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與她 第17章 番外4 圓滿尾聲（終）

番外4 圓滿尾聲（終）

原本寧玦的計劃十分穩妥, 留出了足夠寬裕的時間可以事畢及時趕回京城，陪伴白嫿分娩。

彆說白嫿需要他陪著，他自己更是離不開她身邊，女子生產何其凶險, 這樣的緊要關頭, 他若不在, 非得急急煎熬死。

然而，事與願違。

白嫿一次出行時不小心絆到了腳, 雖然情急之下及時穩住了身體，沒磕碰到肚腹，可難免扭到了腰, 也受了實在驚嚇, 待站定後隻覺腹上陣陣疼痛襲來。

情況不妙，她額前浸汗, 隱隱有了感覺, 猜想自己大概率是要早產了。

寧玦當時已經在綏州了事，正按計劃回返，他歸心似箭，實在想唸白嫿，也惦記她的身體，於是舍了隊伍單匹快行一步, 緊趕慢趕, 終於離京城隻剩一日路程。

一日晚間, 他照常準備在沿途驛站暫時歇腳, 可還未進門，忽的注意到門口有兩個勁裝打扮的男人正在換馬交接，他們牽的那兩匹馬狀態截然不同, 一個仰首精神，脊背繃緊如帶發的弓弦，而另外一個則腦袋直耷拉，懨懨卸了踏蹄的威風。

若隻是尋常過路人，寧玦自然不會留心多注意，但那兩人牽的馬顯然有些不同尋常，頸下鬃毛都有王府獨有的暗印，很招眼的深紫色渦紋。

夜色深濃，寧玦謹慎又多認了兩眼，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那是日行千裡的特勒驃，外域所贈，由陛下親賜，王爺向來寶貝得很。

若非京中發生急事，且十萬火急，王爺一定輕易不會派遣它們出城傳信。

究竟發生了何事呢？

寧玦曾是大將軍王的心腹，雖然眼下已經卸任官職，做回了閒人劍客，但有要緊事，他還是習慣性地過問。

他上前幾步，主動道明身份，然而還沒來得及具體詢問什麼，那兩男子看著他怔怔一愣，眼神跟著緊張起來，語氣隨之匆急。

“真是寧玦寧公子？我們要尋的就是你！公子不是還在綏州嗎？”

寧玦意外，此時此刻，大將軍王能有什麼急事需要找他，明知他在外地，還不惜調動特勒驃。

他遇事何其敏銳，略微思忖，心裡陡然生出不好的預感。

“是渡園出事了？”他嗓音發緊，心頭同時提起。

其中一人如實回：“尊夫人意外小產，訊息傳到王爺那，王爺立刻派我們奔往綏州，去尋公子。我們用了半日趕到這，不成想一匹馬意外傷到了腿腱，於是不得不暫停商議，看來一切都是天意了，特勒驃鮮少出問題，一定是老天爺怕我們來去兩路錯過，這才叫馬腿受了傷。”

這番話說得實在囉嗦，寧玦臉色沉著，哪還顧得上什麼馬。

小產……

這個詞於他而言實在陌生，他一時無法準確估量出具體的風險，腦子裡電光石火，駭然想著小產與難產的區彆，難產是往閻王殿前走一遭，小產自然也好不到哪去，他已經顧不得去想孩子如何，能不能順利降生，隻恐慌這一遭會不會危及白嫿的性命。

他瞬間膽顫心驚，垂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有些發顫。

沒有多餘的話，寧玦厲聲一嗬：“把馬給我。”

一般的快馬都跑不過特勒驃，寧玦直接舍了自己騎來的那一匹，奪過男人手裡韁繩，踩住馬鐙，翻身上鞍，伴隨高高揚喝的一聲“駕”，連人帶馬飛馳而出，像是一支離弦的箭羽。

原地站著的那兩人遲一步反應過來，望著寧玦的背影消失在遠處深濃的黑暗裡，再收眸，眼前隻剩淡淡的飛塵。

……

不幸中的萬幸是，白嫿雖然閃了腰，但身體沒有受直接的衝撞，更未影響胎位。

可白嫿到底是頭一遭經曆生產，心裡原本就恐懼甚深，就算不出意外她都緊張，何況眼下還提前見了血，寧玦也未在京中……大驚失色下，白嫿力氣一消，竟暈了過去。

事發突然，陪白嫿出行的榮遲芳當即嚇得臉色都白了。

鎮定下來後，她立刻安排小廝去請產婆和醫士，又叫人小心擡著白嫿上馬車，安穩送回渡園待產，同時送訊息給孔平升，叫他想法子把訊息傳給寧公子，再之後，回了渡園，安頓好白嫿進產房後，她又找人送信到白府，通知表兄表嫂。

前前後後安排下來，榮遲芳不敢有絲毫鬆懈，背上早浸出了一層的薄汗。

白嫿血沒少流，難免力虛，可產婦分娩哪能沒有力氣，產婆依經驗，當即叫人準備參湯給白嫿補氣，小尤慌不擇路立刻去備。

等參湯熬煮好了，榮遲芳端著湯碗小心翼翼給白嫿喂下，緩了緩，人終於醒了過來。

白嫿還是虛弱，麵色很白，肚腹陣陣的縮痛。

她睜開眼，看著身邊圍著表姐、嫂嫂，還有小尤和一個婆子，怔怔發問：“我是不是快死了？”

祝惜君呸呸呸了兩聲，彎腰湊近塌邊，握著白嫿的手說：“嫿兒放心，孕婦生產很多都會見血，及時止住了就不礙事，你這種情況沒有危險，嫂嫂是有兩個孩子的過來人了，彆人說話你不相信，嫂嫂的話你還不信嘛。”

白嫿眼眶微潤，心裡慌亂沒底，還在糾結著：“可我從沒流過那麼多血，我害怕……”

榮遲芳也挨近過去，用溫柔的眼神給白嫿打氣道：“嫿兒，我們都陪著你，表哥就在院裡，還有平升，他已經找人去綏州傳信了，等寧玦一回來，你們就是一家三口團圓了，堅強一點，我們都在的。”

聞言，白嫿眼尾靜靜滑下一行淚珠來。

她吸了吸鼻，望著榮遲芳，同時慢慢回握了下祝惜君的手，點點頭說：“我會堅強。”

怪不得都說，孩子的出生日是母親的苦難日，以前她聽這話，從未深刻理解其中的“苦難”二字，如今自己切身體會過，方知苦難煎熬，母親偉大。

白嫿生產不算順利，起先疼過一陣後，偃旗息鼓了好久都沒再有動靜，她隻得耐心等著，期間想睡又不敢睡，整個人都有些恍惚了。

大概又過了兩個時辰，腹痛再次襲來，這回的疼與先前的痛感不太一樣，白嫿預感，這回應是來真的了。

因是頭一胎，不論身體還是心理都承受著未知的壓力，白嫿緊張，又怕疼，一隻手緊攥著汗巾，另一隻手的手腕上帶著祈福的珠串，因她用力的動作，珠串時不時磕碰到床榻邊沿的木板上，發出悶悶的鈍響。

從小到大，白嫿何時遭過這樣的罪，聽她聲聲痛喊，邊上站著的榮遲芳與祝惜君紛紛心疼得眼圈泛紅。

房屋外，白澍安更是急得來回渡步，不時發出歎息，又想此刻若是寧玦在這兒，聽小妹如此哭喊，說不定會不顧產房汙穢的老舊說辭，直接硬闖進去陪產。

正想到這兒，院外忽的傳來由遠及近急匆的腳步聲，他起先以為是仆人，回頭去看，發覺竟是寧玦滿頭大汗地疾奔而來。

白嫿這會兒倒沒哭喊，不知是不是嗓子喊啞了，還是已經疼得哭不出來。

寧玦大步跨上石階，往房門處看了一眼，隨後攬著白澍安的肩膀，急聲發問：“嫿兒怎麼樣了？”

白澍安瞬間瞪大眼睛，想不明白寧玦分明遠在綏州，怎麼會突然從天而降回了京？

寧玦著急知曉白嫿的情況，見白澍安呆呆怔愣，等不及地掌心施力，加重搖晃。

白澍安這纔回過神來，顧不得其他，趕緊答複說：“孩子還沒生出來……嫿兒這回是遭了罪了。”

隨他話音落下，房間內白嫿的痛呼聲再起，聲響沉悶，彷彿嘶喊多半都卡在喉嚨裡，正好成為白澍安言語的佐證

確實是遭了罪。

寧玦這回聽得真真切切，手上搖晃白澍安的力道鬆開，隻覺心肝發顫，手腳冰冷。

待回過神來，他不顧白澍安的勸攔，推門硬闖產房。

正蹲在牆角焚燒艾葉的小尤聽到聲響回過身來，看到寧玦，同樣詫異一驚。

“姑爺，你……你回來了？”

小尤說著說著，話音不自覺的帶上哭腔。

自家姑娘在裡麵活活受罪，姑爺能及時趕回來，真是太好了……

寧玦視線從小尤身上移開，沒回話，鼻息清楚嗅到房間裡的血腥味，就算熏了艾也擋不住。

心沉到穀底，他腳步有些發亂。

祝惜君在內聽到動靜，趕緊出來攔人。

她麵上平靜，橫臂擋住寧玦的去路，認真道：“女子生產忌諱郎君陪同見血，我知你心急如焚，可老祖宗傳下來規矩不能破，避讖的道理咱們都懂的。”

寧玦蹙眉，臉色極其不好。

若是平日，他見到祝惜君自是和顏悅色，尊重有加，但今日，誰攔他都不行。

“我百無禁忌，誰也擋不了我。”

說罷，就要用蠻力將祝惜君扯開。

祝惜君情急之下提高聲音再道：“產房溫熱，咱們這樣進進出出容易往裡灌去涼風，嫿兒她現在千萬受不得寒！小尤這麼努力熏著艾，你過來橫衝直撞不是搗亂是什麼？不如你就站在這兒，隔著布簾跟嫿兒說說話，幫她打氣，嫿兒剛剛又要暈，你開口喚一喚她吧。”

這番話，成功勸住了寧玦。

他不再不管不顧地直往裡闖，冷靜下來，原地踱步，一如院子裡候著的白澍安。

他心裡自是千百個惦記與不放心的，可任何對白嫿不好的事，他都不會做。

“嫿兒，是我，我回來了。”寧玦先是喃喃，而後聲音揚起，懊惱地衝裡麵喊著，“我後悔了……這趟遠門我就不該出的！若我陪在你身邊，說不定意外根本不會發生。怪我，怪我。”

“不……怪……”

聲音很微弱的兩個字，顫顫巍巍從裡屋傳出。

寧玦聽清是白嫿的聲音，身子一僵，趕忙再喚她：“嫿兒，嫿兒不怕，我在，我守著你。”

白嫿卻沒有力氣再回應他了。

產婆的話音從裡傳出，略帶鬆口氣的一聲：“我看到頭了！夫人咬牙再加把勁，隻差最後這一哆嗦了。”

緊接又有榮遲芳的聲音：“嫿兒，馬上就不疼了，加把勁。”

祝惜君不敢進去帶進涼風，急得在外屋走來走去，小尤燒著艾，不時啜泣吸一下鼻。

寧玦僵立原地，垂下的手不自覺攥握成拳，手心裡早冒出一層的汗。

白嫿用儘全力，伴隨聲嘶力竭的最後一聲喊叫，嬰孩的啼哭聲終於如願降臨。

產婆報喜：“是女娃，母女平安！”

寧玦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卻又頓住。

他不敢冒然進去，看向祝惜君，眼神詢問，祝惜君點了點頭，鬆了口氣，寧玦這才上前推門，手都是抖的。

白嫿虛弱依靠榻上，輕輕吸氣，麵色和唇色一樣無血色。

她正垂目，眉眼溫柔地看著繈褓裡的孩子，那孩子哭聲不止，生命力頑強。

寧玦無聲走近，榮遲芳主動給他讓開位置，叫他能離白嫿最近。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牽握住白嫿的手，半響未發出一言一語。

白嫿柔柔地衝他笑，叫他看看孩子。

寧玦卻搖頭，拿起一張乾淨的汗巾，幫白嫿仔細拭去額前的汗。

白嫿剛剛已經哭累了，這會兒不想再掉眼淚，她堅強問道：“我是不是很棒？”

寧玦又點頭，掌心托著白嫿的臉頰，聲音沙啞地回應她：“很棒，嫿兒超出我所料。”

白澍安與祝惜君問候過白嫿等著想看孩子，白嫿叫產婆往外抱抱，眾人都圍著孩子，默契沒有打擾他們。

房間裡處處歡聲笑語，可寧玦懸著的心還是久久難落。

直至白嫿頂著虛弱的麵龐，再一次衝他淺淺微笑時，他才覺有一絲的安定。

他後知後覺，自己的眼眶不知何時已經悄然濕潤了。

這一遭，他身上沒有見傷見血，卻覺自己的命已經在失魂落魄間跟著丟了大半。

這樣的恐慌，他此生不願經曆第二次。

……

寧玦並非是糊塗人，也不會將白嫿受得罪全部歸咎到孩子身上，從而對孩子不喜。

他對孩子也很關心，儘著一個父親的責任。

但白嫿覺得，他雖是儘職儘責，卻總少一分親昵。

比如每次兄長來渡園，都會親親孩子的小臉，撓撓小腳上的癢，耐心地逗上一番，而寧玦從來沒有，甚至連抱一抱都渾身顯得僵硬。

私底下，白嫿問過他一次，寧玦否認自己對孩子排斥，隻道：“我不習慣那樣。”

哪樣？兄長那樣？

白嫿嘟囔：“親生骨肉都不願親昵……平常也沒見你多麼排斥人啊。”

寧玦：“你當然沒見過。”

這話，白嫿好久纔回過味來。

他的意思是，自己排斥彆人，卻唯獨願對她親昵，故而她隻見過他親昵人時的樣子，又將例外當作了尋常。

後來白嫿也不較真了，有乳孃和她陪著，平日裡鮮少輪到寧玦抱一回孩子，他不習慣就不勉強他了。要知道，每次嫂嫂和表姐過來，可都是搶著要抱囡囡的，明明這麼搶手，才輪不上某人呢。

……

關於孩子的名字，白嫿從孕中就開始想，可始終也沒個特彆滿意的，確認生出來的是女娃後，選名字的範圍縮小，她又翻經閱典琢磨了好久，依舊沒有定下來。

然而沒想到的是，寧玦竟對此事上了心，並主動要求由他來給孩子起名字。

他主動的時候可不多，白嫿一聽很是驚喜，於是想也沒想當即同意將起名的重擔交到他肩上，也十分期待他會給孩子起一個什麼樣的名字。

應該會是瀟灑恣意一點的吧？

畢竟他快意江湖，本就是自帶無拘氣質的人，起名字大概率會貼這個風格。

白嫿看後，心情複雜。

單名一個“一”字，就這，他能想個十來天？

寧玦解釋說：“一，取唯一之意，這孩子將是我們共同的唯一珍寶。”

這話找補得挺好，叫白嫿有火發不出，可又實在不想就這樣接受。

後來，白嫿在與榮遲芳一起看顧孩子時，隨口聊到了這事。

榮遲芳聞言，看破一切地笑笑說：“取唯一之義，確有深意啊。他是希望，這孩子能成你們二人唯一的結晶，你先前所受的生育之苦，他看不得你再曆第二次了。”

白嫿終於恍悟，心裡難免動容。

晚上，等到寧玦回房，白嫿拉著他又提起名字的事。

寧玦問：“不是說好聽我的？我已經起好，不會變了。”

語氣還挺堅決。

白嫿笑著與他商量說：“那各自退一步如何？就聽你的，取單字，音也大致不變，不過要換個字……”

寧旖，寓意柔和美好，其音與“一”相近，也可有唯一的指代。

簡直兩全其美。

這一下午，實在是想破了白嫿的腦袋。

寧玦看著那字，也笑了：“天地歸一，我還是覺得‘一’更簡單大氣，不過你的提議也可採納。這樣，大名寧旖，小名一一，咱們各自退一步。”

各自退一步，他倒是學會了這招。

白嫿手執狼毫毛筆，在宣紙上認真寫下兩個名字，再畫一個圈，將名字全部圈住。

她滿意看了又看，半響，擡眼看向寧玦，眼神亮閃閃的：“好了，就這樣決定！我很滿意！”

寧玦將她手裡的筆接過，之後挨著她的筆墨，有力地將自己的名字還有白嫿的名字也寫上去，之後在紙上畫了一個更大的圈，牢牢地圈住他們一家三口。

放下筆，夜風靜俏俏吹起宣紙的一角，旋即又落。

寧玦輕輕摟住白嫿的肩，挨著她，低聲語道：“這樣，我也很滿意。”

「全文完結」

作者有話說：故事全劇終。

很喜歡這個故事的完成度，想寫的都寫了，算是沒有遺憾。

（不過還是想跟讀者老婆們說一聲抱歉，番外更新得慢，叫老婆們等得不太開心。

前麵一個月黛黛都很沒狀態，碼字從我最喜歡做的一件事，漸漸變成負擔，不知道是不是連載期太枯燥，還是激情過去了，總之寫得很累。

於是後麵決定自然而然，一切放緩，把緊繃的弦鬆懈開，避免喜歡變成厭嫌。（我最怕的就是這個）

半休假半找靈感了一個月，後來也不知道是哪一天，表達欲突然又回來了，靈感時不時外冒，又有新的預收迫不及待地想掛上專欄。

這時候我重新開啟電腦，覺得是時候可以開始複更寫最後的尾聲了。

回想起來，其實也沒具體調整什麼，就是隨緣狀態下，精神慢慢歇回來了，當精神力足夠時，先前所有的困難都變得迎刃而解。

分享出來這個小插曲也是想告訴大家，沒有狀態時不要硬勉強自己，允許歇一歇，那個活力滿滿的自己很快就會再回來的！）

最後：感謝一路的陪伴，我們下個故事見！[害羞][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