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遠城倚舞陽河而建,兩岸吊腳樓鱗次櫛比。時值深秋,細雨如織,青石板路上泛著幽光。河麵煙雨朦朧,遠山如黛,確是一派滇黔鎖鑰的氣象。
醉月樓臨河而立,三層飛簷掛著褪色的酒旗。掌櫃是個獨臂老者,見淩雲霄五人風塵仆仆進門,眼皮也不抬:“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尋人。”淩雲霄亮出玄機令。
老者眼中精光一閃即逝,隨即恢複渾濁:“二樓雅間聽雨軒,有客久候了。”
登上木質樓梯,腳下吱呀作響。推開聽雨軒的門,一股藥香撲麵而來。南宮羽正坐在窗邊烹茶,一襲青衫,神色從容。他身後站著兩個精悍漢子,太陽穴高高鼓起,顯是內家高手。
“淩少俠,彆來無恙。”南宮羽起身相迎,目光在淩雲霄身上停留片刻,微露訝色,“三日不見,少俠修為精進如斯,可喜可賀。”
眾人落座。南宮羽斟茶:“諸位一路辛苦。鎮遠城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東廠的人三日前已到,為首的還是老熟人。”
“曹少欽?”
“不,是他的副手鐵掌判官孫震。”南宮羽壓低聲音,“此人掌力剛猛,更麻煩的是,他帶了苗疆嚮導,似是黑苗一脈。”
慕容雪蹙眉:“黑苗與中原素少往來,怎會與東廠勾結?”
“利益使然。”南宮羽冷笑,“曹少欽許諾,若得劍譜,助黑苗一統苗疆。眼下黑苗大祭司蚩羅已派其子蚩炎協助孫震,昨日已率二十餘人進了九幽穀外圍。”
無念合十:“阿彌陀佛。如此看來,我們必須儘快入穀。”
“急不得。”南宮羽擺手,“九幽穀分三層:外穀多毒蟲瘴氣,中穀有上古奇陣,內穀纔是真正的禁地。據天機閣密報,劍譜下卷很可能在內穀巫神殿中。但百年來,能活著走出內穀的,不超過五指之數。”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圖鋪在桌上:“這是九幽穀外穀圖。中穀與內穀地形變幻莫測,無固定路徑。但有幾點須記:第一,穀中瘴氣分五彩,紅瘴灼體,黑瘴蝕骨,白瘴迷神,青瘴腐肉,紫瘴最毒,沾之即亡。第二,穀中有‘巫傀’,據說是上古巫族煉製的守穀傀儡,刀槍不入。第三……”
南宮羽頓了頓,神色凝重:“內穀有活物,非人非獸,天機閣稱之為穀靈。凡見穀靈者,皆瘋癲而死。”
蘇慕煙倒吸涼氣:“如此凶險,劍譜是如何遺落於此的?”
“這正是蹊蹺之處。”南宮羽看向淩雲霄。
淩雲霄沉默片刻,忽然道:“我父親可曾留下什麼關於苗疆的話?”
南宮羽沉吟:“淩大俠生前最後三個月,曾三赴黔中。據天機閣舊檔記載,他第二次從苗疆歸來時,帶回一物。”說著從袖中取出個木盒,打開後是塊殘破玉玨,形如彎月,刻著古怪紋路。
玉玨入手溫潤。淩雲霄仔細端詳,紋路似字似畫,隱隱構成個蛇形圖案。他試著注入內力,玉玨竟泛起微光,紋路如活物般遊動!
“這是……巫文!”慕容白驚道,“我曾在家傳古籍中見過類似記載,這是古巫族祭祀用的符玉!”
正此時,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淒厲鳥鳴。眾人變色——那是天機閣的警報暗號!
“有變!”南宮羽霍然起身。
樓下已傳來打鬥聲。獨臂掌櫃的怒喝與兵刃交擊聲混雜,夾雜著慘呼。南宮羽推開後窗:“從這邊走!”
六人剛躍出窗外,聽雨軒的門便被轟然撞碎。三個黑衣番子衝入,為首的是個疤麵漢子,獰笑:“南宮羽,還想跑?”
話音未落,疤麵漢子忽覺喉頭一涼。淩雲霄不知何時已折返,劍尖點在他咽喉前三寸:“孫震在哪兒?”
“你……”疤麵漢子驚駭欲絕,他根本未看清對方如何出手!
“說。”
森寒劍意籠罩,疤麵漢子冷汗涔涔:“孫、孫大人已入九幽穀……黑苗蚩炎帶路……目標是巫神殿……”
“東廠來了多少人?”
“明麵三十,暗樁不知……啊!”
疤麵漢子突然雙目暴突,七竅流出黑血,倒地身亡。其餘兩個番子也是如此死狀。
“蠱毒滅口。”無念蹲身查驗,“應是出發前便被種下蠱蟲,一旦被俘,蠱蟲即刻反噬。”
南宮羽臉色鐵青:“好狠的手段。看來東廠與黑苗的合作,也並非鐵板一塊。”
眾人不敢久留,趁著夜色潛入城南一條小巷。巷底有間不起眼的藥材鋪,是天機閣另一處暗樁。
鋪主是個苗裝婦人,約莫四十歲,眉目間有股英氣。見南宮羽到來,她急忙關上店門:“南宮公子,你們被盯上了。城東碼頭來了批生麵孔,操京片子,應是東廠援兵。”
“多少人?”
“不下五十,領頭的使一對判官筆,太陽穴深陷,應是內家高手。”
南宮羽皺眉:“判官筆崔無命……曹少欽連他都派來了,看來對劍譜誌在必得。”
苗裝婦人忽然看向淩雲霄手中的玉玨,臉色大變:“這、這是月巫玨!公子從何處得來?”
“你認得此物?”淩雲霄忙問。
婦人顫聲道:“此乃白苗聖物,百年前遺失。傳說持此玨者可通巫神,自由出入九幽穀內穀。但……但這玨是殘缺的,應該還有一半。”
她仔細端詳玉玨紋路,指著斷裂處:“這裡原本是個太陽圖案,與月亮合璧,纔是完整的日月巫玨。若隻有一半,非但無用,反而會招來穀靈攻擊!”
眾人心頭一沉。
慕容雪忽然道:“大娘是白苗人?”
婦人點頭:“老身藍四娘,本是白苗族人,三十年前嫁到中原。現任白苗聖女藍鳳凰,是我侄女。”
蘇慕煙喜道:“藍聖女與家師有舊。不知可否請聖女相助?”
藍四娘搖頭:“難。黑苗勢大,白苗退守月亮山,已多年不出。況且……”她歎了口氣,“三日前,蚩羅大祭司派人傳話,若白苗敢助外人,便血洗月亮山。”
屋內陷入沉默。雨打窗欞,聲聲入耳。
良久,淩雲霄道:“南宮兄,東廠援兵既到,定會封鎖九幽穀入口。我們須搶先入穀。”
“何時動身?”
“今夜。”淩雲霄目光堅定,“趁雨夜掩護,從西南小道入山。東廠人多,必走大路,我們反其道而行。”
南宮羽沉吟:“西南小道需翻越鬼見愁懸崖,且多毒瘴……”
“我有避瘴丹。”淩雲霄取出天機子所贈藥瓶,“更重要的,我想試試這月巫玨。”
他將玉玨握在掌心,全力運轉禹王心法。內力湧入玉玨,那些巫文紋路驟然亮起,竟在空氣中投射出一幅模糊地圖——山巒起伏間,隱約可見一條蜿蜒小徑,直通幽深山穀!
“這是……九幽穀秘徑!”藍四娘驚呼,“傳說月巫玨中藏有穀中密道圖,竟是真的!”
地圖持續三息便消散了。淩雲霄臉色蒼白,顯是耗力甚巨。但他眼中卻燃起希望:“此路可行。雖險,但可繞過外穀大半毒瘴,直抵中穀邊緣。”
計議已定。藍四娘為眾人準備苗裝、驅蟲藥粉,又取來六件蓑衣:“雨夜入山,蓑衣可防寒,更可掩蓋身形。記住,入穀後莫喝生水,莫碰色彩豔麗的草木,更莫聽穀中歌聲——那是引魂歌,聽了會迷失心智。”
子時,雨勢漸大。
六人扮作采藥人,揹負竹簍,從藥材鋪後門悄然出發。鎮遠城已宵禁,街巷空無一人,唯有更夫梆子聲在雨幕中迴盪。
出城十裡,便是莽莽群山。夜雨中的原始森林如巨獸蟄伏,古木參天,藤蔓如蟒。眾人點亮油紙燈籠,沿著獵人小徑艱難前行。
慕容雪的流雲步法此刻顯出威力。她如靈猿般在濕滑的亂石間騰挪,時時回頭拉拽同伴。無念手持禪杖探路,杖頭暗藏機括,可射出飛索勾住崖壁。
行至鬼見愁,果然名不虛傳。斷崖如刀劈斧削,下臨深淵,水聲轟隆。唯一通路是崖壁上鑿出的石階,寬不盈尺,長滿青苔。
“我先過。”淩雲霄解下腰間繩索,係在崖邊古樹上,“一個接一個,莫要同時上階。”
他提氣縱身,腳踏濕滑石階,如履平地。金冠蟒膽改造後的體魄此刻儘顯神異——五感通明,黑暗中視物如白晝;真氣流轉周身,足下生出吸力,牢牢吸附石麵。
至崖中段,異變陡生!
石階忽然塌陷數級!淩雲霄身形急墜,千鈞一髮之際,他長劍出鞘,猛刺崖壁。“鏘”的一聲,劍身冇入岩石三寸,堪堪穩住。
下方傳來慕容雪的驚呼。淩雲霄低頭望去,卻見塌陷處露出個黑黝黝的洞口,腥風撲麵。
“崖中有洞!”他揚聲喝道,“都過來,這裡有蹊蹺!”
眾人小心聚攏。洞口約一人高,內裡幽深,不知通向何處。慕容白舉起燈籠照去,隻見洞壁刻滿壁畫,雖斑駁脫落,仍可辨出內容:先民祭祀、巫舞祈雨、巨蟒騰空……最後一幅,是個戴羽冠的祭司,雙手捧著一輪日月。
“日月巫玨……”藍四娘顫聲道,“這是古巫族祭祀洞!傳說鬼見愁下埋著巫族聖壇,竟是真的!”
南宮羽沉吟:“此洞或可通九幽穀。巫族當年開鑿秘道,必為緊急之用。”
“進去看看。”淩雲霄當先踏入。
洞道曲折向下,愈行愈深。空氣潮濕陰冷,夾雜著腐朽氣息。壁畫連綿不絕,講述著古巫族的興衰:他們曾統治苗疆,能驅蛇禦獸,更掌握著神秘巫術。但千年前一場大疫,巫族幾乎滅族,倖存者退入九幽穀,再不現世。
行約三裡,前方豁然開朗。
是個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頂垂落鐘乳石,如林如筍。中央有座石砌祭壇,壇上立著三尊石像:左蛇右鳥,中間是個人身蛇尾的女子,雙手托舉,似是原本放著什麼物件。
“女媧像?”蘇慕煙訝異。
藍四娘已跪倒在地,用苗語喃喃禱告。起身後,她激動道:“這是巫族供奉的巫神!傳說巫神掌日月,禦萬靈。你們看——”她指向女媧石像雙手,“那裡本該放著日月巫玨!”
果然,石像掌中有個凹槽,形狀正與月巫玨吻合。但旁邊還有個太陽形狀的凹槽,空空如也。
淩雲霄走上前,將月巫玨放入凹槽。嚴絲合縫!
玉玨放入的刹那,整個溶洞驟然亮起!四周洞壁上浮現出無數發光紋路,如星河蜿蜒。女媧石像雙目射出紅光,投射在對麵洞壁上,竟是一幅完整地圖——
九幽穀全圖!
山川河流、毒瘴分佈、機關陣法、乃至巫神殿的位置,清晰標註!更有一條鮮紅路線,從溶洞深處直通內穀!
“天助我也!”慕容白喜道。
眾人正欲細看,洞外忽然傳來人聲!
“孫大人,痕跡到這裡消失了……”
“搜!他們定在附近!”
是東廠的人!竟追得這般快!
南宮羽急道:“快記下地圖!”
淩雲霄目運神光,將地圖死死印入腦海。剛記完,紅光驟然熄滅。他迅速取回玉玨,低喝:“從這邊走!”
地圖顯示,祭壇後有處暗門。眾人合力推開,果然有條狹窄通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剛進入通道,便聽溶洞中傳來孫震的怒喝:“有密道!追!”
通道幽深曲折,不知延伸向何處。六人急奔半柱香時間,前方隱隱傳來水聲和光亮。
出口竟在一處瀑布之後!水簾如幕,外麵是月光下的山穀——九幽穀,到了。
瀑布轟鳴,掩蓋了所有聲響。淩雲霄撥開水簾望去,但見穀中霧氣氤氳,在月光下泛著詭譎色彩。遠處山巒如獸脊起伏,更深處,有座巍峨石殿的輪廓若隱若現。
巫神殿。
但山穀中,處處可見遊蕩的黑影——巫傀。它們身形高大,動作僵硬,在霧中時隱時現。更可怕的是,五彩瘴氣如活物般流動,所過之處,草木枯朽。
慕容雪握緊淩雲霄的手,掌心沁汗。
無唸誦了聲佛號,禪杖頓地:“前路艱險,諸位務必同心。”
南宮羽拔出長劍,劍光映著水簾,凜冽生寒:“東廠追兵轉眼即至,我們冇有退路了。”
淩雲霄深吸一口氣,禹王心法運轉,周身泛起淡淡金芒。他回頭看向同伴,目光一一掠過,最終定格在慕容雪臉上。
兩人對視,千言萬語,儘在不言中。
“走。”
六人縱身躍出水簾,冇入五彩迷霧之中。
九幽穀的夜,還很長。
而巫神殿深處,似乎有什麼被驚醒了。一雙幽綠的眸子,在黑暗中緩緩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