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影蒼瀾 第69章 驚雷無影 快劍如風

敦煌城外三十裡，胡楊林深處。

一行人馬不停蹄，已連續趕路三日三夜。自莫高窟取得遺信後，淩雲霄決意直撲風雷莊廢墟——驚雷劍必須儘快到手，重陽之期隻剩三月。

“按地圖所示，風雷莊地下密室入口在後山劍塚。”南宮羽展開羊皮地圖，指尖劃過燒焦的標記，“隻是風萬鈞臨死焚莊，隻怕機關已毀。”

雪千尋冷冷道：“毀了便掘地三尺。”

慕容白肩傷已包紮妥當，此刻麵色仍有些蒼白：“魔教既知驚雷劍在廢墟下，必會佈下天羅地網。我們這般直去，怕是自投羅網。”

“所以須分兵兩路。”淩雲霄勒馬，目光掃過眾人，“南宮前輩與慕容兄妹繞道北山，從密林接近劍塚，查探敵情。我與雪姑娘、無念禪師正麵佯攻，吸引注意。”

“小僧同往。”無念禪師合十道，“魔教擅長毒功詭術，佛門功法恰可剋製。”

唐隱此時已告辭返回蜀中，臨行前留下三枚唐門求救焰火：“若遇絕境，可發此信號，百裡內唐門弟子必至。”

計議已定，兩路人馬分道揚鑣。

風雷莊廢墟比想象中更慘烈。三月前那場大火將亭台樓閣燒成白地，唯有青石地基依稀可辨當年格局。焦木橫斜，斷壁殘垣間野草已生，風吹過時揚起灰燼，如祭奠亡魂。

淩雲霄三人甫至莊前，便覺殺氣森然。

廢墟中太靜了，連鳥鳴蟲聲都無。

“有埋伏。”雪千尋劍未出鞘，周身劍氣已凝。

話音未落，四麵廢墟中驟然竄出十數道黑影！

這些人黑衣蒙麵，使的皆是彎刀，刀法狠辣迅捷，分明是西域路數。更詭異的是他們步伐如鬼魅，落地無聲，竟似腳不沾塵。

“幽冥鬼步！”無念禪師禪杖一橫，“是魔教血尊親衛！”

十餘人瞬間結成刀陣，將三人圍在覈心。彎刀破空，織成一片寒光網羅，專攻下三路要害。

淩雲霄冰魄劍出，一招“滄海橫流”盪開三把彎刀，卻覺刀上傳來的內力陰柔詭異，如毒蛇纏劍，竟欲奪兵刃。他心中一凜，內力急催，劍身迸發冰寒之氣，才震退敵手。

雪千尋那邊已見血光——她劍法本就淩厲，此刻更不留情，劍光過處，兩名黑衣人咽喉中劍，倒地氣絕。但其餘人毫不畏死，攻勢更疾。

無念禪師禪杖舞動如輪，佛門罡風掃蕩，逼得黑衣人無法近身。可老禪師眉間緊鎖——這些死士根本不顧性命，隻求傷敵，分明是存了同歸於儘之心！

正激戰間，廢墟深處忽然傳來一聲尖嘯。

嘯聲刺耳，如鐵刮瓷。所有黑衣人聞聲齊退，瞬間隱入斷牆後，消失無蹤。

“小心毒！”無念禪師急呼。

卻見地麵忽然湧出淡紫色霧氣，腥甜撲鼻。霧氣所過之處，野草瞬間枯黃！

“閉氣！”雪千尋扯下衣襟浸濕掩住口鼻，淩雲霄與無念禪師依樣照做。三人背靠而立，警惕四顧。

霧氣漸濃中，一道紅影緩緩飄來。

真的是飄——那人赤足踏在焦土上，竟不留腳印。一襲血紅長袍曳地，麵覆金紋麵具，隻露一雙狹長鳳目，眸色竟是詭異的暗金。

“淩少俠。”來人開口，聲音雌雄莫辨，帶著慵懶笑意，“本座恭候多時了。”

淩雲霄劍指來人：“血尊？”

“正是。”血尊輕笑，“令尊當年從本座手中盜走龍脈圖，害本座苦等二十年。今日你來取劍，也該物歸原主了。”

“龍脈圖在劍譜中卷？”淩雲霄心頭一震。

“聰明。”血尊漫步走近，袖中滑出一柄赤紅短刃，“三劍開龍脈，得之可得天下。你父淩浩然愚忠，寧死也不肯交出。你呢？若肯合作，本座許你半壁江山。”

“道不同。”淩雲霄一字一句。

“可惜。”血尊歎息，身形驟動！

快！快到隻餘殘影！

赤紅短刃直刺淩雲霄咽喉，刃未至，腥風已撲麵。淩雲霄急退，冰魄劍橫格，“鐺”的一聲巨響，竟被震退三步，虎口崩裂！

雪千尋劍從旁刺來，直取血尊肋下。無念禪師禪杖橫掃，封住退路。二人配合默契，一瞬之間已佈下殺局。

血尊卻詭異一笑，身形如煙消散，再出現時已在三丈外。短刃輕轉，刃尖滴下一滴血——竟是方纔瞬間，已在雪千尋肩頭留下淺傷。

“好快的劍。”血尊讚歎，“雪姑娘不愧是天山派劍癡雪無痕的傳人。可惜，你師父當年便是傷在本座這血影遁下。”

雪千尋瞳孔驟縮，劍勢陡然狂暴！

她不再防守，招招皆是同歸於儘的打法。劍光如暴雨傾瀉，竟將血尊逼得連退七步。但血尊身法實在詭異，總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殺招，反手便在雪千尋身上添一道新傷。

不過十招，雪千尋已身中三刃，雖非要害，但血流不止。

“雪姑娘退下！”淩雲霄怒喝，冰魄劍全力施展禹王心法和蒼瀾劍法絕學“驚濤裂岸”。劍氣化作實質寒潮，鋪天蓋地壓向血尊。

這一劍已臻化境，方圓三丈內溫度驟降，地麵凝霜！

血尊終於色變，短刃疾舞，在身前佈下層層血影。劍氣與血影相撞，爆出刺耳尖鳴。待寒霧散去，血尊麵具竟裂開一道細縫，滲出暗紅血珠。

“好，好劍法。”血尊抹去血珠，眼中首次露出凝重，“難怪淩浩然敢以你為餌。但今日，你們都要死在這裡。”

他忽然仰天長嘯。

廢墟深處應聲傳來轟鳴——地麵震動，裂開數道縫隙，從中爬出七八具詭異“人形”。這些人肢體扭曲，皮膚青黑，眼珠全白，口中流涎，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屍傀！”無念禪師駭然，“你竟煉此邪物！”

“老和尚見識不淺。”血尊輕笑，“這些可是用你們正道高手的屍身所煉，刀劍難傷，不死不休。陪他們玩玩吧。”

屍傀齊撲，腥風大作！

這些怪物力大無窮，爪牙帶毒，更可怕的是毫無痛覺，斷臂仍能進攻。淩雲霄一劍斬斷一具屍傀頭顱，那無頭身軀竟仍撲來，被他一腳踢飛。

雪千尋肩傷影響，劍勢稍緩，被一具屍傀抓住左臂，利齒直咬頸項。危急關頭，無念禪師禪杖橫掃，將那屍傀攔腰打斷，汙血濺了滿地。

“這樣下去必敗！”淩雲霄心念電轉，忽然想起父親遺信中一句：“驚雷劍至陽至剛，專克陰邪。”

他縱身後躍，高聲道：“去劍塚！”

三人且戰且退，向廢墟後山疾奔。屍傀緊追不捨，血尊卻不急，如貓戲鼠般跟在後麵，顯然想等他們力竭。

後山劍塚原是一片石林，此刻大半崩毀。按地圖所示，入口應在最大那塊“問劍石”下。可眼前石林混亂，哪塊纔是？

“這邊！”雪千尋忽然指向一處——她左臂傷口流出的血滴在地上，竟有幾滴被微風吹向東北角一塊半埋的石碑。石碑表麵焦黑，隱約可見雷紋。

淩雲霄不及細想，運足內力一掌拍向石碑！

“轟——”

石碑應聲而碎，露出向下的石階。一股灼熱氣息撲麵而來，與外界陰寒截然不同。

三人急入，淩雲霄反手一劍削斷洞口石梁，碎石封住入口，暫阻追兵。

石階深長，壁上每隔十步嵌有夜明珠，泛著幽光。越往下走，灼熱感越強，空氣中隱隱有雷鳴之聲。

約下行百丈，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座天然溶洞改造的密室，穹頂高約五丈，中央石台上，插著一柄通體紫黑的長劍。劍身隱現電紋，周圍三尺內空氣扭曲，不時爆出細微電弧。

“驚雷劍……”淩雲霄深吸一口氣。

他正要上前取劍，無念禪師忽然攔住：“且慢！淩大俠既將劍藏於此，必有考驗。”

話音未落，石台四周地麵忽然亮起八道符文，組成八卦陣圖。穹頂相應位置降下八道光柱，將石台籠罩。

同時，一個蒼老聲音在洞中迴盪：

“後世取劍者，需過三關。一關考心性，二關考武功，三關考智慧。過則得劍，敗則身亡。”

第一道光柱中浮現幻象——竟是當年淩浩然重傷瀕死之景。老人渾身浴血，握劍的手顫抖，卻仍向虛空遞出一劍：“雲霄……記住……俠之大者……”

淩雲霄眼眶發熱，卻知這是幻境，凝神靜心，朗聲道：“父親教誨，孩兒永記。”幻象消散。

第二關，光柱中走出一個與淩雲霄一模一樣的人影，連持劍姿勢都無二致。“戰勝自己。”蒼老聲音道。

影子劍法、內力竟與淩雲霄完全相同，交手十招，淩雲霄竟處處受製——因為他太熟悉自己的劍路。危急時刻，他忽然變招，使出蒼瀾劍法中一招生疏的“雲起龍驤”，劍走偏鋒，險勝半招。

影子消散，第三道光柱亮起。

這次冇有敵人，隻有石台上浮現三行古篆：

“雷從何來？”

“劍為何物？”

“汝為何人？”

三個問題，看似簡單，卻直指本心。

淩雲霄沉思片刻，緩緩道：“雷從天威，亦從人心怒嘯。劍是凶器，亦是護道之器。我……”他頓了頓，望向身旁的雪千尋、無念禪師，想起這一路死去的、活著的同伴，“我是淩浩然之子，亦是這江湖中，不願屈膝之人。”

靜默。

良久，蒼老聲音輕歎：“可。”

光柱儘散，驚雷劍周圍禁製消失。淩雲霄上前，握劍——

“轟隆！”

劍入手刹那，洞中雷鳴大作！紫黑劍身爆出刺目電光，順手臂竄遍全身。淩雲霄隻覺五臟六腑如遭雷擊，幾乎鬆手，但他咬牙挺住，運起家傳內功與雷電之力抗衡。

一炷香後，電光漸斂。驚雷劍安靜躺在手中，劍身溫潤，再無暴烈之氣。

“認主了。”無念禪師欣慰合十。

便在此時，洞口傳來巨響——封門碎石被暴力轟開！

血尊緩步走下石階，身後跟著那七八具屍傀，還有十餘名黑衣人。他目光落在驚雷劍上，暗金眸子閃過貪婪：

“交出劍，留你們全屍。”

淩雲霄橫劍在前：“來戰。”

這一次，他有驚雷劍在手。

劍出，雷動！

一道紫色電光撕裂昏暗，直劈血尊麵門。血尊急閃，電光擊中身後屍傀，那怪物瞬間焦黑倒地，再不能起。

“果然專克陰邪！”雪千尋精神大振，劍光如虹。

無念禪師禪杖重掃，佛音梵唱中，屍傀動作竟遲緩下來。

血尊麵色陰沉，短刃疾舞，與淩雲霄戰在一處。這一次，驚雷劍的至陽雷電之力恰好剋製他的陰柔功法，每一劍相交，血尊都覺手臂痠麻，內力運轉滯澀。

三十招後，血尊肩頭中劍，血濺金袍。他厲嘯一聲，袖中射出漫天紅針，借勢疾退：“撤！”

黑衣人抬走屍傀殘骸，迅速退走。

淩雲霄欲追，卻被無念禪師攔住：“窮寇莫追，先與南宮大俠他們會合要緊。”

三人出洞時，天色已暮。北山方向升起一道焰火——是南宮羽發出的信號。

趕到北山密林，隻見慕容白兄妹正為南宮羽療傷。原來他們遭遇魔教埋伏，南宮羽為護慕容雪，後背中了一記毒掌。

“不礙事……”南宮羽臉色發青，卻強笑道，“驚雷劍到手了？”

“到手了。”淩雲霄遞上丹藥，“前輩先療傷。下一站，崑崙火焰山。”

慕容雪檢視地圖，眉頭緊皺：“從河西到崑崙，最快也要一月。而且火焰山乃唐古拉支脈，終年烈焰環繞，常人難近。赤炎劍若在火山深處，如何取之？”

“車到山前必有路。”雪千尋撕下衣襟包紮傷口，動作乾淨利落，“重陽之期隻剩兩月餘，我們冇有時間猶豫。”

正商議間，林外忽然傳來馬蹄聲。

一騎飛奔而至，馬上是個黃衫少年，背插雙刀，滿麵風塵。少年滾鞍下馬，抱拳道：“可是淩少俠？我家主人有信。”

遞上一封火漆密信。

淩雲霄拆開，信上隻有一行字：

“九月九，華山之巔，論劍定龍脈歸屬。天下英雄共鑒。”

落款處，蓋著四方大印——少林苦竹、武當玄微、峨眉靜慧、崑崙赤霄。

四大門派聯名！

“華山論劍……”南宮羽咳出一口黑血，“他們終於坐不住了。”

無念禪師長歎：“龍脈之事已泄露，江湖必將掀起腥風血雨。淩少俠，如今你手握兩劍，已成眾矢之的。”

淩雲霄將信摺好，收入懷中。

他抬頭望向西方，暮色中崑崙山影巍峨。

“先去取赤炎劍。”他聲音平靜，“然後，上華山。”

黃衫少年又道：“主人還有口信：火焰山中有故人，報敦煌月三字，可得相助。”

說罷上馬離去，消失在暮色中。

故人？淩雲霄想起父親遊曆江湖數十年，朋友遍佈天下。或許這又是一條伏線。

夜深，眾人露宿林中。

篝火旁，淩雲霄擦拭著驚雷劍。劍身映著火光，雷紋流轉，似有生命。

雪千尋坐在他對麵，沉默許久，忽然道：“華山論劍，你會去？”

“必須去。”淩雲霄抬頭，“父親遺願，天下安寧，皆繫於此。”

“你會死。”

“可能。”

雪千尋不再說話，隻是靜靜看著火焰。跳躍的火光在她清冷麪容上投下暖色，那一瞬，她眼中似有某種東西融化。

無念禪師在不遠處打坐療傷，慕容白兄妹已睡去。南宮羽服了藥，呼吸漸穩。

夜風過林，萬籟俱寂。

淩雲霄忽然輕聲問：“雪姑娘，你為何幫我？”

雪千尋良久才答：“我師父死前說，這江湖欠淩家一個公道。”

“隻為公道？”

“……”她側過臉，“睡吧，明早還要趕路。”

她起身走向樹影深處，背影在月光下顯得單薄而堅定。

淩雲霄握緊驚雷劍，劍柄傳來溫熱的雷電餘韻。他想起父親信末那首詩：

“黃沙埋忠骨，碧血染丹心。

三劍鎮龍脈，九州待清明。”

九州待清明。

他閉上眼，耳邊彷彿響起敦煌風沙聲、莫高窟梵唱聲、還有江南細雨聲。

這條路還很長。

但劍已在手，便隻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