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不值 第37章

日子波瀾不驚地進入了仲冬十一月。

麵攤一如既往地生意火爆。加了一個長板桌，擋風擋雪的油布也撐起來了。

二丫也不用那麼累了，和麪、煮肉湯、配調料、醃蘿蔔都放手給了其他少年，她就在旁邊監督，名副其實的老闆了。許平安美其名拍馬屁曰：楊攤主。

楊攤主命他再想一個提升生活水準的法子，許平安到現在還沒有眉目。為此，許平安沒有少挨批，再也沒有吃到“大王”賞賜下來的荷包蛋。

魯二和倪三隔三岔五就來，還從不空手來。

孩子們院子裏多出來兩隻下蛋的母雞，一隻產奶的羊，還有一隻捉老鼠的貓，都是他們帶過來的，麵攤的油布也是他們倆背過來的。

每次來都風風火火的，有兩次還帶著幾個永陽裡的坊丁，擺明瞭是做給周遭看的，讓周遭看清楚這幫小孩兒是有人“照”著的，別亂欺負。周圍鄰居和市集商販們都眼饞不已。

張小虎也來，一到休沐毫無例外地一大早就施展著“登雲梯”“飛”過來，然後一起出集擺攤賣麵條。讓和麪就和麪，讓洗碗就洗碗，讓擦桌就擦桌…“登雲梯”是他家傳腿功裏麵的輕功法門。

至於麼？就為了那一頓吃食，至於這麼“卑微”麼？許平安不止一次這樣問張小虎。

張小虎答曰：“你不懂！”還送他一白眼。

許平安甚至懷疑過張小虎是不是對二丫有什麼“不良企圖”。但每次看到他吞食的樣子就自然而然拋諸了腦後，暗罵自己糊塗多疑。

晚飯後，張小虎又會施展“登雲梯”“飛”回曲池。真難為他了~

還有一位意外的客人，在月初來訪，那就是黑虎幫幫主章一虎。黝黑粗糙的麵板，淩亂的微卷長發，壯實的身板，看著像一個風吹日曬的樵夫。

一來就自報家門，也沒有多說什麼，跟一個手下各吃了碗麪，從頭到尾好言好語，滿麵溫和，實在是讓人看不出這個人其實是個為非作歹心狠手辣的黑幫頭目。最後結賬走人。

許平安覺得麵攤越來越熱鬧了。

不知道瞪眼珠薄嘴唇的拓跋英有沒有暗中來看過我們？嗬嗬…

不知道有沒有倖存的楊家村人到大興城來？

孩子們早就托魯二和倪三幫忙留意有沒有楊家村人登記入城了，二人也滿口答應，但一直沒有訊息。

……

日子又忽忽悠悠，下了幾場雪，不知不覺十二月也快過去，要過年了。

二十五日那天，二丫狠狠心宣佈除夕夜後休三整天不出攤了，去魯二家、倪三家還有賈字樓拓跋英和鬆院唐教師那裏逐一拜個年，順便也休休身心。

楊家村孩童們穿著都有些破舊寒酸，二丫又咬咬牙，買了幾匹好布，這幾天每天早撤攤，抽空跑到佟奶奶家邊學邊縫製衣衫。

都要長一歲了。

……

大冶五年正月初，傳來歲源邊界的戰局僵持不下，雙方都有意停戰和談的訊息。

楊家村孩童們也聽說了。他們不懂為什麼要打起來，更不懂為什麼這麼快就要和談。那天本來是要去魯二家和倪三家拜年的，大家情緒不對，乾脆就呆在家裏一整天，除了吃喝啥也沒幹。

初二，全都穿上新衣，興高采烈出發往永安裡。帶著年糕臘腸，還有兩壇醃蘿蔔條。

蘿蔔條是魯二堅持跟二丫討要的。別的都不要帶，就帶這個二丫親手醃的脆蘿蔔條，說是家裏老人上次吃過一次，

特別開胃、特別喜歡、念念不忘。

按著地址一找，很容易就找到了魯二家。魯二父親早逝，自己還沒成家，和自家娘親就兩個人住。倪三就住隔壁院，一個人，也不用跑遠，一起叫過來吃午飯。

才知道魯大娘有些半盲，倪三悄悄告訴孩子們那是哭出來的毛病。魯二原來有一對龍鳳胎的弟弟妹妹，早年因為生病都沒了，魯大娘沒日沒夜地哭，就把眼睛哭壞了。倪三最後嘆著氣說，弟弟妹妹如果還在，應該跟你們一邊兒大。

本來計劃就吃頓午飯的，被魯大娘硬留下吃完晚飯纔回家。跟魯二倪三乾聊了一下午。

……

初三，準備去西市賈字樓找拓跋英拜年，準備了包裝精美的一盒胭脂和一盒糕點。

還沒出發，張小虎就自己開院門跑了進來。學院放假時間太短，沒回河南老家，在開鏢局的師兄處過了年，然後火急火燎就趕來。沒辦法，一起去吧。

街上人不少，走了好久纔到西市。

除了張小虎，都是第一次到西市，一下被這個又叫利人市的花花世界鎮住了。

什麼叫車水馬龍、川流不息？什麼叫人聲鼎沸、人歡馬叫？什麼叫琳琅滿目、花團錦簇？比當初第一次進城時更讓他們震撼。

孩子們站在利人市南門口一動不動，不言不語，久久不能平靜…

“阿~嚏！”張小虎在旁邊凍得一個超大的噴嚏。

楊家村孩子們驚醒，看到張小虎邊擦鼻子邊用我很理解的那種眼神看著自己這群“土包子”，還緩緩搖頭，待看到二丫瞅來，又立馬扭頭看向別處。

眾小孩齊齊撇嘴露出不屑的神情丟給張小虎，然後走起。

……

賈字樓好找，就在市中心方形區域朝南一麵，賓歸街道一邊。

利人市被直直的“井”字形街道平均地分為九塊方形區域。東西向街道賓歸道上，三層華麗酒樓，整條街最寬約有十來丈的門麵，正上方掛著大大的招牌，上麵龍飛鳳舞三個燙金大字“賈字樓”，特別顯眼。

剛到酒樓門口，還沒進門，就有個小二笑容滿麵迎出來。一聽說找拓跋英，一句稍等，就進去了。孩子們在門外等著。

許平安隨意往酒樓裡一看，嘿！一樓左邊大堂竟然有個戲台，戲台上正有個老頭在說書！

這可戳到他的癢處了，忙拉著幾個少年往視窗湊近。

辰時剛過，進出酒樓的人並不多。一樓的大堂以門口走廊為界隔為左右兩邊，兩邊都擺桌椅，戲台在左邊那一間。此時人不多，都喝著茶津津有味地聽著台上老頭兒說書。

剛靠近視窗還沒聽清在說什麼書，從酒樓邊上的打鐵鋪裡就出來一人，向他們招手呼喊：“這邊！”聲音脆脆的。

轉頭定睛一看，正是拓跋英，還是一身男裝。怎麼從那裏出來？

大夥兒走了過去。這人還是跟之前一樣，不拿正眼瞧許平安他們。二話不說，一把拉住二丫的手，又一把拉著翠兒的手，徑直往打鐵鋪裡走，逍遙巾綁的馬尾一盪一盪的。愣是把幾個男孩子晾在了原地。

我的天吶！這都多久了？！還在生氣？這氣可真夠長的！許平安心裏嘀咕著，還是跟了進去。

穿過擺滿各種刀槍棍棒的門鋪大廳，再經過一個走廊，走進了後院。

後院就一個大屋和一個演武場。演武場兩邊各一個掛滿兵器的兵器架，場中各種石墩石橋高低木樁大小沙袋。就是沒看見有打鐵鍛造的地方。

一邊院牆有一個關著的大門，應該連通著賈字樓後院。隱約聽到那邊呼呼哈哈叮叮噹噹的聲音，估計是有人在練功。

大屋前廳，拓跋英把二丫和翠兒摁坐在一邊，剩下的少年自覺都在另一邊找地方坐下。

拓跋英進去一會兒，拎出兩壺茶，一壺甩在許平安們那邊的小桌上，拿著另一壺坐到了二丫翠兒那邊。

“二丫妹妹，翠兒妹妹，我叫拓跋英。嘻嘻…別奇怪，你們的麵攤我偷偷去過兩次，所以知道你們倆的名字。二丫做的麵條可真好吃，特別是蘿蔔條。”

“真的？姐姐你什麼時候來的？我們怎麼沒有看到啊！”

“我是偷偷易容去的，你們怎麼可能發現？我弟弟都沒有發現，嘻嘻…”

“易容？拓跋姐姐你真是的！你去也不跟我們說一聲？你不知道二丫姐姐前段時間天天唸叨著你，一直想跟你見一麵呢，我耳朵都快起繭了。”

“是嗎？嘻嘻…對不起了，二丫~這不就見到了嘛。”

然後話鋒一轉，“哼…我就是不想看見他們！”向另一邊甩出一個小白眼。

“嗯？是不是他們惹姐姐生氣了？告訴我，我修理他們！”

……

就這樣三個女孩子開始了漫無邊際的漫長的女孩子們特有的竊竊私語。

怎麼這麼快就熟上了？女的都這樣嗎？許平安們無法理解。

他們隻能眼觀鼻鼻觀心，一口一口默默喝茶，生怕有什麼話題扯到自己。

本來應該也謝謝賈樓主的，但不巧賈樓主不在，吃完午飯，孩子們就告辭了。

二丫跟拓跋英約好，過段時間上元節一起逛街賞花燈，然後領著疲憊無聊的男孩子們回了。

……

初四，去鬆院給唐教師拜年。

大家一起拜過唐教師後，還是二丫一人與唐教師聊天，其他人都跑到張小虎的宿舍了。

……

就這樣，年終於拜完。

初五又開始出攤，熱火朝天地賣麵賺錢。

楊三虎和楊大寶的學費早已夠了，一人半年五十兩銀，兩個人就一百兩。

但為了今後更好的生活，大家幹勁十足。

……

一眨眼，又到了上元節。一年中幾乎最熱鬧的節日，因為包括上元節前後各一天，整整三天都會取消宵禁，可以徹夜狂歡。

孟春，正月十五。

張小虎又來一大早。孩子們整裝出發到朱雀大街興平大街交界路口，匯合了拓跋英，然後就是沿著朱雀大街往南慢悠悠地逛吃逛吃。

雖然夜晚才會有賞花燈、猜燈謎、放煙花等節目，但是大白天街上已經熱鬧非凡，孩子們準備就這樣慢慢地懶懶地逛到晚上。

……

約申時三刻，孩子們不知怎麼逛到了明德門城門口。

“讓一讓，讓一讓！”一陣喧囂，一隊人馬從城門進入。

隊伍前後是全副盔甲手持長矛的幾十騎兵，中間兩輛雙馬廂車緊跟著十來騎，都衣著光鮮，正是從河西郡回來的忠天學院一行。

許平安率先看到了隊伍中的宇文成龍，不禁咬緊了牙，其他孩童也跟著發現了這個混蛋。

宇文成龍感覺到有人盯自己，也轉首看到了路旁人群裡的楊家村孩童們。

他先是麵色一怒要發作，隨後又緩緩詭異地一笑。麵朝楊家村孩童們，伸出食指做了一個割喉的動作，然後瘋子一樣哈哈大笑著慢慢騎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