詞,善書畫。她嫁給了一個姓許的官員,隨夫在各地任職,漂泊不定。沈善寶和她通訊多年,雖然見麵的機會不多,可友誼卻極為深厚。

沈善寶在《名媛詩話》中這樣寫許雲林:

“雲林詩,清麗婉約,有閨秀之風。其為人也,溫婉和順,不與人爭。然其詩中,時有抑鬱不平之氣,蓋其遇之不幸也。”

“遇之不幸”——許雲林的婚姻並不幸福,丈夫對她冷淡,她在夫家受了很多委屈。可她從不向外人訴苦,隻是把那些苦悶寫進詩裏。沈善寶讀懂了她的詩,也讀懂了她的人。

還有一個好友是汪端。汪端是浙江錢塘人,女詩人,工詩詞,善文章。她嫁給了一個姓陳的官員,丈夫早逝,她獨自撫養孩子,守寡多年。沈善寶對她的遭遇深表同情,兩人通訊頻繁,互相安慰,互相鼓勵。

沈善寶在《名媛詩話》中這樣寫汪端:

“端詩,清麗之中有沉鬱之氣。其為人也,剛毅果決,有丈夫風。然遭夫喪,守節多年,其苦可知矣。”

“剛毅果決,有丈夫風”——汪端和顧太清一樣,不是那種柔弱的女子。她有膽識,有魄力,有擔當。丈夫死後,她一個人撐起了整個家,撫養孩子,侍奉公婆,還要應對族人的欺壓。她沒有被打倒,她咬著牙活了下來,還寫出了那麽多動人的詩。

這些女詩人,是沈善寶的朋友,也是她的姐妹。她們互相取暖,互相照亮,在黑暗的夜裏,給彼此一點光。

五、漂泊

沈善寶的一生,是漂泊的一生。

她少年喪父,青年北上,中年漂泊,晚年纔在北京安定下來。她走過大半個中國,住過無數客棧,換過無數住處。她的家,不是一座房子,而是一箱書,一卷詩稿,幾支筆,幾錠墨。

她在《浪淘沙》中寫道:

“身世等浮萍,南北東西。

幾迴惆悵問歸期。

夢繞西湖煙雨外,何處尋詩。

寂寞掩柴扉,往事休提。

年來心緒隻君知。

一桁青山和淚看,又是斜暉。”

“身世等浮萍”——她的身世像浮萍一樣,在水上飄來飄去,沒有根,沒有家。“南北東西”——她在南北東西之間奔波,不知道哪裏是終點。“夢繞西湖煙雨外”——她夢見西湖,夢見杭州,夢見那些再也迴不去的舊日時光。“何處尋詩”——她不知道在哪裏可以找到詩,或者說,不知道在哪裏可以找到自己。

可她從來沒有停止寫詩。

無論走到哪裏,無論遇到什麽困難,她都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點起一盞油燈,鋪開一張紙,寫下心裏的那些話。那些話裏有對故鄉的思念,有對朋友的牽掛,有對生活的無奈,有對未來的迷茫,也有對自己的鼓勵。

她在《金縷曲》中寫道:

“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

宿昔齊名非忝竊,試看杜陵消瘦。

曾不減、夜郎僝僽。

薄命長辭知己別,問人間、到此淒涼否?

千萬恨,為君剖。

兄生辛未吾丁醜,共些時、冰霜摧折,早衰蒲柳。

詞賦從今須少作,留取心魂相守。

但願得、河清人壽。

歸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傳身後。

言不盡,觀頓首。”

“我亦飄零久”——她飄零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從哪裏來的了。“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十年來,她辜負了太多的恩情,太多的師友。她想報答,可她沒有能力;她想償還,可她沒有機會。“薄命長辭知己別”——知己一個個地離開了,有的死了,有的走了,有的疏遠了。她不知道還有誰能懂她,還有誰願意懂她。

可她依然在寫。

寫是她唯一的出口,也是她唯一的武器。她用詩對抗生活的重壓,用詞抵抗命運的嘲弄。她像一棵被暴風雨吹打過的樹,斷了枝,折了葉,可根還在,還在泥土裏死死地抓著,等著下一個春天。

六、晚年

沈善寶的晚年,是在北京度過的。

她在宣武門外的一條窄巷裏租了一間小屋,屋子很小,隻有兩間,一間是她住的,一間是書房。書房裏堆滿了書,牆上掛著她自己的畫,桌上擺著文房四寶。她每天早起,讀書,寫詩,整理舊稿。日子過得清苦卻充實。

她的身體越來越差了。長期的勞累和漂泊,讓她患上了多種疾病。她的眼睛花了,看書要湊得很近;她的手抖了,寫字歪歪扭扭;她的腿腳也不靈便了,走路要扶著牆。可她還在寫。寫詩是她唯一還在做的事,也是她唯一還能做的事。

她寫的詩越來越短,越來越淡,越來越像自言自語。她不再追求華麗的辭藻,不再講究工整的對仗,隻是把心裏的話寫下來,寫給自己看。

她在《即事》中寫道:

“老去心閑事事慵,一編相對日從容。

不知門外春深淺,且看窗前綠幾重。

舊雨不來新雨過,好花將放未花濃。

從今隻合山中住,種得梅花伴老儂。”

“老去心閑事事慵”——老了,心閑了,什麽事都不想做了。“一編相對日從容”——隻有書陪伴著她,日複一日,從容不迫。“不知門外春深淺”——她不知道門外的春天是深是淺,也不想知道。“從今隻合山中住,種得梅花伴老儂”——她想住在山裏,種幾株梅花,陪伴自己終老。

可她沒有去山裏。她留在北京,留在這座她生活了大半生的城市裏,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七、絕筆

沈善寶死在同治年間,具體的年份不詳。

她死的時候,身邊沒有人。她的朋友們都已經先她而去——顧太清死了,許雲林死了,汪端死了。她的弟弟妹妹們都在南方,來不及趕過來。她一個人,躺在那間低矮的小屋裏,慢慢地、安靜地、孤獨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她的枕邊放著兩樣東西:一卷《名媛詩話》的稿本,和一封信。

信是寫給顧太清的,可顧太清已經死了,信沒有寄出去。信上寫著:

“太清姊姊如晤:餘病已深,自知不起。迴首生平,一事無成。惟《名媛詩話》一書,尚可告慰。此書雖不敢稱善,然亦餘十餘年心血之所注也。他日若得刊行,望姊姊為餘作序,以存其人。弟善寶頓首。”

“他日若得刊行,望姊姊為餘作序,以存其人”——她希望顧太清能為《名媛詩話》作序,讓後人知道,曾經有一個叫沈善寶的人,寫過這樣一本書。可顧太清已經死了,她的願望落了空。

《名媛詩話》後來還是刊行了,隻是沒有顧太清的序。沈善寶的弟弟沈善曾,在她死後整理了遺稿,將《名媛詩話》付梓出版。他在序言中寫道:

“先姊善寶,幼聰慧,好讀書。及長,工詩詞,善書畫。尤留心閨秀之作,蒐集十餘年,編為《名媛詩話》十二卷。書成,未及刊行而卒。今餘不忍其湮沒,遂付梓人,以傳於世。庶幾先姊之苦心,不終泯滅雲爾。”

“庶幾先姊之苦心,不終泯滅”——他希望姐姐的苦心不會白費,希望這本書不會湮沒無聞。他的願望實現了——《名媛詩話》流傳至今,成為研究清代女詩人最重要的文獻之一。

八、尾聲

很多年後,有人在杭州西湖邊發現了一塊殘破的石碑。

碑上刻著幾個字:“沈善寶之墓。”沒有生卒年月,沒有墓誌銘,沒有任何多餘的資訊。隻有這幾個字,孤零零地立在荒草叢中,像一個被遺忘的名字。

沒有人知道這塊碑是誰立的。也許是她的弟弟,也許是某個讀過她書的後人,也許隻是某個路過的好心人。不管是誰,那個人至少做了一件事——證明她曾經活過,證明她曾經在這片土地上,寫過那些動人的詩句。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沈善寶的一生,也從來不肯痛快地過。她沒有朱淑真的斷腸之痛,沒有李清照的流離之苦,沒有柳如是的剛烈之死,沒有賀雙卿的卑微之困,沒有徐燦的家國之悲,沒有吳藻的閨閣之困,沒有顧太清的冤屈之恨。她的一生,是另一種悲劇——一個才華橫溢的女子,為了給別人立傳,耗盡了自己的一生。

她為別人立傳,可她自己呢?誰來為她立傳?

她不需要。

她把自己的生命,融進了《名媛詩話》的每一個字裏。那些字,是她的血,她的淚,她的心。她不需要別人為她立傳,因為她自己就是一部傳——一部關於女性、關於詩歌、關於尊嚴、關於自由的長篇大傳。

她在《金縷曲》中寫過這樣一句話:

“我亦悲秋客,記年時、西窗剪燭,共論詩伯。”

她是悲秋客,也是立傳人。她用一生的時間,為那些被曆史遺忘的女子立傳。她的筆,是她們的碑;她的書,是她們的墓;她的名字,是她們的名字的一部分。

雨聲未歇,花魂未遠。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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