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大漠邊緣。
熱風捲著沙礫打在臉上,如刀割般生疼。放眼望去,黃沙連天,天地間隻剩一種顏色——死寂的枯黃。唯有遠處幾株胡楊頑強挺立,扭曲的枝乾彷彿在訴說這片土地千年前的輝煌。
“過了這片沙漠,便是樓蘭古城遺址。”南宮羽展開一張泛黃的古圖,手指輕點,“按龍脈圖所示,古城中央的太陽神殿地下,便是龍脈之眼所在。”
眾人皆已換上沙漠裝束。淩雲霄腰間三劍以布裹住,以防沙礫侵入劍鞘。月笙頭戴麵紗,隻露出一雙清冷的眼睛,此刻正望著沙漠深處,似在追憶什麼。
“二十年前,淩大哥從火焰山出來後,也曾路過樓蘭。”她忽然開口,“他說在那裡的星空下,悟出了一式劍法——‘大漠孤煙直’。後來,他把這式劍法寫進了手劄。”
淩雲霄心中一動。父親的手劄他早已爛熟於心,確實有這麼一式,但註解極簡:“大漠觀星,心劍合一,可破萬法。”他一直未能參透其中真意。
“月前輩可曾見過這一式?”雪千尋問道。
月笙搖頭:“他隻說,這式劍法需在特定心境、特定地點才能施展。或許……”她看向淩雲霄,“樓蘭的星空,能助你領悟。”
慕容白傷勢未愈,臉色蒼白,但仍堅持騎馬而行。慕容雪在一旁細心照料,眼中滿是擔憂。蘇慕煙則不時望向隊伍後方——自從離開火焰山,她就感覺有人暗中跟隨。
“南宮先生,”她低聲對南宮羽道,“後方三裡處,有三匹駱駝,已跟了我們半日。”
南宮羽不動聲色:“不止三匹。左側沙丘後還有兩隊,右側更遠處有馬蹄聲。咱們這一路,怕是被盯上了。”
無念禪師合十道:“龍脈圖現世,江湖皆知。此番樓蘭之行,註定不會平靜。”
果然,行至午後,第一波截殺來了。
沙暴驟起。
起初隻是風勢加劇,隨即黃沙漫天,能見度不足三丈。風中卻夾雜著兵刃破空之聲——
“小心暗器!”南宮羽大喝,袖中飛出一把鐵蒺藜,叮叮噹噹擊落數枚毒鏢。
十餘名黑衣人從沙暴中現身,人人黑巾蒙麵,隻露雙眼。為首者使一對彎刀,刀法詭異,專攻下盤。
“漠北沙盜!”月笙一眼認出,“他們怎會在此?”
話音未落,沙盜已合圍而上。這些人長年在大漠活動,沙暴中如魚得水,身形飄忽不定。尋常武功在此等環境下威力大減。
雪千尋長劍出鞘,劍光如雪,卻總在刺中前一刻被對方借沙遁走。慕容白強撐傷體,連發三箭,隻中一人肩膀。
“沙中作戰,需改換策略。”淩雲霄忽然閉目,三劍未出,而是側耳傾聽。
風聲、沙聲、腳步聲、呼吸聲……
赤炎劍在鞘中微微發燙,似與這片灼熱大地共鳴。他想起父親手劄中關於沙漠的一句:“沙無常形,風無常勢。以不變應萬變,不如以萬變應無常。”
雙眼驟睜!
左手冰魄劍出鞘,卻不是刺向敵人,而是插入沙中——
“凝!”
寒冰真氣順劍身注入地下,周圍三丈沙地瞬間凍結硬化。沙盜身形一滯,再也無法借沙遁形。
“就是現在!”淩雲霄喝道。
眾人趁機出手。月笙劍光如月華傾瀉,瞬間點倒三人。雪千尋劍走偏鋒,專攻咽喉要害。南宮羽暗器齊發,封死退路。
不過半盞茶工夫,沙盜儘數倒地。為首者被擒,扯下麵巾,竟是個獨眼漢子。
“說,誰派你們來的?”南宮羽冷聲問。
獨眼漢子獰笑:“你們……逃不掉的。沙漠裡,還有更多人等著。黑龍血月……已經盯上你們了……”
話未說完,忽然七竅流血,氣絕身亡。
“口中藏毒。”無念禪師檢查後皺眉,“死士。”
眾人心頭沉重。這纔剛入沙漠,就遭遇如此決絕的截殺,前路凶險可想而知。
收拾戰場時,淩雲霄在獨眼漢子懷中搜出一枚令牌——黑鐵所鑄,正麵雕黑龍盤月,背麵刻著一個“七”字。
“黑龍血月第七隊。”月笙接過令牌,神色凝重,“這個組織二十年前就曾活躍,專與四大派作對。淩大哥當年追查過他們,但始終未能挖出幕後主使。”
“他們也要龍脈?”慕容雪問。
“恐怕不止。”南宮羽沉吟道,“龍脈關乎天下氣運,得之可掌江山。但若有人想毀掉龍脈呢?”
眾人皆是一驚。
毀掉龍脈,等於毀掉中原氣運根基,屆時天下大亂,生靈塗炭。比爭奪龍脈更可怕的,是有人根本不想讓任何人得到它。
沙暴漸息,夕陽西下。大漠落日,壯美而蒼涼。
眾人尋了一處背風沙丘紮營。夜幕降臨後,沙漠溫度驟降,與白天的灼熱判若兩地。篝火燃起,映著一張張疲憊的臉。
月笙坐在淩雲霄身旁,從懷中取出一捲髮黃的信箋。
“這是淩大哥離開月牙泉前留給我的。”她輕聲道,“他說若他遭遇不測,而你有朝一日來取劍,便把這信給你。但我……私心留了二十年。如今你已得三劍,是時候了。”
淩雲霄雙手接過。信紙已脆,墨跡卻清晰如昨:
“笙妹如晤:此番東歸,前路未卜。若我不幸,霄兒將來必會尋劍。他性子像我,剛極易折。你需告訴他——劍是死的,人是活的。三劍鎮龍脈,不是要他以力壓服天下,而是要以心承載蒼生。龍脈之眼開啟時,他會麵臨選擇:是取龍脈之力為己用,還是散其氣運澤被九州。選前者,他可成天下之主,但終將孤獨;選後者,他或寂寂無名,但天下得安。為父不替他選,隻望他明白:真正的俠,不是站得多高,而是心有多寬。”
信末附著一首小詩: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一劍鎮山河,此心寄蒼天。”
淩雲霄讀罷,久久不語。篝火劈啪作響,映著他眼中明滅的光。
“父親他……早就料到會有今日。”
“他料到了很多事。”月笙望著星空,“包括黑龍血月一定會捲土重來。他說這個組織的首領,很可能是個故人。”
“故人?”
“一個本該死去的人。”
夜深時,淩雲霄獨自走上沙丘頂端。三劍橫放膝前,他仰觀星空。
大漠的星空格外清晰,銀河如練,橫跨天際。星辰明滅,彷彿在訴說著亙古的秘密。他想起父親那式“大漠孤煙直”,忽然心有所感——
孤煙為何直?因無牽掛。
長河落日為何圓?因包容萬物。
劍法如此,人生亦如此。
他緩緩站起,拔出赤炎劍。劍身映著星光,竟似與天穹呼應。冇有招式,隻是簡單的一記直刺——
劍意沖天而起,如大漠孤煙,筆直純粹。
遠處,月笙靜靜看著這一幕,眼中淚光閃動:“淩大哥,他悟了。”
次日清晨,隊伍繼續前行。
越往沙漠深處,跡象越詭異。不時可見枯骨半埋沙中,有些穿著古老的服飾,有些則是近年來的江湖客。沙地上還有打鬥痕跡和乾涸的血跡。
“看來在我們之前,已有不少人試圖尋找龍脈之眼。”南宮羽蹲下檢查一具屍體,“死於毒箭,箭上有黑羽——是西域五毒教的手段。”
“五毒教也來了?”慕容白皺眉,“他們常年盤踞苗疆,怎會遠涉大漠?”
“龍脈誘惑太大。”無念禪師歎道,“天下英雄,誰不想分一杯羹?”
正午時分,前方出現一片廢墟。
殘垣斷壁在風沙中屹立千年,依稀能辨出曾經的街道、房舍、神廟。最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圓形建築,雖已坍塌大半,仍能看出當年的雄偉——太陽神殿。
“到了。”南宮羽對照古圖,“龍脈之眼就在神殿地宮。”
眾人小心進入遺址。風穿過斷壁,發出嗚咽般的聲音,彷彿古魂在哭泣。沙地上有新鮮的腳印,不止一批。
“有人先我們一步。”雪千尋握緊劍柄。
話音未落,破空聲驟響!
數十支弩箭從四麵八方射來,角度刁鑽,封死所有退路。同時地麵震動,沙地忽然塌陷,露出下麵深坑,坑底佈滿淬毒尖刺。
“機關!”南宮羽大喝,甩出飛索纏住一根石柱,借力盪開。
眾人各施手段躲避。淩雲霄雙劍舞成光幕,擊落箭矢。月笙身法如煙,在箭雨中穿梭。慕容白護著妹妹,以刀格擋。
一輪箭雨過後,二十餘人從廢墟中現身。裝束各異,明顯來自不同門派,但此刻卻聯手對敵。
“中原七幫、江南九派、關外三寨……”南宮羽一一認出,“好大的陣仗,竟能說動這些平日互不對付的勢力聯手。”
為首是個虯髯大漢,手持開山斧,聲如洪鐘:“淩雲霄!交出龍脈圖和三劍,饒你不死!否則今日這樓蘭遺址,就是你們的葬身之地!”
“想要?自己來取。”淩雲霄平靜道。
虯髯大漢怒吼一聲,揮斧撲上。其餘人一擁而上,刀劍齊出。
混戰爆發。
這些江湖客單個武功不算頂尖,但聯手合擊頗有章法,顯然經過演練。更麻煩的是,他們似乎對淩雲霄等人的武功路數有所瞭解,專攻薄弱之處。
雪千尋被三人纏住,劍法雖利,但對方以長槍、流星錘等長兵器遠攻,不讓她近身。月笙劍光如月,卻遭五人佈陣困住。慕容白傷體未愈,漸顯不支。蘇慕煙軟劍使出峨眉迴風拂柳風,以一敵二。
南宮羽和無念禪師背靠背而戰,一個暗器如雨,一個禪杖如龍,但敵人太多,殺退一批又來一批。
淩雲霄被虯髯大漢和三名高手圍攻。他雙劍齊出,冰雷交擊,卻總在關鍵時刻被對方以合擊之術化解。
“他們研究過我們的武功!”他心中明悟。
激戰正酣,廢墟深處忽然傳來一聲長嘯。
嘯聲渾厚綿長,蘊含內力,震得眾人耳膜生疼。混戰雙方不由一頓。
一個青袍人緩步走出。
此人約五十歲年紀,麵容清臒,三縷長鬚,頗有仙風道骨。但一雙眼睛卻精光四射,掃視全場時,讓人心生寒意。
“都住手吧。”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虯髯大漢臉色一變:“閣下是……”
“老夫的名字,你們不配知道。”青袍人淡淡道,“不過可以告訴你們,我來自黑龍血月。”
全場寂靜。
青袍人目光落在淩雲霄身上,仔細打量,忽然笑了:“像,真像你父親。二十年前,淩浩然也是這般年紀,這般眼神。可惜啊……”
“可惜什麼?”淩雲霄握緊劍柄。
“可惜他選錯了路。”青袍人歎道,“龍脈之力,本該用來開創盛世,他卻想將其封存。愚不可及。”
月笙忽然厲聲道:“你是……蕭天放?!”
青袍人微微一怔,隨即大笑:“月笙姑娘好記性。二十年了,竟還有人記得老夫。”
“你不是死了嗎?”月笙聲音發顫,“淩大哥親手將你打入瀾滄江,江底搜了三天三夜……”
“是啊,我本該死了。”蕭天放笑容轉冷,“但老天不收我,讓我在江底得了機緣。這二十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今日——淩浩然的兒子,來開啟他父親當年不敢開啟的力量。”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浮現一團黑氣:“交出龍脈圖和三劍,我留你們全屍。否則……”
黑氣暴漲,化作一條猙獰黑龍虛影,盤繞周身。
威壓如山!
就連虯髯大漢那些江湖客,此刻也麵色慘白,連連後退——他們這才明白,自己不過是被利用的棋子。
淩雲霄深吸口氣,三劍齊出。
冰魄、驚雷、赤炎,三色劍光交相輝映。他踏前一步,劍意直衝雲霄,竟隱隱與蕭天放的黑龍威壓分庭抗禮。
“父親當年冇能徹底除掉你。”他字字清晰,“今日,我來完成。”
蕭天放眼中閃過怒色:“狂妄!”
黑龍虛影咆哮撲出!
幾乎同時,淩雲霄也動了。
三劍合一,化作一道三色長虹,直刺黑龍——
“大漠孤煙直!”
這一劍,無招無式,隻有純粹到極致的劍意。如大漠孤煙,筆直向上;如長河落日,包容萬物。
劍光與黑龍相撞。
冇有驚天巨響,隻有一聲輕微的“嗤”——
如熱刀切牛油。
黑龍虛影從中裂開,潰散成漫天黑氣。蕭天放悶哼一聲,連退三步,嘴角溢血。
但他反而笑了:“好!好一個大漠孤煙直!不過……你以為這就完了?”
他忽然捏碎手中一枚玉符。
整個樓蘭遺址開始震動!
太陽神殿廢墟中,地麵裂開,露出向下的階梯。一股古老、蒼茫、磅礴的氣息從地底湧出,瀰漫天地。
龍脈之眼,自行開啟了。
不是被人打開,而是被某種力量強行喚醒。
“你做了什麼?”月笙驚問。
蕭天放抹去嘴角血漬,笑容詭異:“我花了二十年,在龍脈之眼周圍佈下大陣。方纔那一擊的餘波,已足夠啟用陣法。現在,龍脈之力開始外泄,無人能阻。一個時辰內,若不將其收歸己用或重新封印,便會徹底爆發——屆時,方圓千裡,生機絕滅!”
他看向淩雲霄:“你不是要學你父親,以蒼生為念嗎?現在,選擇吧:是用三劍吸收龍脈之力,成為天下無敵但可能迷失自我的存在;還是嘗試封印,但成功率不足三成,失敗則所有人陪葬。”
廢墟中,所有人都看向淩雲霄。
沙漠的風忽然停了。
寂靜中,隻有地底傳來的、越來越強的脈動聲,如巨龍甦醒的心跳。
淩雲霄望向地宮入口,又看向身邊的同伴——雪千尋劍上的血、月笙眼中的淚、慕容白的傷、慕容雪的憂、南宮羽的期待、無念禪師的慈悲,還有蘇慕煙緊握的拳頭。
最後,他看向手中的三劍。
父親的信在懷中發燙。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眼時,目光已清澈堅定。
“我選第三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