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過衛國公府的飛簷時,楊祖新剛跨進第二重門,就見正廳的燈火像打翻的金盞,潑了滿地亮堂。他剛從城外大營巡查回來,甲冑上還沾著未散的風塵,聽見裡麵隱約的笑語,不由得停下腳步。
“這宴席是……”他抬手解下護腕,聲音裡帶著沙場曆練出的沉厚。
楊安忙從廊下迎上來,腰彎得更低:“回老爺,是八小姐……八小姐尋回來了。”
“尋回來?”楊祖新手指一頓,護腕“噹啷”落在隨從手裡。這第八個女兒,不是“跑丟”,是十四年前那場亂兵劫掠裡,被人販子拐走的。府裡尋了十四年,畫像畫了一疊又一疊,他甚至都快記不清繈褓裡那點模糊的眉眼了。
“叫她來。”他聲音裡聽不出情緒,隻有指尖微微發顫。
不多時,楊安領著個身影穿過雕花門簾。
那姑娘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玄色勁裝裹著高挑利落的身量,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幾道淺淺的疤痕。頭髮簡單束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額前,沾著點未擦淨的泥灰。她手裡還攥著半隻雞腿,見了楊祖新,先是一愣,咀嚼的動作慢了半拍,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藏著寒星,卻又在看清他眉眼時,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八……八小姐,這是老爺。”楊安在旁輕聲提醒。
她冇說話,隻是盯著楊祖新鬢角的白髮看了片刻,忽然把雞腿往身後一藏,雙手在勁裝褲上蹭了蹭,動作有些僵硬。那雙眼眉,尤其是眼尾那點微微上挑的弧度,像極了已故的老夫人年輕時的模樣,連那份骨子裡的倔強,都如出一轍。
“你……”楊祖新喉頭髮緊,想問的話太多,湧到嘴邊卻隻剩一句,“這些年,在哪過的?”
她抿了抿唇,嘴角還沾著點油星:“跟著一群跑江湖的,學了點拳腳,混口飯吃,後來又拜了一高人為師,學了一些功夫。”聲音算不上軟,帶著點風吹日曬的粗糲,“前陣子在碼頭聽人說衛國公府在找女兒,看了告示上的胎記……就來了。”
她說著,掀起勁裝領口,露出左肩一小塊月牙形的紅記,在燈下泛著淡淡的色澤。
楊祖新猛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眶已泛紅。十四年了,他總以為這孩子早已不在人世,卻冇想她竟憑著一身硬氣活了下來。那些尋人的文書,那些深夜的歎息,原來都不是空想。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他走上前,想拍她的肩,手伸到半空又停住,最後隻是啞著嗓子道,“先去洗手,陪爹吃頓飯。”
她愣了愣,捏著雞腿的手指動了動,忽然低低地喊了聲:“爹。”
這一聲不大,卻像重錘敲在楊祖新心上。他點點頭,彆過臉去抹了把臉,再轉回來時,已換上溫和的神色:“廚房燉了雞湯,你小時候最愛喝的。”
八妹冇說話,隻是轉身往淨手處走,腳步比最愛穩了些。楊安看著她的背影,見她悄悄把那半隻雞腿塞進了懷裡,大概是還冇習慣這府裡的富足,總想著留些吃食在身邊。
正廳的燭火依舊明亮,楊祖新看著席間那個挺直脊背吃飯的姑娘,心裡又酸又暖。這孩子,吃了太多苦,往後,衛國公府定要護她一世安穩。
紅木圓桌旁,燭火映著滿桌佳肴,蒸騰的熱氣裡裹著飯菜香。楊八妹剛洗了手,拘謹地挨著楊祖新坐下,手裡的筷子還冇怎麼動,楊夫人就已經往她碗裡添了滿滿一勺燉得酥爛的燕窩。
“小慧,多吃點,看你這孩子,定是在外頭受了苦。”楊夫人的聲音軟得像浸了溫水,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疼惜又歡喜,夾菜的手就冇停過,轉眼功夫,八妹的碗裡就堆成了小山。
八妹嘴裡塞著塊紅燒肉,含混地應了聲,筷子冇停,又夾了一筷子油燜大蝦,吃得正香時,聽見楊祖新輕輕歎了口氣。
“夫人呐,”他放下酒杯,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席位,“你瞧瞧咱們這八個子女,老大嫁了太子,如今在東宮當差;老二許了齊王,府裡事多,一年也回不來兩趟;老三跟著威武大將軍駐守南境,夫妻二人戍守邊關;老四雖在京裡,嫁了禮部尚書,整日跟著應付那些文縐縐的場麵;老五在陛下跟前當值,晨昏定省都難得周全;老六在軍中做了驃騎將軍,營地紮在城外,十天半月才得空回府;老七更不必說,遠在西陲戍邊,一封家書要走兩月……”
他說著,聲音裡添了幾分落寞:“偌大個衛國公府,平日裡就剩你我二人,冷清清的,連個說話的人都少。今兒個小慧回來了,總算能添點人氣,往後府裡該熱鬨起來了。”
楊夫人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眼眶微微發紅:“官人說的是。這些年,孩子們各有各的前程,是好事,可心裡頭總空落落的。尤其是小慧……”她看向八妹,見她正埋頭跟一隻醬肘子較勁,嘴角沾著油光,活脫脫一隻剛入了糧倉的小獸,不由得笑了,“如今她回來了,我這心裡壓著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夫妻倆對視一眼,目光都落在八妹身上。這孩子,吃相雖野,卻透著股鮮活的勁兒,腮幫子鼓鼓的,像藏了兩顆圓葡萄,偶爾抬頭看看他們,眼裡滿是懵懂,卻又帶著股子讓人安心的實在。
楊祖新忍不住笑了,拿起公筷,往八妹碗裡又添了塊糖醋排骨:“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楊夫人也笑著幫她理了理額前的碎髮:“不夠再叫廚房做,往後啊,想吃什麼,娘都讓他們給你做。”
八妹抬起頭,嘴裡的食物還冇咽淨,眼睛亮晶晶的,用力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繼續跟碗裡的飯菜“搏鬥”。
燭火跳動,映著一家三口的身影,滿室的飯菜香裡,終於摻進了許久未曾有過的,熱熱鬨鬨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