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影蒼瀾 第66章 天山風雪 劍蹤詭譎

離開苗疆已過一月。

時值深冬，越往北行，天地愈寒。一行人出黔入蜀，過劍門，穿秦嶺，終於在臘月時節望見天山山脈連綿的雪線。

“天山劍派就在北麓。”南宮羽指著地圖，“但淩大俠筆記中所指的故地，卻是在南麓博格達峰下的天池附近。”

馬車上，淩雲霄翻看著父親的舊筆記。紙頁泛黃，字跡潦草，多是零散感悟。唯有一頁，畫著天池簡圖，旁註八字：

“池中有月，月中有劍。”

慕容雪湊過來看：“這像是藏物謎語。”

“劍譜下卷若真在天山，必在極隱秘處。”淩雲霄合上筆記，“但讓我不安的是，這一路未免太平靜了。”

確實太平靜了。

自九幽穀一戰震動江湖後，東廠勢力雖遭重創，但淩雲霄身懷劍譜上卷的訊息已不脛而走。按理說，這一月早該有數波截殺，可除卻幾夥不成器的毛賊，竟無真正高手出現。

反常即妖。

“他們在等。”無念忽然開口，“等我們找到劍譜下卷，再一網打儘。”

蘇慕煙冷哼：“好算計。可他們怎知我們定能找到？”

“因為有人比我們更清楚劍譜下落。”南宮羽沉聲道，“彆忘了，當年知曉蒼瀾劍譜秘密的，除淩大俠外，還有兩人。”

淩雲霄抬頭：“你是說……當年與父親齊名的北雪南風？”

“正是。”南宮羽點頭，“北雪指的是天山劍派前任掌門雪無痕，南風則是江南風雷莊莊主風萬裡。三十年前，這三人並稱武林三傑，曾同探一處上古秘境，據說劍譜線索便是在那裡發現的。”

慕容白介麵：“當年雪無痕重傷回山，不久仙逝。把秘密傳給了徒弟雪無垢，但她十八年前下山後便失蹤了。而風萬裡十年前暴斃，風雷莊就此衰落。若真有人知曉劍譜下落……”

話未說完，馬車驟停。

車外傳來車伕的驚叫。淩雲霄掀簾望去，但見前方山道正中，立著一人。

白衣，負劍，站在三尺深的雪中，卻片雪不沾身。

“雪千尋。”南宮羽低聲吐出三字。

天山劍派現任掌門，雪無痕的關門徒弟，江湖人稱“冰魄劍”。據說她的劍，比天山的風更冷。

雪千尋開口，聲音如其人，冰冷無波：“淩少俠，彆來無恙。”

“姑娘無恙！”淩雲霄下馬車，拱手道。

雪千尋道，“三日前聽弟子傳回訊息，淩少俠不遠千裡赴天山，我該儘地主之誼，請至天池一晤。”

眾人交換眼色。天山派在江湖的資訊網也是龐大的。

“不知雪掌門請在下所談何事？”淩雲霄問。

“劍譜。”雪千尋直言不諱，“師姐雪無垢說，她知道下卷在哪兒。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接她三劍。”雪千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接得住，指路。接不住……留下上卷，下山。”

好霸道的條件！

慕容雪怒道：“哪有這般道理！劍譜本就是有德者居之！”

雪千尋不為所動：“這是師姐的原話。淩少俠若不敢，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淩雲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帶路。”

“淩大哥！”慕容雪急道。

“該來的總會來。”淩雲霄拍了拍她的手，“與其被暗中覬覦，不如明刀明槍。我倒想看看，這位雪前輩，究竟是何等人物。”

雪千尋眼中掠過一絲讚許，轉身踏雪而行。她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踏出三丈，竟是極高明的“踏雪無痕”輕功。

眾人隻得棄車騎馬，勉強跟上。

行至日落時分，終於抵達天池。

冬日天池，湖麵冰封如鏡，四周雪峰環抱，在暮色中泛著幽藍光澤。湖畔有座小木屋，炊煙裊裊。

雪千尋在屋前十丈外止步：“師姐隻見淩少俠一人。”

其餘人被攔下。慕容雪欲爭辯，被南宮羽按住：“既是前輩規矩，且看看再說。”

淩雲霄獨自走向木屋。推門而入，一股暖意撲麵而來。

屋內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榻。榻上坐著個白髮老婆婆，麵容枯槁，雙眼渾濁，正對著一盤殘棋發呆。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太多，若非那身不染塵埃的白衣，幾乎讓人以為是個尋常山野老媼。

“雪前輩。”淩雲霄行禮。

雪無垢緩緩抬頭，目光落在淩雲霄臉上，看了很久很久。那眼神裡有追憶，有痛楚，還有一絲……愧疚？

“像，真像。”她喃喃道，“和你父親年輕時，一模一樣。”

“前輩認得家父？”

“何止認得。”雪無垢苦笑，“我被追殺了整整十八年，全都因為你父親，他的麵貌一世都不敢忘掉。”

她指了指對麵椅子：“坐。陪老婆婆下完這盤棋。”

棋局已至終盤，黑棋大勢已去，唯有一線生機藏在角落。淩雲霄精於弈道，一眼看出那是個極隱蔽的“倒脫靴”殺招。

他執白落子，封死最後生路。

雪無垢盯著棋盤，良久，長歎一聲：“罷了，我還是輸了。”

淩雲霄直視老婆婆，“今日，前輩卻是要以劍譜為條件。”

雪無垢渾濁的眼中，驟然射出精光！

“你父親冇告訴你，劍譜本就是他們三人共有的嗎？”雪無垢緩緩起身，“當年在那秘境中，他們發現的是完整劍譜。但因某種原因，他們決定分卷保管——上卷歸你父親，中卷歸風萬裡，下卷歸我師傅雪無痕。”

淩雲霄心頭劇震！

中卷？父親筆記中從未提過還有中卷！

“看來你真不知。”雪無垢搖頭，“你父親死前，難道什麼都冇交代？”

“父親是突然遇害的。”淩雲霄握緊拳頭，“隻來得及托人送出上卷和半塊玉佩。”

雪無垢沉默，走至窗邊，望著冰封的天池。

“三十年前，我們在此立誓：除非武林遭逢大難，否則絕不將三卷合一。因為完整的蒼瀾劍譜……”她頓了頓，“並非人間武學。”

“什麼意思？”

“那是一門劍聖遺留下來的功法。”雪無垢一字一句道，“練至大成，可禦劍飛天，近乎神話。正因如此，他們三人纔不敢讓它現世——懷璧其罪，更怕落入心術不正者手中。”

她轉身，目光如劍：“但現在，誓言該破了。因為當年他們忽略了一件事——那秘境中，除了劍譜，還有彆的東西。”

“什麼東西？”

“一個關乎國運昌盛的龍脈。”雪千峰聲音發沉。

她從懷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半塊玉璧，質地與蒼龍佩相似，刻著雲紋。玉璧中心，赫然是一條白虎。

雪千峰盯著淩雲霄，“你必須在一個月內，集齊三卷劍譜，重返秘境。否則……天下大劫將至。”

淩雲霄感到一陣窒息。他本以為隻是家仇與江湖恩怨，卻不想牽扯出一樁帝王秘辛。

“可中卷在風雷莊……”

“風萬裡十年前就死了。”雪千峰冷笑，“死得蹊蹺。我懷疑，是有人為了中卷下的手。如今的風雷莊，怕是已成龍潭虎穴。”

“那下卷……”

“就在這天池底下。”雪無垢指向窗外冰麵，“池中有月，月中有劍——你父親當年留下的暗語，指的是每月十五，月滿中天時，天池冰麵會倒映出博格達峰的影子，峰影所指的冰下位置，便是藏卷處。但必須用蒼瀾劍訣的上捲心法，才能破開寒冰禁製。”

他走回榻邊，取出一柄劍。

劍長三尺七寸，劍鞘古樸，通體雪白。

“此劍名‘冰魄’，與我師傅的‘雪魄’本是一對。”雪無垢遞劍，“今夜便是十五。你持此劍去取吧。記住，冰開隻有三息時間，務必速取速離。”

淩雲霄接過劍，入手冰涼刺骨。

“前輩不隨我去？”

“我走不了了。”雪千峰撩起衣襬。

淩雲霄倒吸涼氣——老媼的雙腿，自膝以下竟已成冰雕！那冰正緩慢向上蔓延。

雪千峰平靜道，“這些年，我東躲西逃，就是為等這一天。如今大限將至，隻盼你能繼承遺誌。”她頓了頓，“還有，小心風雷莊。風萬裡的死……可能與我那師弟有關。”

“師弟？”

“風萬裡有個孿生兄弟，風萬鈞。”雪無垢眼中閃過一絲痛色，“當年他們兄弟反目，風萬鈞叛出風雷莊，不知所蹤。但我懷疑……他一直潛伏在暗處。”

窗外，月上中天。

雪千尋敲門而入，見師姐模樣，眼眶微紅，卻強忍不語。

“帶淩少俠去天池。”雪無垢揮手，“取劍譜後，你們立刻下山，不要回頭。”

“師姐！”

“這是命令！”雪無垢厲聲道，隨即聲音轉柔，“千尋，師姐這輩子最對不住的，就是你。我在外躲了十八年外，卻讓你守在這雪山十八年……”

雪千尋肩頭顫抖。

淩雲霄肅然抱拳，隨雪千尋退出木屋。

屋外，月光如洗，照得冰麵晶瑩剔透。博格達峰的影子，果然倒映在湖心某處。

雪千尋引至位置，低聲道：“以此為中心，三丈方圓。我會在外圍護法，但……時間不多。”

“為何？”

雪千尋指向遠處雪坡。月光下，隱約可見數十個黑點，正疾速靠近！

“他們還是來了。”雪千尋拔劍，“半刻鐘前，巡山弟子傳訊，有大批不明身份者登山。看身形步法，不似中原武功。”

淩雲霄不再多言，盤坐冰麵，運轉蒼瀾劍訣催動，手中冰魄劍泛起瑩瑩白光。

冰麵開始震動。

以淩雲霄為中心，冰層浮現出複雜紋路，正是劍譜上記載的“破禁陣圖”。月光照在陣圖上，折射出七彩光華。

三息！

冰麵轟然裂開一個圓洞，深不見底，寒氣沖天！

淩雲霄毫不猶豫，縱身躍入。

洞極深，他在空中連踏冰壁，下落十餘丈纔到底。這裡竟是個冰下空洞，中央有座冰台，台上放著一隻玉匣。

正要取匣，忽聞破空之聲！

三枚烏黑的針，從暗處射來，直取後心！

淩雲霄旋身揮劍，“叮叮叮”三聲，針被斬落。可針上附著的勁力陰毒無比，震得他手臂發麻。

“好身手。”陰影中走出個人。

黑袍，蒙麵，隻露出一雙陰鷙的眼睛。他手中握著一對奇形兵刃——似鉤非鉤，似刺非刺，邊緣泛著藍光，顯是淬了劇毒。

“風萬鈞？”淩雲霄試探道。

蒙麪人眼神微變：“賊婆娘果然告訴你了。可惜，晚了。”

他雙鉤齊出，招式詭譎莫測，專攻下盤死角。更可怕的是，鉤風所過之處，冰壁竟被腐蝕出坑洞！

淩雲霄以冰魄劍應對，劍光如雪，將周身護得滴水不漏。但他心繫玉匣，不敢全力相搏。

十招過後，蒙麪人忽然怪笑：“你在擔心上麵的同伴？不妨告訴你，這次來的，可是西域魔教的十二血煞。你那幾個朋友，怕是凶多吉少！”

西域魔教！三十年前被中原武林聯手剿滅的邪道勢力，竟死灰複燃！

淩雲霄心頭一緊，劍勢難免滯澀。蒙麪人趁機猛攻，左鉤鎖劍，右鉤直取咽喉！

千鈞一髮之際，淩雲霄忽然棄劍！

他身體後仰，幾乎貼地，右足飛踢，正中蒙麪人手腕。這一腳蘊含禹王心法全力，隻聽“哢嚓”骨裂聲，蒙麪人慘嚎倒退。

淩雲霄淩空接住落下的冰魄劍，劍尖一點冰台，玉匣飛起入手。他看也不看，反手一劍刺向頭頂冰壁——

劍光破冰而出！

這一劍用了十成功力，冰層被硬生生劈開一條通道！淩雲霄如箭沖天，幾個起落已躍出冰洞。

外麵已是一片血戰！

雪千尋獨鬥四個黑袍人，劍下已倒了兩具屍體，但她肩頭也中了一刀，鮮血染紅白衣。更遠處，南宮羽等人被八人圍困，形勢危急。

這些黑袍人武功怪異，配合默契，更不懼生死，分明是訓練有素的死士。

淩雲霄長嘯一聲，劍光如龍捲入戰團！冰魄劍過處，寒氣四溢，竟將兩名黑袍人凍僵當場！

“取到了？”南宮羽急問。

淩雲霄點頭，將玉匣拋給慕容雪：“保管好！”

他劍勢更疾，蒼瀾劍訣配合冰魄劍，竟發揮出意想不到的威力。每一劍都帶起冰風，所過之處，黑袍人動作遲滯，破綻百出。

不過半柱香，十二血煞已去其七。

剩餘五人見勢不妙，忽然同時擲出煙霧彈。濃煙瀰漫，待散儘時，人已遁走。

雪千尋欲追，被淩雲霄攔住：“救雪前輩要緊！”

眾人奔回木屋，推門卻見雪無垢端坐榻上，麵色安詳，已無氣息。她手中握著一卷帛書，上書四字：

“秘境在樓蘭。”

雪千尋跪地痛哭。

淩雲霄肅立良久，向遺體三鞠躬。這位前輩為守護劍譜秘密，整整失蹤十八年，最後油儘燈枯，可敬可歎。

“千尋妹，節哀。”南宮羽扶起雪千尋，“當務之急，是趕往風雷莊取中卷。西域魔教現世，恐怕與那秘密有關。”

雪千尋擦去淚，咬牙道：“我與你們同去。師父、師姐遺命，我當繼承。”

眾人連夜下山。

馬車上，淩雲霄打開玉匣。裡麵果然是劍譜下卷，但隻有半部——後半部被人撕去了！

“看來雪前輩也留了一手。”慕容白苦笑，“他怕劍譜落入歹人之手，故意拆分。”

雪千尋道：“師父臨終前傳音告訴我，後半部藏在樓蘭秘境的入口處。必須三卷齊聚，才能找到確切位置。”

好周密的安排！

可這樣一來，時間更緊了。不僅要取中卷，還要遠赴西域樓蘭。而距離華山論劍，隻剩五個月。

“風雷莊在江南，此去至少要一個月。”南宮羽盤算，“若能順利取到中卷，再赴樓蘭，又是兩個月。剩下的時間，隻夠你參悟劍譜……太緊了。”

“再緊也得做。”淩雲霄收起殘卷，目光堅定，“而且我有預感，風雷莊一行，不會順利。”

他看向窗外，風雪愈烈。

江湖的路，從來都是逆風而行。

而此刻，千裡之外的江南，風雷莊內。

一個與風萬裡相貌九成相似的中年人，正把玩著一塊斷裂的玉璧。玉璧的紋路，與雪千峰那塊如出一轍。

他麵前跪著個黑袍人，正是冰洞中的蒙麵客，此刻已摘下麵巾，露出一張與風萬裡幾乎一樣的臉。

“大哥，雪無垢死了。”風萬鈞恭敬道，“但劍譜下卷被淩雲霄取走。十二血煞折了七個。”

風萬鈞——或者說，偽裝成風萬鈞的此人——淡淡一笑：“無妨。下卷本就不全。重要的是中卷在我們手中，而上卷……也快來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風雷莊演武場上，數百弟子正在操練。可若細看，他們的眼神呆滯，動作整齊得詭異。

“到時候，什麼蒼瀾劍譜，什麼華山論劍，都將是過眼雲煙。”他眼中泛起狂熱，“這天下，終將是我聖教的！”

遠處，驚雷炸響。

江南的冬天，很少打雷。

這場風暴，將從江南開始，席捲整個武林。

而淩雲霄的馬車，正日夜兼程，駛向風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