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3 牽線紅娘(下)
榮遲芳夜裡胡思亂想, 很晚才睡去。
第二日,她晚起食過早膳後,聽從白嫿的安排,懷著忐忑思緒前去赴約。
庭院假山旁的涼亭裡, 榮遲芳沒攜侍女, 獨自一人安靜等待。
她身著一襲玉色百疊羅裙, 妝麵素雅,整個人顯得格外清麗。
喝下一杯茶後, 人還沒到,她等得實在百無聊賴,於是左看看右瞧瞧, 擡眸隨意觀察起涼亭上八角攢尖的頂, 以及清風拂來時四周曳動的竹簾。
熏風解慍,適宜納涼, 何況她心情也好, 當下等得並不焦躁。
再過了會兒,廊外終於有了來人的聲響,是一個人靠近的腳步聲,不急不緩,離她越來越近。
榮遲芳趕忙投去目光以確認,來人正是孔平升。
他一身深灰窄袖衣袍, 頭冠束得利落, 劍眉星目, 眉眼不厲卻自帶一股外露的肅氣。
兩人距離隻十步了。
榮遲芳匆匆收回目光, 緊張之下,心跳得越來越快,同時腦海裡閃過一念, 孔公子周身如此氣質,的確十分適合揚威於肅殺的戰場。
希望他的誌向抱負能早日實現。
正想到這兒,孔平升已經麵帶歉意的在她麵前站定,兩人四目交彙,榮遲芳矜持略頷首,孔平升看著她,有些侷促地斟酌開口。
“榮姑娘久等了,怪在下昨夜貪杯飲得多了些,這一覺睡得極沉,剛剛才被叫醒。”
說完,他麵色露懊惱。
榮遲芳微笑著,理解說:“你昨晚飲醉,本該叫你好好休息的,是嫿兒定的見麵時間早了些。”
已然日上三竿,哪裡早……孔平升聞言神色愈發窘然。
“晚到就是我不對,我,我當給姑娘道個歉的。”
說完,衝著榮遲芳作揖鞠了一躬。
看他這樣煞有其事,榮遲芳有些忍俊不禁,忙擺擺手補充說:“無妨的,我也沒等多久。”
原本嫿兒安排的就是她先到,孔公子大概會一盞茶後過來,她剛剛飲完一杯後,又淺啜了半杯,算起來,他最多不過遲了半盞茶的功夫。
更何況,事出有因嘛,他是昨晚喝醉睡得沉,又不是故意釣著她才遲遲不現身。
榮遲芳:“先坐吧。”
孔平升:“好。”
兩人麵對著麵,孔平升接過榮遲芳遞來的一杯溫茶,道了謝後,茶杯拿在手中片刻,仰頭喝下潤嗓。
榮遲芳也在安靜喝茶,其實她現在不太想喝,但什麼都不做的話,大概會很不自在。
孔平升放下杯子,主動開口:“昨日聽聞姑孃家中還有位兄長,所以姑娘在家是排行老幺嗎?”
榮遲芳搖頭:“我排老二,下麵還有個比我小兩歲的妹妹。”
孔平升順著這話繼續說:“我娘生我時受了罪,之後便沒再要孩子,我是家中獨子,所以自小就很羨慕玩伴們都有兄弟姐妹,那麼一大家子湊在一起,逢年過節得多熱鬨。”
榮遲芳想到自己家那點事,不由歎息:“熱鬨是熱鬨,不過麻煩事也多,雖說是一家人,但心卻不一定是齊的,尤其有時候你看不慣的一些做法,阻止就是對家族的背叛,放任不管又心上難安,所以一家三口有一家三口的輕鬆溫馨,大家族有大家族的連帶冗雜,你羨慕旁人,卻不知自己也在被旁人羨慕。”
孔平升怔了怔,認真琢磨著榮遲芳說的這番話。
雖不知具體發生了什麼,但聽她剛剛那聲歎,也大概猜出她應是與家裡人生了齟齬。
作為外人,孔平升不好盲目指手畫腳,半響,他斟酌開口道:“我與榮姑娘初見時,就看出姑娘是知理講理的人。你認為不對的事,那一定就是不對,就算麵對的是親人,遵從自己本心行事也不為過,不要胡思兩亂太多,給自己過重的負擔。”
榮遲芳輕笑笑,拂去情緒短暫的陰霾:“謝謝公子寬慰。”
麵對姑孃的盈盈淺笑,孔平升侷促垂下目,他又慌張飲了口茶,終於有勇氣說:“寧公子與白姑娘真誠待我,不僅引帶我進京,給了我實現抱負的機會,眼下還介紹這麼好的女郎與我相識,在下實在……實在受寵若驚。我對姑娘自是一百個滿意,可若姑娘對我無意,我絕不會死纏爛打不放,所以,姑娘所想如何,但說無妨。”
榮遲芳臉頰微紅,不由錯開眸光。
他的那句‘我對姑娘一百個滿意’,回聲蕩在耳邊,實在惹人羞赧。
孔平升等得忐忑,上半身明顯的緊繃,榮遲芳遲遲未回複,他心中更沒底。
怕她還有彆的顧慮,孔平升自我爭取,又說:“我從軍後大概率要去襄城應募,邊關之地,難免苦寒,榮姑娘若因此顧慮也在情理之中。若姑娘能接受折中之法,比如每年一半時間隨我從軍,另外的時間可以留在季陵陪伴父母,也不必去雲城守著我爹孃,我覺得你在季陵家裡或許能更自在些。對了,還有我的軍餉,我隻留日常開銷用的,剩下的全部寄給你,山莊每年賺得錢銀也不少,你手頭一定總是寬裕的。或許彆的法子也行,你若有更好的主意儘管提。”
這樣的折中之法,簡直聞所未聞。
出嫁從夫,哪有已經嫁人的女子還能自由無拘繼續待在孃家的,非但不合規矩,且不一定真的自在。
若真是家裡的掌上明珠,初嫁第一年分外不捨,能常留家中陪伴父母當然是好事,□□遲芳自認自己沒有那樣的福氣。
也是趕得巧,今日早上她剛剛收到來自季陵的家書。
信紙上洋洋灑灑篇幅倒不小,但對她的關心不過寥寥,上麵大多字句是叮囑她一定要好好維係住這門表親,若尋到機會,替兄長說說好話,求寧玦大人有大量,稍擡手給兄長一個重新入仕的機會。
兄長犯了錯,寧玦與嫿兒不再追責已經是給儘情麵,再多的人情,她要怎麼求?
信上還囑咐她,在京不可怠惰,要多多跟隨白嫿赴宴,趁機結識有門第的男郎,給自己也給遲菲擇選良婿,努力在京城紮根,之後說不定還可以借婆家的勢,方便拽兄長一把。
類似內容的信,她不隻收到過這一封,開始時也會回信,但到現在,她索性當做沒有看到了。
兄長的仕途,小妹的婚配,乃至整個榮家的前程……爹孃病急亂投醫,竟一股腦的想把這些全部壓在她肩上,榮遲芳沒有那個負擔的能力,更何況,她並不想將算計打在表妹身上,以怨報德。
留京避不過爹孃的持續施壓,回季陵又躲不過要承擔門楣的興衰,她真的有點累了。
或許,跳脫出去,更遠地跨出一步,才能卸下擔子,得到真正的輕鬆。
思及此,榮遲芳心中所作選擇更加堅定了些。
她擡眸看向孔平升,此刻對方也在認真看著她。
他神色有點氐惆,像是等她回答等得正焦灼,或許已經作了不好的猜想,以為她遲遲不語是在努力斟酌拒絕的言辭。
望著對方深邃的眉目,榮遲芳心頭落下的陰翳慢慢消散歸無。
她不想看他繼續這樣不上不下的忐忑,於是不再遮掩,終於鼓足勇氣表態說:“我滿意你,也願意隨你從軍去襄城。不過哪有……哪有成家後還住孃家的道理,若真如此,我豈不成了街談巷議的笑話。縱襄城邊地苦寒,我願隨你同往,陪你一起實現戍邊護國的遠誌。”
這大概是她生平最大膽的一次心意袒露了。
麵對眼前這位短短相識不過兩日的男子,她竟委以交付的信任,並且隻憑心頭好感,與說不清道不明的眼緣,做了一場豪賭,待冷靜下來,心頭忍不住的猛跳慌亂。
孔平升聞言先是一詫,身體緊接繃緊,眸光克製地凝向榮遲芳,慢慢變得熱切起來。
“我大概還沒有酒醒吧……”孔平升有些訥訥地開口。
榮遲芳眉梢揚挑,有意尋樂:“是嘛,所以公子剛剛說的都是醉話,作不得數?”
孔平升意識到她會錯意,趕忙否認:“不是,當然不是。剛剛說的都是我的真心話,我很清醒。”
說完,看榮遲芳幾分玩味的表情,孔平升這才反應過來她是在玩笑,悄悄鬆了口氣。
榮遲芳點點頭回:“嗯,我知道,我也很清醒。”
兩人互相看著彼此,過了會兒,默契地一同彎唇笑了。
……
白嫿與寧玦就待在附近,但沒有守在亭子近前,生怕擾了他們,破壞獨處的氛圍。
遠遠看到榮遲芳和孔平升並肩從廊亭裡出來,一路有說有笑,沒再謹慎避著過路的仆婢,白嫿心裡頓時有數。
她有點激動,又儘量壓著聲音說:“成了!”
寧玦收回目光,走到白嫿身側,擡手攬住她肩膀說:“是,這條紅線算讓你牽成了。”
白嫿眉眼彎彎,神情得意,很是有成就感。
想到什麼,她又說:“我該儘快給嫂嫂分享這個好訊息,叫她彆繼續給表姐尋摸了。”
說完,便要有所行動。
寧玦眼疾手快拉住她,桎梏住她的腕口,而後話音一轉,語氣變得認真許多:“等下嫿兒,我有件事要與你說。”
白嫿聞言回頭,先看了眼自己被緊攥的手,動了動,察覺對方力道鬆了些,她嘗試慢慢抽回。
見寧玦眉目依舊認真,白嫿歪頭問他:“何事啊?這麼嚴肅。”
寧玦收手,如實回:“過幾日,我打算去綏州一趟,本來前幾日就想告訴你的,但你一直忙活著表姐的事,我便想等這樁事了,再跟你提。”
“綏州……”白嫿表情有些詫異,接著又顯露不捨,望著他道,“怎麼突然要遠行了,是王爺又差遣你做事了嗎?”
她剛想抱怨王爺不通情理,明知寧玦家中有待產的妻子,還要差遣遠派,好生難為人。
怎料,她話音未起,忽聽寧玦先一步否認:“不是王爺派遣,去綏州是我的事。”
綏州,怎麼越聽這地名越覺得耳熟……
白嫿靈光一閃,慢半拍終於想起來,寧玦師孃的故鄉就是綏州。
他少時曾在那裡生活過一段時間,先前,他還帶著她去寧家祠堂為師父師娘敬香。
白嫿拉住他手臂,輕聲問:“夫君準備做何事?”
寧玦解釋:“紀甫坤無恥之尤,先前為一己之私,強行將師娘牽墳移墓,妄想死後能與師娘合葬,此事想起我便恨極。事後我雖重新將師孃的墳塋牽回,但心裡總覺京郊並不是合葬師父師孃的好地方,我不想總擾師父師娘泉下安息,故而始終猶豫未動。至七日前的一晚,我罕見夢到了師父,他在夢中與我說了很多話,醒來後我大多都記不清,唯獨記得他說了一句想家,所以,我便想到了綏州。”
原來如此。
此事情理之中,寧玦的師父師娘於他而言與親生爹孃無異。
長輩有托夢,他則能置之不理,毫不管顧。
隻是……
白嫿思量開口:“綏州離京不近,運棺怕是不易。”
寧玦顯然已經做了部分準備,回說:“我特意找人打聽過,此事並非沒有先例,先前確實曾有人做成過。不過需得事先尋種罕見藥材入棺,防蟲抑味,再在馬車裡置冰晶,加之往後天氣漸寒,零下行路,快車疾馳,或可行。”
有了可行的法子,這一趟應是一定要走了。
白嫿心裡頓覺空落落的,忙再問:“夫君準備幾時動身,又需多久才能回來?”
寧玦拍拍她肩膀回:“據說近日京城會降今年冬日的第一場雪,雪中不易行路,我便打算在降雪前出發。”
白嫿垂目,伸手摸在自己腹上,擔憂喃喃:“你一定要快些回來,我害怕到時分娩,你不在我身邊,那樣我心裡會沒底,也害怕。”
寧玦早將日子算好,怎樣都不會誤了這事的。
他握住白嫿的手,緊了緊,安撫說:“你還有兩月半待產,我最晚一個半月也能回了。嫿兒放心,我心裡牢牢記掛著這事,等你分娩那日,我一定守在家中陪你。”
白嫿這才安心些。
她上前傾身,擁住寧玦腰腹,臉貼著他胸口說:“夫君早去早回,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