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江南,竟飄起了細雪。
風雷莊坐落在太湖之濱,依山傍水,本是江南園林的典範。但淩雲霄一行人抵達時,看到的卻是一片肅殺。
莊門緊閉,高牆上的瞭望塔有人影晃動。更奇怪的是,莊外三裡內的店鋪民居皆門窗緊閉,街上空無一人,隻有風捲落葉的簌簌聲。
“不對勁。”南宮羽勒住馬,眯眼打量,“風雷莊雖是武林世家,但向來與百姓和睦,何至於此?”
無念禪師合十道:“血腥氣。”
眾人細聞,果然有極淡的血腥味隨風飄來,混在臘梅香中,幾不可察。
雪千尋忽然拔劍,劍尖指向左側屋簷:“出來。”
屋簷陰影中,緩緩滑下一個黑衣人。他輕功極高,落地無聲,若非雪千尋這等高手,絕難察覺。
黑衣人蒙麵,隻露出一雙死灰的眼睛,抱拳道:“淩少俠,莊主已在聽雷閣恭候多時。”
聲音平板,毫無起伏。
淩雲霄與南宮羽交換眼色,揚聲道:“請帶路。”
黑衣人轉身引路,步伐詭異地一致,彷彿丈量過一般。穿過三道門廊,沿途所見仆人皆低眉順目,動作整齊得令人心悸。
聽雷閣是風雷莊正廳,建於池塘之上,以機關聞名江湖——據說在此閣中,可聽見三裡外的腳步聲。
閣門大開,正中太師椅上端坐一人。
錦衣玉帶,麵如冠玉,三縷長鬚,正是風萬裡生前的模樣。但細看之下,此人眼角略有細紋,眼神深處藏著一絲陰鷙,與傳聞中風萬裡豪邁灑脫的氣質大相徑庭。
“淩賢侄遠來辛苦。”假風萬裡起身相迎,笑容可掬,“令尊與我有八拜之交,今日得見故人之子,實乃欣慰。”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若非眾人早知風萬裡已死十年,幾乎要被騙過。
淩雲霄不動聲色,抱拳還禮:“晚輩淩雲霄,見過風世叔。家父生前常提起世叔風雷雙絕的威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假風萬裡眼中閃過一絲得意,旋即掩去,歎道:“可惜令尊英年早逝,否則今日我三人把酒言歡,何等快意。”他話鋒一轉,“聽聞賢侄此行,是為劍譜中卷而來?”
“正是。”淩雲霄坦然道,“家父遺命,需集齊三卷劍譜,方能解開一樁武林公案。如今上卷在我手中,下卷已從天池取出,唯缺中卷。還望世叔成全。”
假風萬裡沉吟片刻,忽然擊掌三下。
屏風後轉出四名侍女,各捧一隻錦盒,盒蓋開啟,裡麵竟是四本一模一樣的藍皮冊子,封麵上皆書“蒼瀾劍譜·中卷”六字。
“這是何意?”慕容雪忍不住問。
“小心為上。”假風萬裡笑道,“劍譜中卷關係重大,我不得不防。這四本中,隻有一本是真的,其餘三本……塗有劇毒,觸之即死。”
氣氛驟然凝固。
雪千尋冷冷道:“風莊主這是信不過我們?”
“非也非也。”假風萬裡擺手,“實在是形勢所迫。近來莊中屢遭宵小窺伺,不得已出此下策。不過……”他看向淩雲霄,“淩賢侄既是故人之子,我自當給個方便——你可任選一本,選對了,帶走;選錯了,我奉上解藥,再選一次。如何?”
這話說得客氣,實則狠毒。若選錯,縱有解藥,也必傷元氣。而更重要的是,這是在試探——試探淩雲霄是否真有辨彆真偽之法。
淩雲霄緩步上前,仔細打量四本冊子。
紙質相同,墨色相同,連裝訂線的磨損都一模一樣。假風萬裡的造假功夫,可謂登峰造極。
但淩雲霄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卻不是去取冊子,而是指向捧著第二隻錦盒的侍女:“這一本。”
假風萬裡臉色微變:“賢侄不仔細看看?”
“不必。”淩雲霄淡淡道,“劍譜乃先賢心血,豈會以毒物汙之?世叔若真想試探晚輩,該用更高明的手段。”
話音未落,他身形忽動!
不是撲向錦盒,而是直取假風萬裡!
這一下變起倉促,假風萬裡反應卻快得驚人,足尖一點,太師椅向後滑開三尺,同時雙掌拍出,掌風隱帶風雷之聲!
“風雷掌!”南宮羽驚呼。
這正是風家祖傳絕學,做不得假。難道此人真是風萬裡?
雙掌相接,淩雲霄借力倒翻,人在空中,已抽出冰魄劍,劍光如雪,灑向四名侍女!
四女驚呼散開,錦盒落地。淩雲霄劍尖一挑,第二隻錦盒飛起,穩穩落在慕容雪手中。
“走!”
眾人早已默契,聞言立刻向閣外衝去。
假風萬裡厲喝:“攔住他們!”
刹那間,聽雷閣四周湧出數十黑衣人,個個手持奇門兵刃,結成陣勢。更可怕的是,他們的眼神空洞,彷彿冇有靈魂的傀儡。
“攝魂術!”無念禪師麵色凝重,“西域魔教的邪功!”
雪千尋劍已出鞘,冰寒劍氣縱橫,所過之處,黑衣人動作遲滯。但她很快發現,這些人不知疼痛,斷臂折腿仍撲上來,形同殭屍。
“攻他們後頸!”南宮羽忽然道,“攝魂術的罩門在風府穴!”
眾人精神一振,招式專攻後頸。果然,一旦擊中,黑衣人立刻癱軟倒地。
但黑衣人實在太多,殺之不儘。更麻煩的是,假風萬裡已親自出手,一雙肉掌幻出漫天掌影,將淩雲霄死死纏住。
三十招過,淩雲霄漸感壓力。這假風萬裡的武功竟不在真風萬裡之下,掌力雄渾,招式老辣,更可怕的是,他似乎在刻意模仿風萬裡的打法,連一些小習慣都惟妙惟肖。
“你究竟是誰?”淩雲霄一劍逼開對方,厲聲問道。
假風萬裡大笑:“我就是風萬裡!”笑聲中,他忽然變招,掌法從剛猛轉為陰柔,五指成爪,直抓淩雲霄麵門!
這一爪詭譎歹毒,絕非風家武學!
淩雲霄急退,但爪風已至麵門。千鈞一髮之際,斜刺裡飛來一枚銅錢,“叮”的一聲擊在爪心上。
假風萬裡悶哼收手,掌心滲出血珠。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屋頂上不知何時站著一人。
青衫磊落,鬥笠遮麵,手中提著個酒葫蘆,正仰頭暢飲。飲罷,抹了抹嘴,朗聲道:“風萬鈞,十年不見,你還是這麼不要臉,冒充死人也就罷了,連自家武功都練歪了。”
假風萬裡——或者說風萬鈞——臉色鐵青:“是你!”
“可不就是我。”青衫客躍下屋頂,落地無聲,摘下鬥笠,露出一張清臒的麵容,約莫四十許人,眉宇間與風萬裡有七分相似,但氣質瀟灑不羈,正是傳聞中叛出風雷莊的風萬鈞!
可若他是風萬鈞,那剛纔那人……
“風萬鈞,你殺了大哥,奪了莊主之位,練這邪門功夫,就不怕祖宗泉下有知?”真風萬鈞冷笑。
假風萬裡狂笑:“成王敗寇!大哥迂腐,守著劍譜不用,活該早死!如今我執掌風雷莊,練成聖教神功,一統武林指日可待!倒是你,十年前冇死,今日來送死麼?”
話音未落,他忽然撲嚮慕容雪!
目標正是她手中的錦盒!
眾人猝不及防,眼看就要得手,真風萬鈞卻更快——他手中酒葫蘆擲出,後發先至,撞在假風萬鈞背心。
假風萬鈞踉蹌前撲,錦盒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弧線。
兩隻手同時抓向錦盒!
一隻屬於淩雲霄,一隻屬於假風萬鈞。
兩人在半空中對了一掌,錦盒炸裂,書頁紛飛!
漫天紙雨中,一道寒光乍現——那不是書頁,而是一柄薄如蟬翼的軟劍,藏在書中,此刻被掌風激出,直射假風萬鈞咽喉!
假風萬鈞驚駭欲絕,勉強側身,劍刃擦頸而過,帶起一蓬血花。
他捂住脖頸,嘶聲道:“大哥……你連死了都要算計我!”
真風萬鈞接住飄落的一頁紙,歎道:“你錯了,這不是算計,是警告。”他將紙頁遞給淩雲霄,“這纔是真的。”
紙上隻有八個字:
“劍在心中,何須外求。”
淩雲霄怔住。
“這是大哥的筆跡。”真風萬鈞道,“他早就料到有這一天,所以真正的劍譜中卷,根本不在風雷莊。至於在哪裡……”他看向假風萬鈞,“恐怕隻有他知道。”
假風萬鈞忽然瘋狂大笑,笑聲中,他撕下人皮麵具,露出一張猙獰的麵孔——半邊臉完好,半邊臉佈滿灼傷疤痕。
“想知道?下地獄去問吧!”他雙手結印,周身冒出黑氣,那些倒地的黑衣人竟紛紛爬起,眼中泛起紅光,功力暴漲!
“血煞燃魂術!”無念禪師駭然,“他以自身精血催動傀儡,這是同歸於儘的打法!”
真風萬鈞厲喝:“帶淩少俠走!我來斷後!”
“二叔!”淩雲霄脫口而出——這一聲,是替父親叫的。
真風萬鈞身形一震,眼中泛起暖意:“好孩子,走吧。風雷莊的罪孽,該由風家人來清算。”
他拔劍,劍身古樸,上有雷紋。
“此劍驚雷,與大哥的追風本是一對。”真風萬鈞長嘯,“今日,就讓你們見識見識,真正的風雷劍法!”
劍出,雷聲隱隱!
不是比喻,是真的雷聲!劍光過處,空氣爆鳴,黑衣人如割麥般倒下。
假風萬鈞狂吼撲上,兩人戰作一團。風雷交加,劍氣縱橫,聽雷閣的瓦片紛紛炸裂。
南宮羽一咬牙:“走!”
眾人衝出重圍,身後傳來驚天動地的baozha聲——聽雷閣,塌了。
奔出十裡,回首望去,風雷莊方向火光沖天。
雪千尋忽然道:“他本可以走的。”
淩雲霄默然。是啊,真風萬鈞的輕功冠絕江南,若想走,冇人攔得住。但他選擇了與假風萬鈞同歸於儘,用風雷莊的毀滅,洗刷家族的恥辱。
慕容雪打開錦盒的夾層——裡麵果然空空如也。劍譜中卷,究竟在何處?
“去樓蘭。”淩雲霄忽然道,“既然中卷不在風雷莊,那最可能的地方,就是秘境入口。雪前輩說過,後半部下卷也在那裡。”
“可是冇有中卷,我們如何找到入口?”慕容白問。
淩雲霄取出那頁紙,對著月光細看。忽然,他發現紙背有極淡的紋路,蘸水一抹,竟顯現出一幅地圖!
地圖標註的終點,是西域樓蘭古城遺址。而路線上,有一個標記格外顯眼:
“敦煌,莫高窟,第九十六窟。”
“這是……”南宮羽沉吟,“傳說莫高窟第九十六窟,供奉著風王菩薩,莫非與風家有關?”
“去看了便知。”淩雲霄收起地圖,目光堅毅,“不過在此之前,我們要先甩掉尾巴。”
眾人聞言凜然。果然,遠處傳來馬蹄聲,不下三十騎,正急速逼近。
為首的,赫然是那日在天山逃走的五名血煞!
“陰魂不散。”雪千尋握緊劍柄。
“這次不一樣。”無念禪師凝神感應,“還有高手……至少三個,不弱於血煞。”
話音未落,三道黑影從天而降,落在前方樹梢。
黑袍,金紋,麵戴青銅鬼麵。
“聖教三鬼使,奉教主令,請淩少俠赴聖山一敘。”中間那人開口,聲音如鐵石摩擦。
西域魔教,終於露出了獠牙。
淩雲霄緩緩拔劍:“要請我,得看你們的本事。”
冰魄劍在月下泛起寒光。
江南的雪,下得更急了。
而千裡之外的敦煌,莫高窟第九十六窟中,一盞長明燈忽然亮起。
燈下石壁,緩緩浮現出一行字:
“風起樓蘭,劍指崑崙。龍脈現世之日,便是天下易主之時。”
字跡漸淡,最終消失。
唯有一尊風王菩薩像,默默俯視著空無一人的洞窟。
它的手中,本該托著經卷的位置,空空如也。
經卷,早在十年前,就被一個重傷的書生帶走了。
那個書生姓淩,名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