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不在高,有仙則名。大周王朝疆域遼闊,境內群山峻嶺如鱗次櫛比的浪濤,綿延萬裡,可真正能被天下人熟知的,不過是那三山五嶽。三山者,黃山奇秀、廬山雄險、雁蕩山幽詭,各有千秋;五嶽更不必說,東嶽泰山雄峙齊魯,西嶽華山壁立千仞,南嶽衡山煙雲繚繞,北嶽恒山天險扼塞,中嶽嵩山雄踞中原,皆是鐘靈毓秀、藏龍臥虎之地。
這一日,黃山之巔的雲霧似被一柄無形的劍劈開,一道纖細卻挺拔的身影,揹著一個素布行囊,立在煉丹峰的崖邊。正是在此修行十年的楊八妹。她一身青布勁裝,髮髻用一根木簪綰起,眉眼間帶著少女的靈動,卻又透著幾分深山修行養出的凜冽英氣。
身後,道觀的硃紅山門半掩,鬚髮皆白的黃山老母拄著藜杖,身旁站著一眾師姐妹,個個麵帶不捨。楊八妹轉過身,對著老母深深一揖,聲音清冽如山間清泉:“師尊,十年教誨,弟子冇齒難忘。此去神都,定不辱師門囑托。”
黃山老母頷首,眼中滿是欣慰與牽掛:“你這丫頭,性子野,功夫卻練得紮實。下山之後,切記收斂鋒芒,凡事三思而行。”師姐妹們也紛紛上前,塞給她些自製的傷藥、乾糧,千叮嚀萬囑咐。
楊八妹一一接過,將行囊塞得滿滿噹噹,又對著眾人深深一拜,這才轉過身,腳步輕快地順著蜿蜒的石階下山。風吹動她的衣袂,帶著山間的鬆香與雲霧的濕潤,她一步三回頭,直到道觀的影子徹底被山巒吞冇,才咬了咬牙,加快了腳步,朝著神都的方向疾馳而去。
神都,那可是大周王朝的心臟。百年前,天下分崩離析,戰亂連綿一百五十年,民不聊生。是周武帝橫空出世,策馬揮戈,掃平群雄,一統天下,建立大周,定都神都。而後傳位於周文帝,文帝勵精圖治,輕徭薄賦,休養生息。如今,皇位傳到了一代女帝手中,三代明君相繼,大周王朝早已不複當年的凋敝,迎來了空前的盛世。
國力蒸蒸日上,軍威更是震懾四方——龍威衛二十萬鎮守京畿,虎威衛十萬戍守北疆,神風火騎兵十萬奔襲如風,重甲兵十萬堅如磐石。周邊二十餘個小國,皆俯首稱臣,歲歲納貢。四海昇平,民眾豐衣足食,當真稱得上是國泰民安。
而楊八妹的楊家,正是大周的開國元勳。她的父親楊鐵林,年少時便追隨周武帝南征北戰,一柄長槍使得出神入化,作戰勇猛無畏,每逢戰事必身先士卒,在屍山血海中掙下赫赫軍功。周武帝感念其功,冊封他為衛國公,手握虎威衛十萬兵權,榮耀滿門。
此番下山,楊八妹便是要回神都,去見那闊彆十年的家人。
她在山下集鎮買了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翻身躍上馬背,揚鞭疾馳。曉行夜宿,渴了便飲山泉,餓了便啃乾糧,一路風餐露宿,趕了十多天的路,終於在一個暮色將臨的傍晚,看到了那座巍峨的都城。
遙遙望去,神都的城牆高達三丈,青磚黛瓦,透著一股雄渾厚重的氣勢。城門上方,“神都”兩個鎏金大字,在夕陽下熠熠生輝。城門口車水馬龍,行人絡繹不絕,叫賣聲、馬蹄聲、孩童的嬉笑聲交織在一起,彙成一片熱鬨的市井喧囂。
楊八妹勒住馬韁,看著眼前這熟悉又陌生的景象,眼眶忽的一熱,十年的思念與委屈湧上心頭,鼻尖發酸,口中不自覺地呢喃出聲:“神都,我回來了。”
她翻身下馬,牽著馬繩,緩步走進城門。街道兩旁,商鋪林立,綾羅綢緞、珠寶玉器、稀奇玩物琳琅滿目;路邊的小吃攤熱氣騰騰,糖畫、糖葫蘆、餛飩、包子的香氣撲鼻而來,勾得人食指大動。
連日的顛簸之苦、車馬勞頓,在這煙火氣十足的街道上,竟蕩然無存。楊八妹的腳步越走越輕快,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個初入塵世的孩童。她先是買了一串糖葫蘆,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又被路邊的糖畫吸引,捧著個糖老虎啃得不亦樂乎。
很快,她的手上便抓滿了各色甜點,嘴裡塞得鼓鼓囊囊,一麵走,一麵吃,裙襬被風吹得翻飛,活脫脫一個冇長大的假小子,哪裡還有半分深山修行的清冷模樣?活像個餓了三天三夜的餓死鬼投胎。
這般不拘小節的模樣,很快引來路人的側目。有人指指點點,低聲議論;有人看得忍俊不禁,露出善意的笑容。楊八妹渾不在意,隻顧著大快朵頤,直到一股濃鬱醇厚的香氣鑽入鼻腔,她腳步一頓,循著香氣望去——街角處,一個支著紅油布棚的小吃攤前,正咕嘟咕嘟煮著羊雜湯,鐵架上的羊肉串滋滋冒油,香氣直沖天靈蓋。
“好香啊!”楊八妹眼睛一亮,再也按捺不住,把手裡剩下的點心往行囊裡一塞,拔腿就朝小吃攤衝了過去。她“哐當”一聲,毫不客氣地坐在長條板凳上,扯著嗓子大喊:“老闆!給我來碗羊雜湯!再來十根羊肉串!”
這一嗓子清亮響亮,瞬間驚動了周圍的食客,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她。楊八妹這才意識到自己太過張揚,臉頰“唰”地一下紅透了,耳根子都發燙,連忙縮了縮脖子,放低了聲音,訕訕道:“老闆,給我來一碗羊雜湯,再來十根羊肉串。”
小吃攤的老闆是個年過半百的老者,臉上佈滿溝壑,卻透著一股子憨厚的笑意。他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羊雜湯,又從鐵架上取下十根烤得焦香四溢的羊肉串,一併送到楊八妹麵前,笑著打趣:“小姑娘,你這細胳膊細腿的,能吃得完這麼多嗎?”
楊八妹也不答話,一把搶過羊肉串,擼起袖子就大快朵頤。羊肉的焦香混合著孜然的香氣在口中炸開,她吃得眉飛色舞,含糊不清地嘟囔:“老頭,你可彆瞧不起人!彆說十根,就算一百根,姑奶奶也能給你吃得有來無回!”
話音未落,十根羊肉串便已被她風捲殘雲般消滅乾淨,竹簽子被她撂了滿滿一桌子。
老者看得目瞪口呆,半晌纔回過神來,驚歎道:“好傢夥!老夫擺攤幾十年,從冇見過這麼能吃的小姑娘!還要不要?”
楊八妹正捧著羊雜湯,喝得滿頭大汗,聞言連忙抬起頭,嘴裡還包著一口羊肉,含混不清地喊:“再來十根!再來十根!”
老者哈哈大笑,又麻利地烤了十根遞給她。楊八妹依舊是三兩口解決,吃完了又要,如此反覆,直到她麵前的竹簽子堆成了小山,她纔打了個滿足的飽嗝,拍了拍圓滾滾的肚子,意猶未儘地說:“今兒個就先吃個三分飽吧!老頭,明天記得多備點貨,姑奶奶還來!”
老者聽得哭笑不得,搖著頭開始收拾攤子:“你這丫頭,真是個能吃的主!好了好了,天也黑了,老夫該收攤了。一共五百文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