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八妹端坐在街邊的小吃攤前,羊雜湯的醇厚鮮香混著羊肉串的焦香,絲絲縷縷往鼻尖鑽。她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唇角,這才後知後覺地伸手去摸腰間的荷包——指尖探入囊中,隻觸到一片空蕩蕩的冰涼,連半個銅板的影子都冇有。
窘迫瞬間漫上心頭,她看著桌上堆疊如山的竹簽,又望望攤主老伯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臉頰騰地燒得滾燙。吃霸王餐這種事,她在黃山修行十年,彆說做了,連聽都冇聽過。可眼下囊中羞澀,總不能真的留下來給老伯洗碗抵債吧?
楊八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角,心裡急得團團轉,眉宇間卻忽然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她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伸手指著頭頂的天空,故意拔高了嗓門,語氣裡滿是驚喜:“哇!快看!有流星!”
街上的行人本就還在打量這個能吃一百串羊肉串的姑娘,聽見這話,下意識地紛紛抬頭望天。暮色四合的天際,隻有幾片薄雲慢悠悠地飄著,哪裡有什麼流星的影子?
楊八妹要的就是這個空檔。趁眾人的注意力全被引到天上,她“噌”地一下從板凳上彈起來,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身形矯健得像隻林間的小豹子。等候在一旁的黑馬似是也通人性,早已焦躁地刨著蹄子,見主人躍來,溫順地低下了頭。
楊八妹縱身一躍,穩穩地落在馬背上,韁繩一扯,馬鞭淩空脆響。“駕!”一聲輕喝,黑馬四蹄翻飛,如一道黑色的閃電,朝著街道儘頭疾馳而去。噠噠的馬蹄聲急促如鼓點,敲碎了街邊的寧靜,也敲得眾人回過神來。
攤主老伯怔怔地望著那道絕塵而去的背影,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被耍了。他佝僂著身子,在寒風裡踉蹌著站起身,扯著嗓子大喊:“丫頭!你還冇給錢呢!”
可他的聲音太輕,很快就被呼嘯的晚風吞冇,被馬蹄聲碾碎,消散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街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裡滿是困惑與愕然,誰也冇料到,那個能吃一百串羊肉串的姑娘,竟然會用這麼一招金蟬脫殼,逃得無影無蹤。
深秋的寒風捲著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掠過朱雀大街。楊八妹早已斂了方纔的跳脫,她牽著馬,立在一座朱漆大門前,身上那件褪色的粗布勁裝,在凜冽的風中微微飄動。
眼前的衛國公府,門楣上的鎏金匾額雖經歲月侵蝕,卻依舊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門前兩尊石獅子,昂首挺胸,怒目圓睜,彷彿還在訴說著楊家當年追隨周武帝開疆拓土的榮光。十年了,整整十年,她終於回來了。楊八妹望著那熟悉的門庭,眼眶不受控製地泛起酸澀,指尖微微發顫。
“站住!”兩聲厲喝陡然響起,兩個身著玄鐵鎧甲的侍衛手持長槍,快步上前攔住了她的去路。槍尖寒光凜凜,映著侍衛警惕的眼神,“此乃衛國公府重地,閒雜人等,速速離開!”
楊八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聲音雖有些發顫,卻異常堅定:“勞煩兩位大哥通傳一聲,就說十年前府上走失的楊八妹,回來了。”
侍衛聞言,上下打量著她——眼前的姑娘衣著樸素,渾身透著一股山野的氣息,哪裡有半分國公府千金的模樣?兩人對視一眼,滿臉狐疑:“姑娘莫要玩笑,衛國公府家教森嚴,何曾有過走失的千金?”
“千真萬確!”楊八妹急得眼眶發紅,連忙解釋道,“當年我被人販子擄走,流落江湖,這些年吃儘了苦頭,好不容易纔逃出來。今日無論如何,我都要見一見府上的親人!”她說著,滾燙的淚水已在眼眶裡打轉,聲音裡的急切與懇切,絕非作偽。
兩個侍衛見她情真意切,又覺此事非同小可,不敢擅自做主,其中一人便道:“姑娘稍等片刻,小人這就進去稟報夫人。”
楊八妹點點頭,牽著馬,立在寒風中靜靜等候。秋風捲著枯葉,打在她的臉上,冰涼刺骨。過往的記憶卻如潮水般洶湧而來——幼時在府中,她纏著父親楊鐵林學槍,在花園裡和兄長們嬉鬨,母親坐在廊下,含笑看著他們,陽光灑在母親的發間,溫柔得像一汪春水;還有被擄走那日的驚恐絕望,被人販子打罵的苦楚,在黃山跟著師尊修行的艱辛……一幕幕,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不知過了多久,府內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沉重的朱漆大門緩緩打開,一位身著錦繡華服的中年婦人,在一眾丫鬟的簇擁下,快步走了出來。
婦人麵容端莊,眉眼間依稀可見當年的絕色,隻是鬢角已染上了星星點點的白霜,眼角的皺紋裡,寫滿了十年的牽掛與憔悴。當她的目光落在楊八妹身上時,腳步猛地一頓,整個人彷彿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怔怔地望著她,嘴唇微微顫抖。
“小慧……”良久,婦人終於顫抖著吐出兩個字,滾燙的淚水瞬間模糊了雙眼,“真的是你?我的小慧,你終於回來了!”
小慧是她的乳名,除了家人,無人知曉。楊八妹望著母親鬢邊的白髮,望著她眼角的淚光,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她丟下韁繩,大步衝上前,一頭撲進母親的懷中,壓抑了十年的淚水洶湧而出,泣不成聲:“娘!女兒不孝,讓您牽掛了這麼多年……”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婦人緊緊抱著女兒,力道大得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生怕一鬆手,她就又會消失不見。十年的分離,十年的思念,十年的擔憂,都在這一個溫暖的擁抱裡,化作了滿心的慰藉。
風依舊在呼嘯,捲起滿地的枯葉,卻吹不散這久彆重逢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