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水簾在身後轟鳴,眼前卻是另一番天地。
九幽穀的夜霧濃得化不開,月光透過五彩瘴氣,投下詭異光影。六人踏足之處,泥土鬆軟潮濕,踩上去悄無聲息。四周古木參天,樹身上纏滿血色藤蔓,葉片邊緣泛著幽藍光澤。
“屏息,運功抵禦。”淩雲霄低聲道。
眾人依言閉氣,周身真氣流轉。避瘴丹的藥力在體內化開,形成淡淡暖意。饒是如此,仍有絲絲甜腥氣味鑽入鼻端,令人頭暈目眩。
“跟緊我。”淩雲霄手握月巫玨,玉玨在瘴氣中泛起微弱熒光,似在指引方向。他依著腦海中的地圖記憶,領著眾人沿一條乾涸的河床前行。
行不過百步,慕容雪忽然輕呼:“你們看地麵!”
油紙燈籠映照下,河床沙礫間赫然露出半截白骨,看形狀是人的手骨。再往前,骸骨漸多,有人的,也有野獸的,大多呈烏黑色,顯是中毒身亡。
“三十年前,湘西五鬼進穀尋寶,全數葬身於此。”南宮羽沉聲道,“他們的屍骨,應該就在這一帶。”
話音剛落,前方霧氣中傳來“嘎吱”聲響。
眾人立時止步。淩雲霄舉手示意,凝神細聽——那是枯枝被踩斷的聲音,緩慢而沉重,不似活物。
霧中漸漸現出三個黑影。
高約八尺,渾身漆黑,似人形卻無五官。它們步履蹣跚,關節轉動時發出“哢嚓”摩擦聲。空洞的眼窩處,閃爍著兩點綠火。
“巫傀!”藍四娘失聲。
三個巫傀似有所感,齊齊轉頭,望向眾人所在。它們張開嘴,卻無聲音發出,隻有一股腐臭黑氣噴湧而出!
“退!”
六人同時後撤。黑氣所過之處,沙礫嗤嗤作響,竟被腐蝕出坑洞。
淩雲霄長劍出鞘,劍光如電,直刺正中巫傀心口。“鐺”的一聲巨響,劍尖刺中之處火星四濺,竟隻留下淺淺白痕!
“好硬的軀殼!”他心中一凜,劍招變刺為削,禹王心法催動下,劍身泛起淡金光澤,劃過巫傀脖頸。
這一劍用了七成功力,巫傀頭顱應聲而落,滾落在地。可無頭身軀竟不倒,雙臂胡亂揮舞,繼續撲來!
“要毀其核心!”慕容白喝道,“古籍記載,巫傀胸口有巫核,擊碎方可破解!”
淩雲霄聞言,身形急轉,避開巫傀撲擊的同時,劍尖精準點向它胸膛正中。“噗”的悶響,劍尖透入三寸,觸到一硬物。他勁力一吐,硬物應聲碎裂。
巫傀身軀驟然僵直,隨即散作一地黑沙。
另兩個巫傀已逼近。無念禪杖橫掃,杖風呼嘯,將一具巫傀擊退三步。可那巫傀雙臂一合,竟牢牢夾住禪杖!
蘇慕煙纖手輕揚,三枚銀針破空,直射巫傀眼窩綠火。“嗤嗤”數聲,銀針冇入,綠火驟然熄滅一簇。巫傀動作頓時遲滯。
“好機會!”慕容雪流雲步展開,身形如燕,繞到巫傀背後,短劍疾刺其後心。這一劍用上慕容家獨門透勁,劍尖雖隻入肉寸許,勁力卻透體而過!
巫傀胸口炸開個拳頭大的窟窿,轟然倒地。
最後一具巫傀被南宮羽與藍四娘合擊。南宮羽劍走輕靈,連刺巫傀關節縫隙;藍四娘則從懷中取出一包藥粉撒出,藥粉觸及巫傀身軀,竟“滋滋”冒起白煙。巫傀動作越來越慢,終被南宮羽一劍穿心。
戰鬥不過盞茶時間,六人卻已氣喘籲籲。這巫傀力大無窮,不懼疼痛,若非配合默契,恐難速勝。
“巫傀已現,說明我們進入外穀深處了。”南宮羽拭去劍上黑沙,“按地圖,前方三裡處應是瘴林,五彩瘴氣最濃之地。我們必須在天亮前通過,否則日光一照,瘴氣活性倍增,避瘴丹也難抵擋。”
眾人不敢耽擱,稍作調息便繼續前行。
愈往深處,霧氣愈濃。五彩瘴氣不再混雜,而是分層流動:腳下三尺是淡紅瘴氣,如血霧瀰漫;齊腰處是青黑交織;頭頂則是詭異的紫霧。避瘴丹藥力形成的光暈在周身明滅不定,似在苦苦支撐。
行至一處亂石坡,月巫玨忽然劇烈震動!
淩雲霄止步,凝目望去。但見前方石坡上,倒著七八具屍體,皆著東廠番子服飾。他們死狀極慘,有的七竅流血,有的渾身潰爛,還有的竟自抓胸膛,將心肺都掏了出來。
“是東廠先鋒隊。”南宮羽蹲身查驗,“死了不到兩個時辰。看傷口……不像是巫傀所為。”
慕容雪指向一具屍體手中緊握之物:“那是什麼?”
淩雲霄用劍尖挑出,是塊鐵牌,刻著“東緝事廠孫”字樣。翻過來,背麵竟有數道深深爪痕!
“獸爪?”無念皺眉,“但穀中除了毒蟲,何來猛獸?”
藍四娘臉色蒼白,顫聲道:“是……是穀靈。隻有穀靈的爪,纔會留下這種焦痕。”
她指著爪痕邊緣:“你們看,皮肉不是撕裂,而是燒灼碳化。穀靈觸物,如烙鐵加身。”
眾人脊背生寒。蘇慕煙忽然指向霧中:“那邊有光!”
隱約可見,百丈外的山崖下,有團幽藍光芒閃爍,明滅不定,似鬼火飄搖。
月巫玨震得更厲害了,幾乎要脫手飛出。淩雲霄福至心靈,將玉玨對準藍光方向——玉玨上的紋路驟然亮起,與那藍光呼應閃爍!
“另一半月巫玨!”他脫口而出。
藍四娘激動得渾身發抖:“日月合璧,巫神開眼!傳說是真的!”
“過去看看。”淩雲霄當先而行,卻又頓住,“小心,穀靈可能就在附近。”
眾人小心翼翼靠近。離那藍光三十丈時,已能看清——那是個天然岩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大半,藍光從洞內透出。洞前空地上,赫然又倒著三具東廠番子屍體,死狀與先前相同。
岩洞深處,傳來微弱呻吟。
淩雲霄示意眾人戒備,自己提劍緩步上前。撥開藤蔓,洞內景象令他倒吸涼氣。
洞不大,約莫三丈見方。洞壁爬滿發光苔蘚,映得滿洞幽藍。中央石台上,平躺著一個苗裝青年,約莫二十出頭,臉色慘白如紙,胸口有三道焦黑爪痕,深可見骨。他右手緊握一物,正是半塊玉玨——日巫玨!
青年身旁,蹲著個白髮老嫗,正用草藥為他敷傷。聽見聲響,老嫗霍然抬頭,眼中精光暴射:“誰?!”
待看清來人裝束,她神色稍緩,卻又警惕地掃視眾人:“漢人?你們怎會到此?”
藍四娘搶上前,用苗語急道:“阿婆,我是白苗藍四娘!這是我侄女藍鳳凰的信物!”她取出一枚銀飾。
老嫗接過細看,臉色大變:“你真是四娘?三十年前嫁去中原的四娘?”
“是我!”藍四娘淚如雨下,“阿婆,您是……月婆婆?您還活著!”
老嫗顫巍巍起身,正是白苗上一代祭司月婆婆。她老淚縱橫:“四娘啊……白苗……白苗遭大難了!”
原來,三日前黑苗突襲月亮山,白苗損失慘重。聖女藍鳳凰為掩護族人撤退,率勇士斷後,至今下落不明。月婆婆帶著重傷的孫子阿木(即石台上青年)突圍,逃入九幽穀,想借穀中險阻躲避追兵。不料途中遭遇穀靈襲擊,阿木為保護日巫玨,身受重傷。
“這日巫玨,是鳳凰兒從祖祠密室取出的。”月婆婆哽咽,“她說,白苗存亡,在此一玨。若能找到另一半月巫玨,或可請動巫神,救白苗於水火。”
淩雲霄取出月巫玨。兩半玉玨相距三尺,便自動飛起,在空中合二為一!
完整玉玨光芒大盛,日月紋路流轉,投射出比之前清晰十倍的地圖虛影。更有一道金色光路,從岩洞深處延伸而出,直指九幽穀最深處!
“日月合璧,巫神引路……”月婆婆跪地膜拜,“天不亡我白苗!”
忽然,洞外傳來淒厲尖嘯!
那嘯聲非人非獸,直鑽腦髓,眾人隻覺頭痛欲裂。月婆婆臉色劇變:“穀靈來了!快,帶上阿木,從洞後密道走!”
她疾步至洞壁某處,按動機關。石壁轟然移開,露出條狹窄通道。
眾人剛扶起阿木進入密道,洞口藤蔓便被撕得粉碎!
透過縫隙,淩雲霄瞥見一道黑影——似人似猿,高逾丈許,渾身覆蓋鱗甲,雙臂過膝,指尖利爪泛著金屬寒光。最恐怖的是它的眼睛:一雙幽綠豎瞳,冰冷無情,隻看一眼便令人如墜冰窟。
穀靈在洞口徘徊片刻,低頭嗅了嗅地上血跡,仰天又是一聲尖嘯。嘯聲中竟帶憤怒,隨即化作黑影,撲入五彩瘴霧深處。
“它去找黑苗和東廠的人了。”月婆婆關上機關,石壁合攏,“穀靈憎惡一切入侵者,但更恨攜帶殺氣、血氣濃重之人。東廠殺了那麼多人,血氣沖天,必成穀靈首要目標。”
密道僅容一人通行,蜿蜒向下。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傳來水聲。
出口竟在一處地下河邊。河水幽深,泛著粼粼藍光,竟是水底發光礦物所致。河岸寬闊,遠處可見天然石橋橫跨兩岸。
“這是冥河,九幽穀地下水脈。”月婆婆道,“沿此河上行十裡,便是中穀入口。但河中有盲虺,專噬血肉,不可沾水。”
正說著,阿木忽然劇烈咳嗽,嘔出黑血。他胸前爪痕處,皮肉竟開始潰爛流膿。
“毒入心脈了。”無念檢視後沉聲道,“穀靈之毒,非尋常藥物可解。”
月婆婆咬牙:“隻有一個辦法——取巫神殿前的還魂草。但巫神殿有巫傀守衛,更可能有……”
“穀靈巢穴。”淩雲霄介麵。
眾人沉默。前有狼,後有虎,此刻又多了個垂危傷者。
慕容雪忽然道:“淩大哥,你記得地圖上標註的一線天嗎?那裡距巫神殿僅三裡,且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我們可先送阿木兄弟去那裡暫避,再謀取藥。”
淩雲霄看向月婆婆。老嫗含淚點頭:“也隻能如此了。隻是……一線天是古戰場,傳說有戰魂遊蕩,夜半常聞廝殺之聲。”
“戰魂總比穀靈好對付。”南宮羽苦笑。
計議已定。月婆婆熟悉路徑,領著眾人沿冥河岸疾行。途中果然見水中黑影遊弋,大者如蟒,小者如鯽,皆雙目退化,口生利齒,正是盲虺。它們似畏懼岸上燈光,不敢靠近,隻在水中跟隨。
行約七八裡,河道漸窄,兩岸崖壁高聳,形成一道天然裂隙——正是一線天。
入口處,散落著無數鏽蝕兵器、殘破甲冑。看形製,有苗疆的,也有中原的,更有許多辨不出來曆的古怪兵刃。崖壁上,刻滿斑駁壁畫,描繪著慘烈大戰:巫族戰士與異獸搏殺,與敵人血戰,屍山血海,觸目驚心。
“千年前,巫族在此與中原聯軍決戰,死傷殆儘。”月婆婆歎息,“從此巫族一蹶不振,退守內穀。這些戰魂,便是當年戰死的巫族勇士,魂魄不散,守護聖地。”
眾人小心翼翼穿過一線天。裂隙長約半裡,最窄處僅容側身。頭頂一線天光,映得穀中光影陸離。風過裂隙,發出嗚咽之聲,確似千軍萬馬嘶吼。
將至出口時,淩雲霄忽覺頸後汗毛倒豎——那是武者對危險的本能預感!
“停!”
他厲喝一聲,長劍橫於胸前。幾乎同時,前方霧氣中,緩緩現出十二道虛影。
它們身著古巫族戰甲,手持長矛巨盾,雖身形虛幻,卻殺氣凜然。為首的是個戴牛角盔的將軍虛影,它望向淩雲霄手中的日月巫玨,竟單膝跪地。
身後十一個戰魂隨之跪拜。
月婆婆激動道:“它們認主了!日月巫玨是巫族聖物,持玨者便是巫神使者!”
戰魂讓開通路,垂首肅立。眾人不敢怠慢,匆匆通過。
一線天儘頭,是個天然石台,三麵環崖,僅一條小路可上,確是個易守難攻之地。月婆婆將阿木安置在石台角落,用草藥暫時穩住傷勢。
“還魂草生長在巫神殿前祭壇周圍,每日子夜開花,花期僅一刻。”月婆婆道,“如今距子夜,還有一個時辰。”
淩雲霄看向同伴:“我一人去取即可。你們在此守護。”
“不可!”慕容雪急道,“巫神殿凶險莫測,你……”
“正因凶險,纔不能同去。”淩雲霄握了握她的手,“我有日月巫玨,戰魂不阻,穀靈……或也忌憚。人多反而容易驚動。”
南宮羽沉吟:“淩少俠所言有理。但你須答應,若事不可為,立刻退回,我們從長計議。”
“自然。”
無念取出一串佛珠:“這是少林金剛菩提,可鎮邪祟。淩施主帶上。”
蘇慕煙也遞過三枚金針:“見血封喉,專破橫練功夫。”
淩雲霄一一收下,對眾人抱拳:“一個時辰內,我必返回。”
他轉身欲走,慕容雪忽然拉住他衣袖,低聲說了一句什麼。淩雲霄怔了怔,重重點頭,縱身躍下石台,冇入霧中。
月婆婆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喃喃道:“這孩子身上……有故人之氣。”
慕容雪輕聲問:“婆婆說的故人是?”
“三十年前,曾有箇中原劍客入穀,為救妻子,獨闖巫神殿。”月婆婆眼神悠遠,“他成功了,卻也重傷瀕死。是上一代白苗聖女救了他。那劍客姓淩,名……”
“淩浩然。”慕容雪脫口而出。
月婆婆霍然轉頭:“你怎麼知道?”
慕容雪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上麵刻著“浩然”二字:“這是淩伯父贈我父親的信物。”
月婆婆顫抖著接過玉佩,老淚縱橫:“天意……真是天意啊……當年淩浩然出穀時曾說,若他日有子嗣持此佩入穀,必是白苗存亡之機。冇想到,冇想到……”
她忽然想起什麼,臉色大變:“不好!巫神殿中,除了巫傀、穀靈,還有當年淩大俠留下的……”
話未說完,遠處巫神殿方向,忽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
那吼聲中,混雜著痛苦、憤怒,還有一絲……悲愴?
石台上眾人麵麵相覷,心中湧起不祥預感。
而此刻的淩雲霄,已站在巫神殿前。
那是一座用整塊黑色巨石雕成的宮殿,高十丈,殿門緊閉,門上刻滿巫文。殿前祭壇周圍,果然生長著數十株奇草,葉片如蘭,花苞緊閉,正待子夜綻放。
但祭壇上,跪著一個人。
黑袍,赤發,背對殿門,垂首不動。他身旁插著一柄苗刀,刀身血紅。
更令人心悸的是,祭壇四周,倒著二十餘具屍體——有東廠番子,有黑苗武士,甚至還有兩個戴判官筆的高手。他們死狀各異,卻有一個共同點:眉心一點紅,似被極細的利器貫穿。
淩雲霄緩緩踏上祭壇石階。
那黑袍人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如磨石:“你終於來了。”
他轉過身。
是箇中年苗人,麵容剛毅,雙目卻一片渾濁,冇有瞳仁。他望向淩雲霄,儘管無目,卻似能洞察一切。
“我等你,等了三十年。”他緩緩起身,握住苗刀,“淩浩然的兒子。”
淩雲霄握緊劍柄:“閣下是?”
“蚩羅。”黑袍人吐出兩個字,“黑苗大祭司,也是……你父親當年的故人。”
他拔出血紅苗刀,刀尖指向淩雲霄:“想要還魂草,先問過我這柄噬魂刀。”
“當年你父親闖殿,我阻他,敗了。今日你闖殿,我再阻——倒要看看,淩家的蒼瀾劍法,傳了幾成火候。”
話音落,祭壇上狂風驟起!
蚩羅刀已出鞘,血色刀光如瀑布倒卷,直劈而來。刀未至,淩厲刀意已刺得人肌膚生疼。
淩雲霄長劍疾刺,劍尖點在刀鋒最弱處。“叮”的一聲脆響,刀劍相交,火星四濺。
兩人各退三步。
蚩羅無目的眼中,竟似閃過一絲訝色:“好劍法!比你父親當年,猶勝三分!”
他刀勢再變,化作漫天血影,每一刀都刁鑽狠辣,專攻要害。更詭異的是,刀風中竟夾雜著縷縷黑氣,那是苗疆秘傳的噬魂蠱毒,沾之即蝕人魂魄。
淩雲霄將禹王心法催至極致,周身金芒流轉,劍隨身走,化作一道光輪。劍光與刀影碰撞,金鐵交鳴之聲響徹祭壇。
三十招轉瞬即過。
蚩羅忽然收刀後退,長歎一聲:“老了……真的老了。”
他拄刀而立,胸口劇烈起伏。無目的眼中,流下兩行血淚:“淩浩然的兒子,果然了得。但你可知,你父親當年為何能闖過巫神殿?”
淩雲霄收劍:“願聞其詳。”
“因為他不是為了自己。”蚩羅緩緩道,“他為救天下蒼生,甘願以命換命。巫神感其誠,這才放行。而你今日……”
他忽然側耳,似在傾聽什麼,臉色驟變:“穀靈暴走了!有人動了內殿禁製!”
幾乎同時,巫神殿深處,傳來連續巨響,似有巨物在撞擊殿壁!
蚩羅慘笑:“是東廠那幫蠢貨……他們想強行打開巫神棺槨,取裡麵的巫神丹!那丹藥是鎮壓穀靈的關鍵,一旦取出,穀靈將再無約束,九幽穀……不,整個苗疆,都將淪為死地!”
他猛地抓住淩雲霄手臂:“快!去內殿阻止他們!還魂草你自取,但務必奪回巫神丹,放回棺中!否則——”
話音戛然而止。
蚩羅身軀一震,低頭看向胸口——一截判官筆尖透胸而出。
他身後,站著個青麵漢子,正是判官筆崔無命。這東廠高手獰笑:“老東西,話太多了。”
蚩羅怒目圓睜,反手一刀,將崔無命攔腰斬斷!可他自己的生命也到了儘頭,緩緩跪倒,望向淩雲霄,用儘最後力氣:“救……苗疆……”
氣絕身亡。
淩雲霄來不及悲憤,因為祭壇四周,已湧出數十個東廠番子和黑苗武士。為首的,正是鐵掌判官孫震!
“淩雲霄,我們又見麵了。”孫震冷笑,“交出日月巫玨,饒你不死。”
“巫神丹在哪兒?”淩雲霄冷聲道。
孫震一怔,隨即狂笑:“原來你也知道那寶貝!不錯,曹公公早就探知,巫神丹有起死回生、增長百年功力之效。這等神物,合該歸我東廠所有!”
他大手一揮:“殺!”
數十人蜂擁而上。
淩雲霄深吸一口氣,日月巫玨在懷中發燙。他忽然福至心靈,將全部內力注入玉玨。
玉玨光芒大盛,竟化作日月虛影,懸浮頭頂。祭壇上所有還魂草同時開花,香氣瀰漫。
更驚人的是,巫神殿大門,轟然洞開!
門內,傳出沉重的腳步聲。
一個、兩個、三個……整整九具金甲巫傀,手持巨斧重戟,列隊而出。它們眼中燃燒著金色火焰,齊齊轉向東廠眾人。
孫震臉色大變:“金甲巫傀!傳說中巫神殿最後守衛!快撤——”
晚了。
九具金甲巫傀已如虎入羊群,所過之處,血肉橫飛。它們力大無窮,刀槍不入,東廠高手如砍瓜切菜般倒下。
淩雲霄趁機掠上祭壇,采下三株還魂草,收入懷中。他看了一眼洞開的殿門,咬牙衝入。
殿內空曠,穹頂高懸,四壁刻滿巫族史詩。正中央,是座白玉棺槨,棺蓋已被推開一半。
棺槨旁,站著三個人。
曹少欽,還有兩個黑袍老者,太陽穴高高鼓起,顯是東廠隱藏的絕頂高手。
曹少欽手中,托著個玉盒,盒內一枚丹藥瑩瑩生光,正是巫神丹。他見淩雲霄闖入,陰陰一笑:“淩少俠,來得好巧。本公公正要服藥,你便來觀禮了。”
“放下丹藥!”淩雲霄長劍直指。
“放下?”曹少欽冷笑,“你可知道,為了這枚丹藥,本公公安插了多少暗樁,佈局了多少年?今日功成,誰阻誰死!”
他忽然將丹藥吞入口中!
“不好!”淩雲霄疾衝上前,卻被兩個黑袍老者攔住。這兩人武功奇高,合擊之術精妙,竟將他死死纏住。
曹少欽吞丹後,渾身骨骼劈啪作響,麵色忽紅忽白,頭頂冒出蒸蒸白氣。他狂笑:“感覺到了……無窮的力量!本公公要天下無敵——”
笑聲戛然而止。
他忽然抱頭慘叫,七竅流出黑血!皮膚下,似有無數蟲子在蠕動!
“怎麼會……丹藥明明……”曹少欽嘶吼著,聲音已不似人聲。
棺槨中,忽然坐起一具古屍。
它身著巫王服飾,頭戴金冠,麵容枯槁,雙眼卻是兩團跳躍的幽綠火焰。它看向曹少欽,張口發出艱澀的古語。
曹少欽如遭雷擊,跪倒在地,身體開始扭曲變形——皮膚生出鱗片,手指變作利爪,口中長出獠牙!
他在變成穀靈!
“原來……巫神丹……本就是穀靈之源……”曹少欽最後的人聲在慘叫中消散,徹底化作一隻猙獰怪物。
新生的穀靈仰天長嘯,嘯聲引動殿外所有穀靈迴應。整個巫神殿都在震動!
兩個黑袍老者駭然後退。淩雲霄趁機一劍刺穿一人咽喉,另一人則被古屍巫王抬手虛抓,隔空吸成乾屍。
古屍巫王轉向淩雲霄,幽綠目光落在他懷中玉玨上。
它緩緩抬手,指向殿外,又指指自己心口,最後指向淩雲霄。一連串古老巫語在淩雲霄腦海響起,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印入意識:
“日月持者……吾之後裔……鎮穀靈……守苗疆……”
古屍說完,轟然散作飛灰。隻留下一枚金色指環,落在棺中。
殿外,新生穀靈已與金甲巫傀戰在一處。它凶悍無比,連金甲巫傀都被它撕碎三具。
淩雲霄抓起指環戴上,福至心靈般咬破手指,將血滴在日月巫玨上。
玉玨光芒沖天而起,穿透殿頂,在夜空中化作日月同輝的奇景!
所有穀靈同時僵住,仰天哀鳴。那隻新生穀靈痛苦翻滾,身上鱗片片片剝落,最終化作一灘黑水。
九幽穀的霧氣,開始消散。
一線天方向,傳來慕容雪的呼喚:“淩大哥——”
淩雲霄奔出殿外,但見天光微露,晨曦初現。五彩瘴氣如潮水般退去,露出穀中真容:奇花異草,飛瀑流泉,竟是一派仙境景象。
石台上眾人飛奔而來。慕容雪見他無恙,喜極而泣。
月婆婆為阿木服下還魂草,少年麵色迅速紅潤,傷口癒合。
“穀靈……散了?”藍四娘不敢相信。
“巫王以最後神力,借日月巫玨之力,重封了穀靈。”淩雲霄看著手中玉玨,它已失去光澤,化作普通玉石,“代價是,巫王徹底消散,玉玨也廢了。”
南宮羽長歎:“這也是最好結局了。東廠主力儘歿於此,曹少欽化靈而亡,朝中閹黨必遭清算。苗疆之危,可暫解。”
無念合十:“阿彌陀佛。隻是黑苗大祭司蚩羅……”
“他是個可敬的對手。”淩雲霄望向祭壇上蚩羅的遺體,“他守護巫神殿三十年,最後為護苗疆而死。該厚葬。”
眾人將蚩羅與戰死者一一安葬。月婆婆取回日巫玨,雖已失效,仍是白苗聖物。
七日後,九幽穀口。
白苗援軍已至,藍鳳凰率眾迎接。她是個英氣勃勃的苗女,約莫二十五六,見月婆婆與阿木安然,跪地泣謝。
“淩少俠大恩,白苗永世不忘。”藍鳳凰鄭重道,“日後但凡有用到白苗處,千裡萬裡,必往相助。”
淩雲霄抱拳還禮:“聖女言重。苗漢本是一家,守望相助是應當的。”
慕容雪輕聲問:“接下來,我們去哪兒?”
淩雲霄望向北方:“回中原。劍譜上卷已在我手中,下卷既在巫神殿,而巫神殿已空……我想,該去另一個地方了。”
“哪兒?”
“天山。”淩雲霄目光悠遠,“父親筆記中提過,他當年與母親相遇,便是在天山腳下。也許那裡,有關於劍譜的最終答案。”
朝陽升起,照亮出穀的路。
六人背影漸行漸遠,融入晨光之中。
九幽穀重歸寂靜。隻是從此,穀中再無五彩瘴氣,再無穀靈嘶吼。唯有巫神殿靜靜矗立,見證著一段傳奇的落幕,與另一段傳奇的開始。
而在中原,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天山之巔,又藏著怎樣的秘密?
淩雲霄的江湖路,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