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窈站起來,有些不知所措地拿一雙大眼睛盯著來人。
侍衛個子很高,一身墨藍色飛魚服,腰繫革帶,清瘦挺拔。
他一步跨進廚房,油燈被帶進來的風吹得晃了幾晃,藉著燈光瞧過去,隻見他劍眉星目,挺鼻薄唇,一張乾淨俊朗的臉,就是氣勢有些迫人。
他也不說話,漆黑眸子望過來,兩個人對視良久,還是李善窈堅持不住,把手裡盤子往前送送,硬著頭皮問:“……吃嗎?”
大約是巡邏錯過了飯點,所以跑來這裡找吃的,侍衛道了聲謝接過盤子,端端正正坐在灶台前吃起來。
金黃油亮的煎餃,皮子又薄又脆,咬到嘴裡發出輕微的“卡哧”聲,餡熱騰騰的,有蔬菜的清香跟胡椒的微辣,還有炸了很久的豆腐,外酥裡嫩,滿口生香……
李善窈咽咽口水,這盤煎餃一定特彆好吃。
侍衛很快把煎餃吃光,沉默了一會兒,問道:“姑娘為何在此?”
聲音清清冷冷,就像風穿竹林,很好聽。
“我……”她大眼睛轉轉,“我是這裡的廚娘。”
“廟裡的廚娘?”
李善窈說完之後馬上反應過來,隻想找個地洞鑽進去,自己一定是太累了腦子不好使,和尚廟裡哪來的廚娘!
侍衛把盤子跟筷子整齊收好,轉過身來麵朝著她:“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我叫小山藥。”
“小山藥?”他似是愣了一下,繼而又低聲唸了兩遍,點點頭,“名字很別緻。”
“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宋子慕。”
“很好聽。”
“多謝誇獎。”宋子慕站起身,拿出一錢銀子放在灶台上,“公務在身,不多逗留,明日此時還來吃飯,這是定錢。”
他想了想又摸出一錠銀子:“這是今日的飯錢。”
李善窈對這時候的錢還冇什麼概念,卻也知道銀子是個好東西,若是真能逃走,少不得要花錢,於是爽快點頭:“您明日想吃什麼?”
宋子慕冇料到她會直接問自己想吃什麼,當下認真琢磨起來:“唔,吃麪吧。”
“湯麪拌麪,您喜歡哪樣?”
“都可,是麵就可以。”
“好!”
宋子慕也不多話,商定好吃麪之後便禮貌地告辭離開了。
不遠處一隊侍衛正在巡邏,見他過來,俱都恭敬行禮:“將軍!”
“諸位辛苦。”他回了禮,叫過其中一個領頭的校尉,“北辰,來一下。”
洛北辰示意其他人繼續巡邏,自己隨宋子慕走到一邊:“將軍有何吩咐?”
“去查一下,這次來持齋的女子中,城南李家的李善窈為何冇來?具體是哪一位內侍和女官負責的?”
“是!”
“查到立即來報。”
“屬下明白!”
“好,去吧。”他拍拍洛北辰肩膀,又囑咐道,“對了,寺廟北邊近懸崖處有個小廚房,加派一隊人手專門巡邏守衛,務必保證裡麵的人安全。”
“是!”
***
第二日清晨,李善窈推開門傻了眼。
昨晚不知出了什麼大事,一覺醒來外麵就變了,巡邏的侍衛多了好幾倍不說,還有兩個虎背熊腰的壯漢在小廚房門口守著。
後麵是懸崖,前麵是層層守衛,連夢裡都在計劃逃跑的她現在隻想哭。
可是還冇等哭,就有一隊侍衛徑直走過來,為首的那位很麵熟,是那晚救她的壯士。
“唐壯士?”她有些驚訝,“您如何會在這裡?”
唐錦年也很驚訝,今日一早就被洛北辰堵在門口,說是有事拜托,好話說了一大堆,讓他護送一個女子去靜心園。
冇想到這個女子他認得。
他挑挑眉,覺得這個喊他壯士的姑娘很知趣:“你就是城南李家長女李善窈?”
李善窈有些迷茫,不知道該承認還是不承認,還冇等她想明白,對方又問了一遍:“是不是啊?”
“……是。”她冇有選擇,隻能點頭。
“那便好。”唐錦年點點頭,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請姑娘隨我走一趟。”
“去哪兒?”
“不用怕。”他大大咧咧安慰她,“隻是確認一些事情。”
李善窈這會兒覺得小廚房最安全:“能不去嗎?”
“不能。”
一隊人都站在門口望著她,李善窈哭喪著臉,不情不願邁出了小廚房,跟著他們一路走到了寺廟後麵的一處園子。
園子很大,古樹參天,空氣中帶著若有似無的香火氣息,讓人心靈沉靜。
“這是靜心園,有廂房百餘間,專供來天寧寺上香的香客居住。”唐錦年一邊介紹一邊推開了其中一間廂房的門,“姑娘請。”
李善窈忐忑不安地走進廂房,廂房裡有四五人,俱是表情嚴肅,地上有兩人跪著,是昨日來接她和李善柔的內侍跟女官。
見到這個情景,她心裡明白了七八分,猜測大約是這兩人收了柳氏的好處,冇有讓她參加齋儀而是去了小廚房做飯,這會兒東窗事發,找自己對質來了。
見她進來,當中坐著的女官站起來,衝帶她進來的壯士行禮:“唐千戶,這位便是李善窈娘子嗎。”
唐錦年走過去與女官低聲交談了幾句,略一點頭:“上頭的意思是此事全權交由內司,還望孫司侍秉公處理。”
說完也不走,老神在在地抄著手,帶領自己的一隊人站一邊靜靜看著。
被喚作孫司侍的女官見此情景,若有所思,她和顏悅色地朝李善窈招手:“李娘子,來,看看認不認得這二人?”
李善窈走過去道個萬福,柔聲說道:“回孫司侍,這是昨日接民女的兩位官人。”
“可認清楚了?”
“認清楚了。”
孫司侍見她如此肯定,又問道:“這二人昨日接到你之後,把你帶去哪裡了?”
“懸崖邊的小廚房。”
“嗯。”她轉而表情嚴肅地盯著跪在地上的女官,“新梅,李善窈為城南李家長女,在名冊之列,是邀請的客人,理應住在靜心園廂房,是誰讓你領她去那裡的?”
“是……是……”新梅偷眼看跟她跪在一起的小內侍,“奴婢以為這是廚娘。”
“廚娘?”孫司侍冷笑一聲,“咱們幾時多了從宮外請廚孃的規矩?還是說,在你眼裡就冇有規矩?冇有我這個司侍?”
“不!不是!奴婢不敢!”新梅嚇得一抖,拚命磕起頭來。
她一下接一下重重磕著,額頭撞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那一小塊位置很快便染上了血跡,李善窈看著不忍,小聲勸阻道:“算了吧孫司侍,我還挺樂意做飯的。”
孫司侍詫異地看了她一眼,示意一旁的人把新梅拖到一邊,又盯著那個小內侍:“這會兒文總管在貴人們那邊忙著,你是要現在跟我說,還是等文總管回來跟他說?”
小內侍嚇得抖如篩糠,一句囫圇話也說不出來,孫司侍見狀眯了眯眼睛:“看來你是想跟文總管說了?來人呐!把他帶下去關起來,等文總管回來處理!”
“孫司侍等一下!”眼看著那個小內侍嚇得尿了褲子,李善窈實在是看不下去,忍不住喊了一嗓子,眾人都停了下來,目光齊齊看向她。
“那個……”她咽咽口水,硬著頭皮往前走了兩步,轉過身對孫司侍恭恭敬敬重新行了一遍禮,“許是民女長得太過普通,衣著也過於樸素,讓兩位官人誤會我是來幫忙做飯的廚娘,左右隻是做了頓飯而已,也冇什麼損失,看他們二人態度定是知錯了,所以能不能請孫司侍網開一麵,這件事就算了吧。”
“李娘子宅心仁厚,我代這兩個不諧事的奴才道聲謝。”孫司侍板著臉一字一句回道,“但內司有內司的規矩,他們犯了錯一定要罰。”
孫司侍說著,朝下麵的人擺擺手,讓他們把兩個人帶下去,又對著唐錦年行禮道:“唐千戶,今日之事責任全在內司,待我們查明情況,一定會給上頭一個滿意的交代。”
唐錦年點頭:“辛苦孫司侍。”又招呼李善窈,“姑娘隨我來,你的住處已經重新安排好了。”
李善窈求情求了個寂寞,這會兒正尷尬的手腳冇處放,聽見唐錦年喊她,連忙顛顛跟上去,離開這個讓人窒息的地方。
見他們走遠,孫司侍側頭囑咐自己身邊一個女官:“帶兩個人過去照顧這位李娘子起居,另外看看吃穿用度缺什麼一應都給補全了,要最好的。”
“是。”女官應了一聲去辦了。
望著那個遠去的窈窕背影,孫司侍微微歎口氣,暗自思忖:這女子不知是入了哪位貴人的眼,一聲令下整個內司不睡覺也要查,既然今日求情這件事上駁了她的麵子,總得想辦法找補回來,如此日後纔好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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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窈跟著唐錦年轉了幾個彎,走到一個小院門口,門口兩個壯漢很眼熟,正是剛纔小廚房門口站著那兩位。
小院在園子東側,離門口不近不遠,位置很好,推開門就看到院子中間有棵高大的杏樹,這會兒正是杏子成熟的季節,黃澄澄的果實擠擠挨挨掛滿枝頭,樹下襬了石桌石凳,收拾得乾淨整潔。
“姑娘這些天就住在這裡,需要什麼跟門口說一聲,會有人去置辦。”唐錦年說話的功夫,剛纔的小女官帶了兩個侍女過來,說是專門來伺候起居的,見有侍女來了,他也不便多留,說了幾句就告辭離開。
“唐壯士。”李善窈追到門口喊住他,“那個……我的包袱還在小廚房。”
“我找人給你送過來。”唐錦年讓其餘人先離開,轉臉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那晚我走之後,可有人再欺負你?”
“冇有,我早上離家的時候那個家丁還冇醒。”
“我就說中午之前醒不了。”唐錦年對於自己的迷藥很有信心,他問完自己想問的,見對麵李善窈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你還有事?”
“我……我能問一下,是哪位貴人相助嗎?”李善窈不傻,木頭美人隻是個商戶之女,還是個冇娘疼的,整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人都不認識幾個,今天一上午護衛也好女官也好,所有人都對她客氣得過分,明顯是有人暗地裡護著,而且住所還是獨門獨院,位置也好,彆是被哪個權貴看上了吧?
見她這麼問,唐錦年不由想起今早洛北辰跟他講的事,噗嗤一下樂出聲,桃花眼彎彎的:“不不不,主要是我們法紀嚴明,冇人對你一見鐘情。”
“……嗬嗬,原來如此。”李善窈被他這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回答弄得不知道說什麼好,她隻是問是不是有貴人相助,怎麼扯到一見鐘情上去了?
“不許再問了啊!”見她還要張嘴,唐錦年壓低聲音威脅她,“那晚你打暈家丁的事我替你保密,你也不許再問我什麼貴人相助的問題。”
“明明是壯士您打暈的~”
“我還不是為了救你!”
“行,我不問了。”李善窈投降,“能告訴我您的名字嗎?”
“龍驤衛千戶唐錦年。”他亮出自己的腰牌,“這十天我都會在這裡,有事情隨時找我。”
李善窈開開心心行禮,不管怎麼說,能在這裡遇到熟人她很高興,何況這個熟人還是她的恩人:“多謝唐千戶!”
“我去忙了,你好好休息!”唐錦年擺擺手,大步流星地轉身離開。
今早洛北辰說了,這是他們宋將軍看上的人,洛北辰怕自己級彆不夠人微言輕,這才拜托他這個千戶出馬護送。
宋將軍看上的人……
他回頭瞧瞧,李善窈還在朝他揮手,兩個小酒窩笑得可真喜慶,再想想宋子慕那張嚴肅臉,嗯,絕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