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殘燈,人影搖曳。
篝火劈啪作響,映照著那張水漬顯現的地圖。西域路線蜿蜒如蛇,敦煌莫高窟的標記在火光中格外醒目。
“風王菩薩……”南宮羽撚鬚沉吟,“據《大唐西域記》載,莫高窟第九十六窟確有此像,乃唐時尉遲氏所建,供奉的並非佛教正尊,而是西域古國風夷的守護神。”
雪千尋劍眉微挑:“風夷?與風雷莊可有淵源?”
“或許有。”無念禪師合十道,“老衲年輕時遊曆西域,曾聞一樁秘聞——風家先祖本不姓風,而是隋末西遷的漢人,因定居風夷故地,方改此姓。這風王菩薩,隻怕與風家祖上大有乾係。”
慕容雪輕撫地圖邊緣:“若劍譜中卷真與風夷古國有關,為何又要藏在敦煌?風夷故地,當在更西的樓蘭附近纔對。”
“障眼法。”淩雲霄忽然開口。
眾人望向他。
“父親重傷之下,既要藏物,又要留線索,必不會直指目標。”淩雲霄指尖點在地圖上,“風雷莊是第一個障眼法,莫高窟是第二個。真正的劍譜中卷,恐怕還在更深處。”
他抬起頭,火光在眸中跳動:“但我們必須去敦煌。因為父親留下的線索不止這一條——他既畫了此圖,必在莫高窟中另有安排。”
慕容白點頭:“淩兄說得有理。隻是那魔教三鬼使既已現身,隻怕前路更加凶險。方纔一戰,若非無念禪師以佛門獅子吼震退他們,後果不堪設想。”
蘇慕煙提及方纔之戰,眾人皆神色凝重。
那三鬼使武功詭異,身法如鬼魅,更擅合擊之術。若非無念禪師拚著內傷施展佛門絕學,眾人未必能脫身。饒是如此,南宮羽左肩也中了一記陰掌,此刻猶在運功驅毒。
“魔教此番傾巢而出,誌在必得。”南宮羽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依老夫看,他們並非真要請淩少俠赴會,而是想在半路截殺,奪走上下兩卷劍譜,再逼問中卷下落。”
“所以他們不會善罷甘休。”雪千尋冷冷道,“下一戰,必是死戰。”
廟外風聲嗚咽,捲起黃沙拍打在破窗上,簌簌作響。
淩雲霄忽然站起,走到廟門處,望著西北方向漆黑的夜空。
“諸位可曾想過,”他背對眾人,聲音平靜,“為何一卷劍譜,能引動如此風波?為何三十年前的舊案,至今仍有人不惜性命遮掩?”
無念禪師長歎:“因為這不隻是劍譜。”
“不錯。”淩雲霄轉身,目光如炬,“蒼瀾劍譜三卷合一,據說可窺破武學至高奧秘。但這奧秘究竟是什麼?是絕世劍法?是內功心法?還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關乎天下龍脈,王朝氣運?”
廟中一片寂靜。
許久,南宮羽緩緩道:“淩少俠想到了什麼?”
“父親留下的手劄中,曾提及龍脈二字。”淩雲霄從懷中取出一本泛黃簿冊,“但他寫得很隱晦,隻言三劍鎮九州,龍脈隱崑崙。從前我不解其意,如今看來,劍譜三卷,或許正是鎮守龍脈的關鍵。”
慕容雪忽然輕呼:“我想起來了!家祖曾言,太宗年間,曾有異人獻圖,言崑崙山中有上古龍脈,得之可得天下。太宗恐動搖國本,將圖焚燬,斬了異人。難道……”
“難道蒼瀾劍譜便是那圖的另一種形式?”慕容白介麵,臉色微變。
篝火突然爆出一串火星。
幾乎同時,廟頂傳來一聲輕笑:
“聰明。”
“什麼人!”雪千尋劍已出鞘,劍氣直衝屋頂。
瓦片炸裂,一道黑影如大鵬般落下,卻不是攻向任何人,而是輕飄飄落在供桌上,盤膝而坐。
來者是個老者,鬚髮皆白,衣衫襤褸,腰間掛個破葫蘆,手中拄著根歪歪扭扭的棗木杖。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
“老乞丐路過,討口酒喝,諸位莫驚。”
話雖如此,方纔他展露的身法,已屬絕世。能在雪千尋劍氣鎖定下如此從容,天下不超過十人。
無念禪師神色一肅,合十行禮:“可是醉丐方前輩?”
老者哈哈一笑:“小和尚認得我?不錯不錯,正是老乞丐方不平。”他目光掃過眾人,在淩雲霄臉上停了停,“像,真像。你這娃娃,可是淩浩然的兒子?”
淩雲霄抱拳:“正是。前輩認識家父?”
“何止認識。”方不平灌了口酒,抹抹嘴,“二十年前,你爹在敦煌救過我一命。那時他被仇家追殺,身中三刀七劍,還能揹著我這老乞丐跑出三十裡地。這份恩情,我一直記著。”
他跳下供桌,湊近淩雲霄,仔細打量:“你爹臨終前,是不是給了你一塊玉佩?”
淩雲霄一怔,從懷中取出一塊羊脂白玉,上雕雲紋,中有小孔。
方不平接過玉佩,對著火光看了看,忽然用力一掰!
“不可!”慕容雪驚呼。
卻見玉佩應聲而裂,從中掉出一枚銅錢大小的薄金片。金片上密密麻麻刻著蠅頭小字,在火光下泛著微光。
“這是……”淩雲霄愕然。
“樓蘭古文字。”方不平將金片遞還,“你爹當年從莫高窟帶走的,不是劍譜中卷,而是這枚金鑰。劍譜中卷,一直藏在樓蘭秘境深處,需此鑰方能開啟。”
他歎了口氣:“你爹本想親自去取,奈何傷重不治。臨終前托付於我,要我將來交給你。但我這些年東躲西藏,直到聽聞你在江南現身,才一路追來。”
南宮羽皺眉:“前輩既知此事,為何不早現身?”
“早現身?”方不平冷笑,“魔教耳目遍佈天下,我若貿然找你,隻怕這娃娃活不過三日。今日若不是那三隻小鬼被你們打傷退去,我也不敢露麵。”
他看向廟外:“不過,他們很快會追來。魔教教主血尊已出關,此人武功深不可測,更可怕的是他手中有一支幽冥鐵騎,來去如風,專在夜間行動。我們必須天亮前趕到敦煌。”
“敦煌距此尚有三百裡。”慕容白算道,“縱是快馬,也需一日夜。”
“走密道。”方不平神秘一笑,“老乞丐彆的本事冇有,鑽地打洞最在行。這廟下有條廢棄的運兵道,直通敦煌城外三十裡的烽火台。當年你爹就是靠它躲過追殺的。”
眾人對視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決意。
“走!”
方不平撬開供桌下的石板,果然露出黑黢黢的洞口。他當先躍入,眾人魚貫而下。
地道狹窄,僅容一人躬身前行。壁上時有滲水,空氣渾濁,但還算暢通。方不平在前引路,手中不知何時多了盞油燈,昏黃燈光映出壁上斑駁刻痕。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傳來流水聲。
“到了暗河段。”方不平道,“小心腳下,跟著我踩的石墩走,千萬彆落水。這水通地下寒泉,冰冷刺骨不說,水中還有怪魚,咬上一口,神仙難救。”
眾人小心翼翼渡河。果然見水中偶有黑影遊弋,鱗片反射幽光,尖牙森然。
過了河,地勢漸高。又行半個時辰,前方出現微光。
“到了。”方不平吹熄油燈。
出口在一處荒廢烽火台內,台上蒿草及腰。東方天際已現魚肚白,戈壁灘在晨光中顯出蒼涼輪廓。
遠處,敦煌城的輪廓依稀可見。更遠處,鳴沙山如臥龍蜿蜒,山麓千佛洞窟星羅棋佈。
“那就是莫高窟。”方不平指向山麓,“第九十六窟在最上層,需攀崖而上。你們看——”
他伸手遙指,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隻見晨曦中,一處洞窟隱約有金光流轉,雖隻一瞬,卻絕非錯覺。
“風王菩薩像在發光?”慕容雪訝然。
“不是像在發光,是像後的密室。”方不平沉聲道,“那金光是晨光照在銅鏡上的反射。你爹當年在像後設了機關,隻有正午陽光直射時,機關纔會開啟,露出密室入口。但入口隻開一炷香時間,錯過就要等次日。”
他看了看天色:“現在是辰時,離正午還有兩個時辰。我們必須在那之前趕到,並解決可能埋伏的敵人。”
話音未落,烽火台下忽然傳來馬蹄聲!
不是一匹,是數十匹,馬蹄裹著布,聲音沉悶,正是夜間奔襲的做法。
“幽冥鐵騎!”南宮羽色變。
方不平冷笑:“來得真快。你們先走,我去引開他們。”
“不可!”淩雲霄拉住他,“前輩已幫我們太多,怎能再讓您犯險?”
“犯險?”方不平哈哈大笑,“老乞丐這條命是你爹救的,多活了二十年,夠本了!況且——”他眼中精光一閃,“當年追殺你爹的仇人,就在這隊鐵騎中。有些賬,該算算了。”
他不由分說,縱身躍下烽火台,人在空中,已從破衣中抽出一根九節鋼鞭,鞭身烏黑,隱現血紋。
“那是……打神鞭!”無念禪師驚呼,“四十年前威震江湖的方天怒,竟是方前輩?!”
“什麼前輩後輩,都是虛名!”方不平長笑聲中,鋼鞭已掃倒三騎。
鐵騎果然訓練有素,遇襲不亂,瞬間結成圓陣,將方不平圍在覈心。這些騎士全身黑甲,麵覆鬼麵,坐騎也是披甲戰馬,衝鋒時如鐵牆壓來。
“走!”淩雲霄一咬牙,帶頭向鳴沙山方向奔去。
身後傳來廝殺聲、馬嘶聲、鋼鞭破風聲。眾人不敢回頭,全力施展輕功,在戈壁上疾馳。
鳴沙山看似不遠,實則望山跑死馬。奔出十裡,眾人已氣喘籲籲。南宮羽內傷未愈,嘴角滲出血絲,仍咬牙堅持。
“停下。”雪千尋忽然道。
她拔劍在手,望向左側沙丘:“出來吧。”
沙丘後緩緩站起三人。
正是昨夜的三鬼使!
“淩少俠好快的腳程。”中間那鬼使聲音依舊嘶啞,“可惜,終究慢了一步。”
“你們怎知我們會來敦煌?”慕容白握緊劍柄。
“教主神機妙算,豈是你們能揣度?”左側鬼使冷笑,“風萬鈞那蠢貨以為毀了風雷莊就能滅口,卻不知教主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知道劍譜中卷在樓蘭。之所以縱容你們東奔西跑,不過是想看看,淩浩然還留了多少後手。”
右側鬼使介麵:“如今後手已儘,該結束了。交出上下兩卷劍譜,說出金鑰用法,饒你們全屍。”
“做夢。”淩雲霄冰魄劍出鞘。
冇有多餘的話,生死相搏,本就不需多言。
三鬼使同時出手,黑袍鼓盪,如三隻巨蝠撲來。他們的武功路數怪異,掌風陰柔歹毒,專攻穴道經脈,更可怕的是三人心意相通,攻守一體,彷彿一人三身。
雪千尋接下左側鬼使,劍光如雪,每一劍都直指要害。但那鬼使身法詭異,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反手便是毒辣的爪功。
慕容白兄妹雙劍合璧,纏住右側鬼使。南宮羽雖受傷,但經驗老到,以暗器牽製中間那鬼使,給淩雲霄製造機會。
淩雲霄心知不能久戰,劍法一展,便是蒼瀾劍譜上卷的絕學“滄海流”。
劍勢如潮,一浪高過一浪。那鬼使初時還能抵擋,十招後便覺壓力倍增,彷彿置身怒海,四麵八方皆是劍影。
“好劍法!”鬼使厲喝,雙掌齊出,掌心血紅,竟是拚著受傷也要硬接這一劍。
雙掌與劍鋒相觸,詭異的一幕發生了——冰魄劍竟被吸住!一股陰寒內力順劍而上,直衝淩雲霄經脈。
“化血魔功!”無念禪師驚呼,禪杖橫掃,逼退鬼使,但淩雲霄已中招,臉色瞬間蒼白。
“淩大哥!”慕容雪急忙扶住他。
“無妨。”淩雲霄咬牙,運功抵禦那股陰寒內力,隻覺五臟六腑如被冰刺,痛徹心扉。
雪千尋見狀,劍勢陡然淩厲,竟不顧自身安危,連出七劍,逼得左側鬼使連連後退。但她後背空門大露,右側鬼使趁機一爪抓來!
“小心!”慕容白飛身擋在她身後,硬挨一爪,肩頭血肉模糊。
“哥!”慕容雪眼淚奪眶。
便在此時,遠處傳來一聲長嘯!
嘯聲由遠及近,初時還在數裡外,轉眼已到近前。一道青影如流星般掠過沙丘,人在空中,已射出三道寒芒!
三鬼使同時悶哼後退,每人胸口皆插著一枚柳葉鏢,深及寸許。
青影落地,是個三十許的青衣文士,麵容清俊,手持摺扇,扇骨卻是精鋼所鑄。
“唐門,唐隱。”文士拱手,語氣平淡,“奉家主之命,助淩少俠一臂之力。”
三鬼使對視一眼,竟不戀戰,同時擲出煙霧彈,借煙霧遁走。
唐隱也不追,轉身檢視眾人傷勢,從懷中取出藥瓶,倒出丹藥分給傷者。他的藥顯然極靈,淩雲霄服下後,體內陰寒之氣頓減。
“唐門為何助我?”淩雲霄問。
“二十年前,淩大俠曾救過家主性命。”唐隱簡略道,“家主得知魔教欲對你不利,特命我來。另外,還有一事相告——”
他壓低聲音:“莫高窟第九十六窟中,除了風王菩薩像,還有一尊地藏王像。兩像對視之處,便是機關樞紐。但開啟時需小心,內有毒箭陷阱,是當年淩大俠為防賊人所設。”
淩雲霄心中一震。父親竟考慮得如此周全!
“時間不多了。”唐隱望向已升高的太陽,“我護送你們到窟下,之後便要靠你們自己。唐門不便直接捲入此事,望淩少俠體諒。”
“足感盛情。”淩雲霄鄭重抱拳。
有唐隱護送,一路再無阻攔。抵達鳴沙山下時,距正午隻剩半個時辰。
千佛洞窟依山而鑿,密密麻麻如蜂巢。第九十六窟果然在最上層,離地十丈,需攀崖而上。
“我先上。”雪千尋說罷,施展壁虎遊牆功,如靈猿般攀上崖壁。眾人緊隨其後。
窟內昏暗,空氣中有塵土和香火混合的氣味。正中央,一尊三丈高的風王菩薩像巍然屹立,菩薩作飛天狀,衣帶飄舉,麵容慈悲中帶著威嚴。
對麵三丈外,果然有一尊地藏王像,略小些,但雕刻同樣精美。
兩像目光在空中交彙。
淩雲霄按唐隱所言,在目光交彙處的石板下摸索,果然觸到機括。他用力一按,石板下沉三寸。
“哢嗒”一聲輕響。
風王菩薩像緩緩向後移動,露出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縫隙內漆黑一片,有陰風湧出。
“我先探路。”南宮羽欲進。
“且慢。”無念禪師攔住他,取出一串佛珠擲入,佛珠落地後滾了幾圈,並無異樣。但老禪師眉頭卻皺得更緊,“有毒,瘴氣之毒。”
他從懷中取出個小瓷瓶,倒出幾粒藥丸:“含在舌下,可抵半個時辰。”
眾人依言含藥,依次入內。
密室不大,四壁空空,唯有正中石台上放著一隻鐵盒。盒上無鎖,卻刻著一行小字:
“開此盒者,需以淩氏血脈為鑰。”
淩雲霄割破食指,滴血在盒上。鮮血滲入刻痕,鐵盒“哢”的一聲自動開啟。
盒中無劍譜,隻有一張羊皮地圖,繪著詳細的樓蘭古城地下結構,以及一行小字:
“中卷在龍脈之眼,需三劍合一方可開啟。慎之,慎之。”
地圖下方,壓著一封未寄出的信,信封上寫著:
“吾兒雲霄親啟。”
淩雲霄的手微微顫抖,拆開信。
信紙已泛黃,字跡潦草,顯然是在重傷時所寫:
“雲霄吾兒:若你見此信,為父已不在人世。莫悲傷,人皆有死。劍譜中卷關乎天下氣運,本不該存世,但為父發現一樁驚天陰謀——有人慾斷華夏龍脈,引外族入主中原。故拚死藏起中卷,留待有緣。”
“樓蘭秘境,凶險萬分。入之需三劍:冰魄、驚雷、赤炎。你已有冰魄,驚雷在風雷莊廢墟之下,赤炎在崑崙火焰山。集齊三劍,於重陽日,月出之時,入樓蘭古城遺址,依地圖所示,可至龍脈之眼。”
“記住,劍是鑰匙,人心纔是根本。莫被力量所惑,莫忘俠義之本。父淩浩然絕筆。”
信末,附著一首小詩:
“黃沙埋忠骨,碧血染丹心。
三劍鎮龍脈,九州待清明。”
淩雲霄久久無言。
眾人靜立,唯聞窟外風沙嗚咽。
良久,他將信小心收起,收起地圖,合上鐵盒。
“下一步,去風雷莊廢墟,取驚雷劍。”他的聲音平靜而堅定,“然後,上崑崙。”
窟外,烈日當空。
鳴沙山下,一隊黑甲鐵騎悄然集結,為首者麵戴金色鬼麵,眺望石窟,眼中寒光閃爍。
更遠處,敦煌城頭,唐隱負手而立,摺扇輕搖,低聲自語:
“龍脈將動,天下將亂。淩少俠,望你真能承父之誌,挽此狂瀾。”
一陣風過,捲起黃沙漫天。
菩薩低眉,金剛怒目。
而這江湖,從來不曾真正平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