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武當山紫霄宮。
白幡低垂,鬆濤嗚咽。靜明道長的靈柩停於大殿正中,武當上下素服戴孝。玄微真人手持拂塵,立於棺前,麵色悲慼卻沉靜。兩列弟子垂首肅立,殿內唯聞晨鐘迴響。
殿外石階上,慕容雪一襲素白衣裙,身姿挺拔如雪中青鬆,眉眼間少了平日的英氣,多了幾分肅穆。無念立在她身側,僧袍潔淨,手持念珠,低聲誦經。
“雪兒。”
慕容雪聞聲回頭。淩雲霄、蘇慕煙、慕容白三人風塵仆仆,快步登上石階。她眼中閃過複雜神色,最終化作一聲輕歎:“你們回來了。”
“靜明道長是為護正義而死。”淩雲霄走到棺前,拈香三拜,聲音低沉,“此仇必報。”
“仇要報,但不可衝動。”玄微真人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曹少欽此番截殺天機閣執事,已觸怒天機子。東廠與天機閣暗鬥,江湖將起波瀾。”
他頓了頓,又道:“南宮羽傳來密信,他已在江南聯絡各派,共抗東廠。但眼下最要緊的,仍是《蒼瀾劍譜》下卷。”
慕容雪忽然開口:“真人,晚輩有一事相求。”
玄微真人頷首示意她說下去。
“靜明道長臨終前,曾交予我一物。”慕容雪從懷中取出一塊染血的布片,展開後,上麵是用炭條草草畫出的圖案——似山似水,中間有個奇怪的符號,“他說這是在黔中探查時,從東廠密探身上搜得的。可能與劍譜下落有關。”
無念接話道:“貧僧查驗過靜明道長遺體,發現他後背有一處暗傷,非中原武功所留。應是西南苗疆一帶的毒掌功夫。”
“苗疆……”蘇慕煙蹙眉,“五毒教?”
“不一定。”慕容白沉吟,“苗疆門派林立,五毒教雖勢大,但也有黑苗、白苗之分,更有隱世不出的古老部落。靜明道長既在黔中遇襲,劍譜下卷很可能流落西南。”
玄微真人撚鬚沉思,良久方道:“天機子離去前,曾留一言:欲尋劍譜,當赴黔中九幽穀。但九幽穀乃苗疆禁地,外人擅入,九死一生。”
“看來還要回去一次,再險也要去。”淩雲霄斬釘截鐵。
“貧僧願往。”無念合十道,“靜明道長之死,少林亦不能坐視。且當年淩大俠與先師有舊,此番既是尋譜,亦是報恩。”
慕容雪看向淩雲霄,眼神堅定:“我與你本有婚約,此事我必參與。況且……”她頓了頓,“我慕容家的流雲步法最擅山地騰挪,黔中山高林密,或有用處。”
五人目光交彙,心意已通。
玄微真人見狀,緩緩點頭:“既然如此,老道便為你們安排。但有三件事須謹記:第一,九幽穀神秘莫測,切莫輕敵;第二,東廠耳目已入苗疆,行事需隱秘;第三……”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古銅令牌,遞給淩雲霄:“這是天機閣的玄機令,持此令可在各地天機閣暗樁獲取情報。但每用一次,便欠天機閣一份人情。慎用。”
淩雲霄鄭重接過。令牌入手沉甸,正麵刻八卦,背麵是個“機”字。
“你們今夜便下山,扮作商旅,取道荊襄入黔。”玄微真人又道,“南宮羽會在襄陽接應,為你們準備苗疆所需之物。記住,行蹤務必隱秘。”
眾人領命。
是夜,月隱星稀。
五人改換裝束,悄然下山。淩雲霄與慕容白扮作販茶商人,慕容雪與蘇慕煙作女眷,無念則扮作隨行護院。馬車載著幾箱茶葉布匹,沿著山道迤邐而行。
行至半山腰,慕容雪忽然勒馬,回望武當。七十二峰在夜色中如巨獸蟄伏,紫霄宮的燈火已遙不可見。
“捨不得?”淩雲霄驅馬至她身側。
慕容雪搖頭:“隻是想起靜明道長。他說武當的雲霧最美,尤其在日出時分,金光破雲,如見天道。”她轉頭看淩雲霄,“你父親當年,也是從此地下山的吧?”
淩雲霄默然。十五年前,淩浩然將他和劍譜上卷送上武當,便獨自下山,從此再無音訊。有人說他死於東廠圍剿,有人說他隱姓埋名,也有人說他已尋到秘境,羽化登仙,更有人說他被慕容雪舅舅幽冥教墨天行所殺,真的是眾說紛紜。但有一點,父親決不是死於墨天行手裡,這是墨天行親口否認的。
“淩兄,”慕容白在前方喚道,“前方有岔路,走哪條?”
淩雲霄收回思緒,取出玄微真人給的地圖:“走西道,繞開官驛,天亮前趕到老河口渡江。”
馬車繼續前行。蘇慕煙撩開車簾,見慕容雪與淩雲霄並轡而行,兩人雖不多言,卻有某種默契。她心中微澀,卻隻低頭撫弄劍穗。
無念坐在車轅,忽然開口:“蘇姑娘似乎心事重重。”
蘇慕煙一怔,隨即笑道:“大師好眼力。我隻是擔心苗疆之行……五年前我曾隨師父去過一次,那裡蠱毒瘴氣,防不勝防。”
“貧僧帶了少林祕製清心丹,可辟尋常瘴氣。”無念從懷中取出個小瓷瓶,“至於蠱毒……聽說苗疆白苗聖女與峨眉有舊?”
蘇慕煙點頭:“聖女藍鳳凰曾受師父恩惠。若有必要,或可求助於她。但白苗與黑苗勢同水火,我等外人捲入,恐生變故。”
兩人正說著,前方忽然傳來一聲呼哨!
山路兩側林中,驟然射出數十支箭矢!慕容白拔刀疾揮,將射向馬車的箭儘數擋開。淩雲霄與慕容雪已縱身下馬,劍光出鞘。
“東廠番子?”慕容雪冷聲道。
“不像。”淩雲霄凝神細聽,“箭矢雜亂,內力不齊,應是山匪。”
果然,林中竄出二十餘個黑衣漢子,持刀拿棒,為首的是個獨眼大漢,獰笑道:“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留下錢財貨物,饒你們不死!”
無念合十上前:“阿彌陀佛。諸位施主,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禿驢少廢話!”獨眼大漢揮刀便砍。
刀至半空,卻砍不下去——無念僅用兩根手指便夾住刀鋒,任那大漢如何用力,紋絲不動。眾匪大驚。
“少林拈花指!”有人驚呼。
無念手指微震,鋼刀寸寸斷裂。他袖袍一揮,柔勁湧出,將眾匪推出丈外,卻未傷人分毫:“去吧,莫再為惡。”
眾匪連滾爬爬逃入林中。獨眼大漢跑出幾步,忽然回頭喊道:“你們可是要去黔中?前麵三十裡燕子坳有東廠埋伏!算……算還你饒命之情!”
說罷倉皇逃走。
五人麵麵相覷。
“東廠動作好快。”慕容白收刀入鞘,“看來曹少欽已料到我們會走這條路。”
淩雲霄展開地圖:“繞開燕子坳,走野豬嶺。雖然難行,但可避開埋伏。”
“野豬嶺多毒蟲猛獸。”蘇慕煙提醒。
慕容雪卻道:“總比落入東廠陷阱強。我打頭陣,流雲步法最適合探路。”
“我與你同去。”淩雲霄道。
兩人施展輕功,先行探路。慕容白護著馬車,無念與蘇慕煙斷後。
野豬嶺果然險峻。古木參天,藤蔓縱橫,月光被枝葉割得支離破碎。夜梟怪叫,遠處傳來不知名野獸的低吼。
慕容雪如靈貓般在樹梢間騰挪,忽然停住,示意淩雲霄噤聲。下方草叢中,隱約可見幾點幽綠光芒——是狼群。
“繞過去。”她低聲道。
兩人剛欲轉向,狼群卻忽然騷動,四散奔逃。林中傳來“沙沙”聲響,似有什麼東西在快速接近。
“上樹!”淩雲霄拉住慕容雪,縱身躍上枝頭。
下一刻,一條水桶粗的巨蟒從密林中竄出,鱗片在月光下泛著暗金光澤,頭頂竟有個肉冠,口中信子吞吐,腥風撲鼻。
“金冠蟒!”慕容雪倒吸冷氣,“這東西隻在苗疆深山中纔有,怎會出現在此?”
巨蟒似被什麼追趕,倉皇遊走。它身後,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飄然而至,手中竹杖輕點,正中蟒身七寸。巨蟒劇烈扭動,轟然倒地。
黑影轉過身,竟是日間見過的天機子!
他依舊提著那盞青銅燈,碧綠燈焰映照下,麵容平靜:“淩少俠,又見麵了。”
淩雲霄與慕容雪躍下樹來,執禮相見。慕容白三人也聞聲趕到。
“前輩怎會在此?”淩雲霄問。
“追這條chusheng。”天機子用竹杖撥了撥蟒屍,“它吞了樣東西。”
他手腕一抖,竹杖劃開蟒腹,從中挑出個油布包裹。打開後,裡麵是半卷殘破羊皮,上麵繪著山川地形,並有古篆小字。
“九幽穀地圖?”蘇慕煙驚道。
“隻是外穀部分。”天機子將羊皮遞給淩雲霄,“完整的圖在九幽穀深處。此蟒應是穀中守山靈獸,不知何故逃出。”
言罷,天機子竹杖再探,從蟒屍七寸處一挑,一顆拳頭大小、泛著暗金色澤的蛇膽應聲而出。膽身溫潤如玉,隱隱有光華流轉,散發出奇異藥香。
“金冠蟒百年成形,其膽可解百毒,更能大增功力。”天機子將蛇膽遞給淩雲霄,“你既承禹王劍意,體魄異於常人,或可承受此物。但吞服後需立即運功化開,過程痛苦非常,有爆體之危——敢不敢試?”
淩雲霄接過蛇膽,入手溫熱。他環視眾人,慕容雪眼中滿是擔憂,慕容白欲言又止,無念合十垂目,蘇慕煙咬唇不語。
“前輩厚賜,晚輩豈敢推辭。”淩雲霄沉聲道。他深知前路艱險,若無足夠實力,莫說尋譜,便是保全同伴都難。
天機子頷首:“好氣魄。就地服下,本閣為你護法。”
淩雲霄盤膝坐下,仰頭吞下蛇膽。膽液入喉,初時清涼,隨即化作烈火,自丹田爆裂開來!他悶哼一聲,全身經脈如被刀割,氣血翻湧,皮膚泛出暗金光澤。
“抱元守一,運轉禹王心法!”天機子一掌按在淩雲霄背心,精純內力透體而入,助他引導狂暴藥力。
淩雲霄強忍劇痛,依照禹王劍意中記載的吐納之法,導引那股灼熱洪流周遊全身。他彷彿置身熔爐,每一寸骨骼都在重塑,每一道經脈都在擴張。耳邊似有龍吟蟒嘯,眼前幻象叢生——滔天洪水、劈山巨斧、蜿蜒河道……
不知過了多久,灼熱漸消,轉為溫潤暖流,如江河歸海,彙入丹田。淩雲霄緩緩睜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周身氣息圓融深沉,竟隱有宗師氣象。
“感覺如何?”慕容雪急忙上前。
淩雲霄站起身,隻覺身輕如燕,五感通明。數丈外樹葉紋路、夜蟲振翅之聲,皆清晰可辨。體內真氣浩蕩如長河,較之前雄厚何止數倍。他心念微動,隨手一指,三丈外一塊頑石應聲而碎,粉末飄散。
“這……”慕容白目瞪口呆,“淩兄的內力,怕是已增一甲子有餘!”
無念凝神感應,合十道:“阿彌陀佛。淩少俠如今功力之深,已不在各派掌門之下。更難得的是,氣息中正平和,暗含禹王治水之浩蕩意境,根基穩固無比。”
天機子收掌調息,淡淡道:“金冠蟒膽藥力已化去七成,剩餘三成需三月苦功方能完全吸收。此後你當百毒不侵,尋常蠱毒瘴氣再難傷身。但切記,功力雖增,心境也需跟上,否則易入魔道。”
淩雲霄躬身深揖:“前輩再造之恩,晚輩永誌不忘。”
“不必謝我。”天機子目光深遠,“你父親當年於我有恩,此番相見也屬天意,恩情算是還情。況且……”他頓了頓,“將來江湖動盪,需要你這樣的人物。”
他從懷中取出三個小瓶:“紅瓶是避瘴丹,白瓶是清心散,黑瓶……是救命藥,也是催命符。服下後可激發潛能,但三日必亡。慎用。”
說罷,他提燈轉身,步入密林深處,聲音嫋嫋傳來:“一月後,黔中鎮遠城,天機閣暗樁醉月樓見。若你們能活著走出九幽穀。”
人影已杳。
五人對著蟒屍沉默良久。慕容雪仔細打量淩雲霄,輕聲道:“可有不適?”
“從未如此好過。”淩雲霄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澎湃力量,“隻是驟然功力大增,尚需時日適應。”
慕容白笑道:“這是天大機緣。九幽穀凶險,淩兄實力大進,我們便多了幾分把握。”
蘇慕煙卻若有所思:“天機子前輩似乎對淩少俠格外關照。他提到淩大俠於他有恩……不知是何等恩情?”
無念沉吟:“天機閣主行事莫測,既肯如此相助,想必當年淩大俠所施恩惠非同小可。隻是其中因果,恐非我等能儘知。”
淩雲霄收起羊皮地圖和藥瓶:“前輩既有安排,我們依計而行便是。先到襄陽與南宮羽會合,再作打算。”
晨光熹微時,五人終於走出野豬嶺。前方江麵開闊,漁舟唱早。渡過漢江,便是荊襄地界。
渡船上,淩雲霄憑欄遠眺。江水東去,煙波浩渺。他暗暗運轉內力,隻覺真氣如長江大河,生生不息。金冠蟒膽的效力仍在持續改造他的體質,每一刻都能感受到微妙變化。
慕容雪走到他身側,遞過水囊:“運功一夜,喝口水吧。”
淩雲霄接過,觸手間發覺慕容雪指尖微涼,便自然而然握了握她的手:“放心,我冇事。”
這親昵舉動讓慕容雪耳根微紅,卻未抽手,隻輕聲道:“功力大增雖是好事,但樹大招風。往後更需謹慎,莫要輕易顯露全部實力。”
“我明白。”淩雲霄點頭,“等此間事了,我們……好好談談婚約之事。”
慕容雪抬眼看他,眼中映著江上朝霞,波光粼粼:“好。”
船至江心,紅日躍出水麵,金光萬道。淩雲霄深吸一口氣,江風帶著水汽撲麵而來。他忽然心有所感,並指如劍,對著江麵虛虛一劃。
冇有聲響,冇有光芒。但江麵三丈外,一道水痕悄然浮現,久久不散,彷彿有無形劍氣掠過。
“劍氣留痕!”無念低呼,“這是劍道至高境界的雛形……”
眾人皆驚。慕容白歎道:“淩兄,你這番造化,真可謂脫胎換骨了。”
淩雲霄自己也是又驚又喜。他知道,這不僅僅是功力增長,更是禹王劍意與自身武學領悟的深度結合。金冠蟒膽如同催化劑,將原本需要數年甚至數十年才能達到的境界,在短短一夜之間推至眼前。
但欣喜之餘,他也感到肩上擔子更重了。天機子的話在耳邊迴響——“將來江湖動盪,需要你這樣的人物”。
前方,江湖路遠,風波未平。
但五人同心,其利斷金。
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