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崑崙北麓。
熱浪如實質般撲麵而來,遠處山體呈現詭異的赤紅色,在烈日下彷彿燃燒。火焰山並非真火,而是山岩富含赤鐵礦,經年氧化呈火色,加上地熱蒸騰,形成終年高溫的絕地。
“按地圖所示,赤炎劍藏在火焰山主峰祝融頂下的熔岩洞中。”慕容雪展開羊皮地圖,汗水已浸透鬢髮,“但圖中標註,洞外有三重考驗,皆是淩大俠當年設下。”
南宮羽經過月餘調養,毒傷已愈七成,此刻望著蒸騰熱浪,皺眉道:“這般高溫,常人難以久持。須備足飲水,並以濕布掩麵,防灼傷肺腑。”
眾人依言準備。淩雲霄抬頭望山,忽然想起黃衫少年傳的敦煌月三字——火焰山中故人,會是誰?
正要入山,忽聞馬蹄疾響。
一隊白衣騎士從西側峽穀奔出,約二十餘騎,人人揹負長劍,衣襟繡火焰紋。為首是個紅臉老者,鬚髮戟張,勒馬喝道:“來者何人?火焰山乃我崑崙派禁地,擅闖者死!”
崑崙派?淩雲霄心中一動,抱拳道:“晚輩淩雲霄,特來拜會山中故人。敢問前輩可是赤霄道長?”
老者冷哼:“既知老夫名號,還不速退!什麼故人不知故人,火焰山不接待外客!”
雪千尋握劍上前:“我們要進山取劍。”
“取劍?”赤霄道長身後一名青年弟子怒道,“赤炎劍乃我崑崙鎮山之寶,豈容外人覬覦!師父,這些人分明是盜劍賊子!”
話音未落,崑崙弟子已拔劍圍上。劍陣森然,竟隱含灼熱劍氣,與火焰山地氣呼應。
無念禪師合十道:“赤霄道兄,淩少俠乃淩浩然大俠之子,此行是為完成父願,關乎天下氣運,還望行個方便。”
“淩浩然?”赤霄道長神色微變,仔細打量淩雲霄,半晌,忽然歎道,“像,真像。但正因你是淩兄之子,老夫更不能讓你進山。”
“為何?”
“因為當年淩兄離山前,曾與老夫有約:若其子來取劍,必先勝我手中劍。”赤霄道長緩緩拔劍,劍身赤紅,竟隱隱有火光流動,“他說,若連老夫這關都過不去,便冇資格執掌赤炎劍,更冇資格擔那天下重任。”
淩雲霄肅然:“晚輩願試。”
“好!”赤霄道長縱身下馬,劍指蒼穹,“此劍名燎原,與赤炎劍同爐所出。你若能接我三招不敗,便讓你進山。”
三招?崑崙弟子嘩然。師父的“燎原三式”威震西域,便是四大派掌門也不敢輕言硬接。
淩雲霄卻平靜拔劍——左手冰魄,右手驚雷,雙劍交錯:“請。”
赤霄道長眼中閃過一絲讚賞,身形驟動!
第一招“星火乍現”,劍尖一點紅光如火星迸射,瞬間化作漫天劍雨,每一劍都灼熱逼人。淩雲霄雙劍舞動,冰魄劍寒光凝霜,驚雷劍電光纏繞,竟在身前佈下冰雷交織的屏障。火星與屏障相撞,滋滋作響,白霧蒸騰。
赤霄道長變招極快,第二招“烈焰焚天”接踵而至——劍勢由點及麵,化作一片火海劍幕,鋪天蓋地壓下。熱浪讓三丈外眾人皆感灼痛。
淩雲霄急退,雙劍忽然交擊!
“鏘——”
冰雷相激,爆出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硬生生將火海劍幕震開一隙。他趁機穿隙而出,衣角卻被劍氣燎焦。
兩招已過,赤霄道長神色凝重,深吸口氣,劍身赤光暴漲:“第三招,祝融臨世!”
這一劍已非凡間劍法——赤霄道長整個人彷彿化作火焰巨人,劍光沖天而起,攜著熔岩般的熱力直劈而下!地麵砂石竟開始熔化。
淩雲霄知道不能硬接,電光石火間想起父親手劄中一句:“火盛則需引,水來則需導。”
他不退反進,雙劍劃出奇異弧線——冰魄劍引,驚雷劍導,竟在身前形成一個旋轉的氣旋。赤紅劍光劈入氣旋,如泥牛入海,被帶偏三寸,擦身而過。
“轟!”劍光劈在地上,裂開一道三丈長的焦痕。
赤霄道長收劍,凝視淩雲霄良久,忽然大笑:“好!淩兄啊淩兄,你兒子果真得了你真傳!這三招,你過了。”
崑崙弟子麵麵相覷,卻不敢多言。
赤霄道長揮揮手:“你們進山吧。但老夫話說在前頭:山中考驗,比老夫這三招凶險十倍。淩兄當年為防赤炎劍落入奸人之手,設下的皆是絕殺之局。你若死在裡麵,莫怪老夫。”
“晚輩明白。”淩雲霄收劍行禮。
赤霄道長又壓低聲音:“你說的故人,可是住在月牙泉的那位?”
淩雲霄心中一動:“正是。”
“她在泉邊等你們。”赤霄道長神色複雜,“二十年了,她終於等到了。”
說罷率弟子離去,竟不再阻攔。
眾人依言入山。越往裡走,溫度越高,岩石燙得難以立足。幸得南宮羽備有特製石棉靴,方能前行。
行至半山,忽見一處綠洲——方圓不過半畝,一彎清泉形如月牙,泉邊幾株胡楊,竟在灼熱環境中鬱鬱蔥蔥。泉邊竹屋內,走出一位白衣女子。
女子約四十許年紀,麵容清麗,眉目間卻籠著淡淡哀愁。她腰間佩劍,劍鞘古樸,見到淩雲霄時,身子微微一顫。
“你來了。”她聲音輕柔,“我姓月,單名一個笙字。你父親……可曾提過我?”
淩雲霄想起父親手劄中確有一頁,畫著月牙泉,旁書小字:“敦煌月下,一諾終身。”他躬身道:“月前輩,父親曾留信,說火焰山中有故人可助。”
月笙眼中泛起水光,隨即斂去:“他總算冇忘。隨我來吧,祝融頂的路,我熟。”
她當先引路,身法輕盈,竟似不受高溫影響。途中說起往事——原來二十年前,淩浩然為取赤炎劍獨闖火焰山,重傷墜崖,被在此隱居的月笙所救。二人相處三月,互生情愫,但淩浩然心繫中原妻兒,終究離去。臨彆時他說:“若我兒日後來取劍,還請助他。”
“這一等,就是二十年。”月笙語氣平靜,卻字字千斤。
雪千尋忽然問:“前輩的劍法,似乎與淩大俠同源?”
月笙看了她一眼:“你眼力不錯。他那三月養傷,將蒼瀾劍法儘數傳我,說若他來不及教兒子,便由我代勞。”
說話間已至祝融頂下。此處溫度更高,空氣扭曲,一處洞穴入口隱現紅光,熱浪撲麵。
“洞內有三關。”月笙止步,“第一關熔岩道,地麵時噴地火,須以輕功踏特定石板通過。第二關火龍陣,是淩大哥以機關術操控的九條鐵龍,口噴烈焰。第三關……”
她頓了頓:“是心魔幻境。赤炎劍性烈,若持劍者心誌不堅,反會被劍火焚心而亡。這一關,無人能助。”
淩雲霄點頭,正要入洞,月笙忽然遞過一枚玉墜:“此玉名冰心,含在口中可暫抗熾熱,保靈台清明。但隻能維持一個時辰。”
“多謝前輩。”
眾人魚貫入洞。才進十丈,便見前方甬道地麵裂縫縱橫,時有赤紅岩漿噴湧,高達丈餘。地麵石板共八十一塊,每塊刻有卦象。
“需按八卦生克順序踏石。”南宮羽精通易理,凝神推算,“乾、坤、震、巽、坎、離、艮、兌……每一步都不能錯。”
他當先躍出,身如飛燕,連踏八石。岩漿在他身後噴發,差之毫厘。眾人緊隨,慕容白攜著妹妹,雪千尋護在淩雲霄身側。
至甬道中段,岩漿噴發突然加劇,幾乎封死前路。一塊關鍵石板竟在噴發中心!
“我來。”雪千尋忽然縱身,竟不踏石,一劍刺入岩壁,借力蕩過三丈,穩穩落在對麵石板上。但她左臂舊傷崩裂,血染白衣。
“雪姑娘!”慕容雪驚呼。
“無礙。”雪千尋咬牙,“快過!”
眾人趁機疾過。最後一段,淩雲霄不慎踏錯一塊,岩漿噴發直衝麵門!危急關頭,無念禪師禪杖擲出,插入岩壁,淩雲霄腳尖一點杖身,翻身躍過。
終於過了熔岩道,人人衣衫焦破,狼狽不堪。前方豁然開朗,是個巨大洞窟。
九條青銅巨龍盤踞洞中,龍口對準入口。感應到有人,龍目亮起紅光,龍口齊張——
“轟!”
九道火龍噴湧而出,交織成死亡火網!
“躲不開,隻能破!”月笙拔劍,劍光如月華流轉,“我攻左三,你們攻右六。龍頸七寸處有機關樞紐,擊碎即可!”
眾人分頭撲上。火龍靈活異常,龍尾橫掃,利爪撕抓,更兼噴火不斷。慕容白為護妹妹,後背被龍爪劃開深可見骨的血痕。南宮羽以暗器攻龍目,引開兩條。
淩雲霄雙劍齊出,冰雷之力與火龍相撞,爆出漫天蒸汽。他看準時機,驚雷劍直刺一條巨龍七寸——
“鐺!”劍尖刺入三寸,竟被卡住!巨龍狂怒,扭頭噴火。雪千尋飛身撲來,一劍斬斷龍鬚,引開火焰。淩雲霄內力猛催,劍身電光爆閃,終於擊碎樞紐。巨龍轟然倒地。
苦戰半個時辰,九龍儘毀。人人帶傷,慕容白已昏迷,由妹妹攙扶。
第三關入口就在前方,卻是一道赤紅火簾,看不清內裡。
“我隻能送到這裡。”月笙喘息道,她肩頭一道焦痕,“心魔幻境,外人入之,反會引發自身心魔,互相殘殺。你必須獨闖。”
淩雲霄看向眾人——雪千尋劍拄於地,血順劍身滴落;無念禪師袈裟焦黑;南宮羽鬚髮燒焦;慕容雪淚流滿麵,抱著昏迷的兄長,身旁是焦急不安的蘇慕煙。
“等我。”他隻說兩字,轉身踏入火簾。
熱,極熱。
彷彿整個人投入熔爐。但更可怕的是,眼前開始浮現幻象——
幼時父親教劍的身影;母親病榻前的淚眼;風雷莊沖天大火;方不平血戰鐵騎;莫高窟菩薩低眉……一幕幕重現。
然後是最可怕的畫麵:華山之巔,他手持三劍,腳下屍橫遍野——南宮羽、無念禪師、慕容兄妹、雪千尋……皆倒在血泊中。而他站在屍山上,仰天狂笑,手中龍脈圖熠熠生輝。
“不——”他嘶吼。
“這就是你的未來。”一個聲音在腦中響起,竟是他自己的聲音,“得到龍脈,得到天下,但失去一切。值得嗎?”
淩雲霄跪倒在地,汗水瞬間蒸發。赤炎劍就在前方石台上,劍身赤紅如血,卻散發著誘惑的光芒——握住它,就能擁有無上力量,就能為父報仇,就能……
就能成為孤家寡人。
他忽然想起父親遺信最後一句:“莫被力量所惑,莫忘俠義之本。”
還有雪千尋那句“你會死”,月笙等待的二十年,慕容白以背擋爪的決絕,無念禪師擲出禪杖的慈悲……
力量是什麼?天下是什麼?
他緩緩站起,走向赤炎劍,卻不是為了握住它。
“我父親藏此劍,是為鎮守龍脈,護佑蒼生。”他對著劍,也對著自己的心魔說,“我取此劍,是為完成父願,亦是為此生所遇之人——那些為我流血,為我捨命的人。”
“若得天下的代價是他們的命,這天下,不要也罷。”
話音落,幻象儘碎。
赤炎劍靜靜躺在石台上,不再散發誘惑之光,反而顯得溫潤。淩雲霄伸手握劍——
冇有熾熱,隻有溫暖。劍身傳來一股暖流,順手臂流遍全身,竟治癒了方纔戰鬥的暗傷。三劍在身,冰魄、驚雷、赤炎,寒、電、暖三股力量在體內交融,形成奇妙的平衡。
他走出火簾時,眾人幾乎認不出他——不是形容改變,而是氣質。那股少年銳氣仍在,卻多了沉靜與厚重,彷彿一夜之間走過十年江湖路。
“劍已得。”淩雲霄隻說三字,卻讓所有人鬆了口氣。
月笙凝視他良久,忽然笑了:“淩大哥,你可以安心了。”
出山洞時,夕陽西下。火焰山在落日中赤紅如血,卻不再可怖。
山下,卻有一人等候。
是個青衫文士,手持羽扇,麵如冠玉。見眾人下山,拱手笑道:“淩少俠果然不凡,三日便取得赤炎劍。在下諸葛明,奉華山論劍籌備會之命,特來送帖。”
遞上一份燙金請柬,日期赫然是:九月初九,華山之巔。
“四大派已廣發英雄帖,屆時天下武林齊聚,共定龍脈歸屬。”諸葛明掃過淩雲霄腰間三劍,眼中閃過一絲深意,“淩少俠手握鑰匙,已是眾矢之的。這一月餘,恐怕不會太平。”
“多謝提醒。”淩雲霄接過請柬,“華山,我會去。”
諸葛明微笑告辭,身影幾個起落消失在山道。
月笙忽然道:“我也去。”
眾人皆怔。
“二十年前,我冇能陪他走完最後的路。”月笙望向東方,目光悠遠,“這一次,我要替他看著兒子,完成他未竟之事。”
她轉頭看雪千尋:“雪姑娘,你的劍法已有八成火候,但最後一層心法,我可教你。這一路上,你需要它。”
雪千尋沉默片刻,抱劍行禮:“多謝前輩。”
當夜,眾人在月牙泉休整。淩雲霄獨坐泉邊,三劍橫於膝上。
冰魄寒光流轉,驚雷電紋隱現,赤炎暖意融融。三劍共鳴,竟發出低微清吟。
他想起父親那首小詩最後兩句:“三劍鎮龍脈,九州待清明。”
清明何時來?
他不知道。隻知道前路已定:先赴樓蘭,開龍脈之眼;再上華山,論劍定乾坤。
泉中月影搖晃,彷彿敦煌那一夜的月光,穿過二十年時光,照在此刻。
遠處,雪千尋與月笙對坐傳劍,劍光映著兩張相似冷清的麵容。
更遠處,蘇慕煙為慕容白換藥,南宮羽與無念禪師對弈,棋子落盤聲清脆。慕容雪陪在淩雲霄身旁。
江湖夜雨,武林風波,此刻都隱入崑崙的月色中。
但淩雲霄知道,這平靜隻是短暫。
因為請柬背後,還有一行小字:
“龍脈開日,天下易主時。慎之,慎之。”
落款不是四大派,而是一個陌生的印記——
一條黑龍,盤繞血色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