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晝夜兼程,月餘後方抵武當。
時值深秋,武當山層林儘染。自紫霄宮拾級而上,但見七十二峰朝大頂,二十四澗水長流,雲霧繚繞間,殿閣若隱若現,確是人間仙境。
守山弟子認得淩雲霄,忙引三人上山。剛到解劍岩前,便見一個青袍老道自雲霧中緩步而來,鶴髮童顏,眼神清亮如孩童,正是武當掌門玄微真人。
“霄兒,”玄微目光掃過三人,在蘇慕煙身上頓了頓,“蘇姑娘近來可好?”
蘇慕煙執晚輩禮,姿態恭謹,“五年前蒙真人悉心照料,傷病已無大礙。”
玄微頷首,又看嚮慕容白,“這位公子是?”
“慕容白,嶺南人士。”慕容白抱拳,“見過真人。”
玄微目光在慕容白臉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卻未多言,隻頷首道:“既是霄兒的朋友,便是武當的客人。請隨我來。”
眾人隨玄微真人入紫霄宮後殿。甫一落座,淩雲霄便從懷中取出蒼龍玉佩與無字玉簡,將洞庭奪寶、苗疆尋譜、與東廠衝突等事一一道來。說到禹王劍意傳承時,玄微真人身形微震,接過玉簡摩挲良久,喟然長歎:
“果真是上善若水……昔年禹王治水,悟天地至理,此四字便是根本。你能得此傳承,是造化,也是責任。”
他放下玉簡,神色轉為凝重:“曹少欽此人,武功已臻化境,更兼心狠手辣。你既傷了他,他必不會善罷甘休。東廠耳目遍佈天下,武當雖為道家清淨地,怕也難完全避開。”
“弟子明白。”淩雲霄道,“隻是……還有一事。”
他從懷中取出《蒼瀾劍譜》上卷。書頁泛黃,封麵上“蒼瀾”二字劍意縱橫。
玄微真人起身踱步,窗外雲霧翻湧。良久,方道:“十五年前,你父親淩浩然攜劍譜上捲來武當時曾說,下卷不知下落。當時情勢危急,隻留下天機難測四字。”
“天機?”蘇慕煙忽然開口,“真人說的,可是‘天機閣’?”
玄微轉身看她:“你也知道天機閣?”
“聽師父提起過,”蘇慕煙道,“說是江湖中最神秘的情報組織,網羅天下秘辛。隻是無人知其所在,亦無人見過閣主真容。”
“不錯,”玄微點頭,“天機閣隱於世外,卻洞悉江湖萬事。曆代閣主皆以天機子為號,行事莫測。若蒼瀾劍譜下卷真與天機閣有關,那尋回之事,恐怕……”
他話未說完,殿外忽有弟子來報:“掌門,山下有人送來一封信,指名交與淩雲霄師兄。”
淩雲霄接過信箋。信封是尋常牛皮紙,上書淩雲霄親啟,字跡工整卻無特征。拆開看時,裡麵隻有一張素箋,上麵寥寥數語:
“欲尋劍譜下卷,三日後子時,襄陽城東舊窯廠。”
冇有落款。
“送信人呢?”淩雲霄急問。
“已走了,”弟子道,“是個小乞丐,說有人給錢讓他送來的。”
玄微真人接過信紙,對著窗光細看。忽然,他指尖在紙角一搓,竟揭開一層薄如蟬翼的夾層!夾層內,露出一枚小小的銀色印記——八卦圖中嵌著一個“機”字。
“天機閣印記。”玄微神色肅然,“他們果然一直在關注你。”
“這會不會是陷阱?”慕容白皺眉,“東廠可能設伏。”
“有可能,”蘇慕煙沉吟,“但若是天機閣……他們行事雖神秘,卻極重信譽。既以印記示人,應當不是騙局。”
淩雲霄握緊信紙:“無論如何,我要去。”
“為師與你同去。”玄微真人道。
“不可,”淩雲霄搖頭,“師父若離山,東廠趁機來犯,武當危矣。此事弟子一人承擔。”
“我陪你去。”蘇慕煙與慕容白異口同聲。
三人對視。慕容白先笑了:“淩兄,你我生死之交,不必多言。何況我傷勢已好得七七八八,正想活動筋骨。”
蘇慕煙則道:“我既奉師命助你尋譜,自當有始有終。況且……”她頓了頓,“天機閣神秘莫測,多個人多個照應。”
玄微真人看著三人,終於點頭:“也罷。但切記,若事不可為,保全性命要緊。劍譜雖重,不及人重。”
當夜,玄微真人單獨將淩雲霄叫到後山紫竹林。
月華如水,竹影婆娑。玄微負手而立,忽然道:“霄兒,你可知你父親當年為何要將劍譜上卷和你托付給武當?”
淩雲霄一怔:“弟子不知。”
“因為《蒼瀾劍譜》中,藏著一個秘密。”玄微真人轉身,眼中映著月光,“上卷是劍法招式,下卷是內功心法——這你已知曉。但上下卷合一後,若以特殊方法參悟,便能得窺一處秘境所在。”
“秘境?”
“相傳是先秦練氣士遺留的洞天福地,內有助人突破武道瓶頸的機緣。”玄微緩緩道,“這也是為何當年魔教、東廠乃至各路勢力,都對劍譜虎視眈眈。你父親為保秘密,纔不得已將上卷和你送上武當。”
他拍了拍淩雲霄的肩膀:“此事關乎重大,除你之外,連慕煙、慕容都暫且不要告知。待取回下卷,再作計較。”
“弟子明白。”
三日後,襄陽城。
自古襄陽便是兵家必爭之地,城牆巍峨,漢水繞城。三人黃昏時分入城,在城東尋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棧住下,靜待子時。
亥時末,三人換上夜行衣,悄然出客棧。舊窯廠在城東五裡外的荒郊,前朝曾盛產青瓷,後因戰亂廢棄,如今隻剩斷壁殘垣,野草萋萋。
子時將至,月隱雲中,四野漆黑。三人伏在窯廠外的土坡後,屏息觀察。廠內靜得可怕,連蟲鳴都無。
“不對勁,”慕容白低聲道,“太靜了。”
話音未落,窯廠內忽然亮起火光!
不是一盞,而是數十盞燈籠同時點亮,將整個窯廠照得如同白晝。火光中,數十個黑衣人持弩而立,呈合圍之勢。正中站著三人——
曹少欽披著黑貂大氅,左手纏著繃帶,麵色陰冷如冰。
他身旁兩人,左首是個枯瘦老僧,披著破爛袈裟,手持九環錫杖,雙目深陷如骷髏;右首是箇中年文士,白麪微須,手持摺扇,嘴角含笑,眼神卻銳利如鷹。
“東廠二檔頭毒書生柳文淵,”蘇慕煙低聲疾道,“那個老僧……是少林叛徒血僧空難!二十年前盜取易筋經,殺戒律院首座後叛逃,據說已投靠東廠。”
淩雲霄心中一沉。一個曹少欽已難對付,再加兩個魔頭,今夜怕是凶多吉少。
“淩少俠,”曹少欽開口,聲音在夜風中飄忽,“既然來了,何必藏頭露尾?”
知道行跡已露,三人對視一眼,索性縱身躍入窯廠,落在空地中央。
“曹公公好手段,”淩雲霄淡淡道,“連天機閣的信都能截獲偽造。”
曹少欽冷笑:“天機閣雖神秘,但東廠經營數十年,自有門路。那枚印記是真的——天機閣確想見你,隻可惜……他們的人,已在黃泉路上等你了。”
他輕拍手掌。兩個東廠番子抬出一具屍體,扔在地上。那人四十來歲,青衣布鞋,心口一個血洞,麵容安詳,似是在毫無防備下被一擊斃命。
“天機閣外執事,代號巽風。”曹少欽道,“輕功冠絕天下,卻逃不過柳先生的扇中劍。”
那文士柳文淵微微一笑,摺扇“唰”地展開,扇骨寒光閃爍,竟是精鋼所鑄。
“曹閹狗,”慕容白長刀出鞘,“要打便打,何必廢話!”
“年輕人火氣大,”血僧空難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如磨砂,“老衲超度你。”
他錫杖一頓,地麵磚石龜裂!身形如鬼魅般撲嚮慕容白,杖風呼嘯,竟隱帶血腥之氣。
慕容白揮刀硬接,“鐺”地巨響,連退三步,虎口崩裂!這老僧內力之深,竟似不在曹少欽之下!
蘇慕煙軟劍如蛇,直刺空難肋下。柳文淵摺扇一合,扇尖點向蘇慕煙後心,角度刁鑽狠辣。兩人瞬間陷入苦戰。
曹少欽則緩緩走向淩雲霄:“小子,上次你借水勢破我玄冰掌,今夜無雨無河,看你如何施展!”
他雙掌一錯,寒氣爆發,周圍三丈地麵結起白霜。這一次他不再托大,一出手便是十成功力,掌影如山,籠罩淩雲霄周身要害。
淩雲霄禹劍出鞘,劍光如水流轉。他初得禹王劍意,尚不能完全駕馭,但劍法中已多了一股浩蕩意境。劍掌相交,寒氣與水流碰撞,發出“嗤嗤”聲響,白霧蒸騰。
十招過後,淩雲霄漸感壓力。曹少欽掌力陰寒透骨,劍身都凝起冰霜,運轉滯澀。更麻煩的是,四周還有數十張強弩對準他,隨時可能發難。
那邊慕容白與蘇慕煙更是危急。空難一手“血影杖法”詭異狠毒,杖風過處腥風撲鼻;柳文淵扇中劍神出鬼冇,專攻穴道。兩人身上已多處掛彩。
“不能拖!”淩雲霄心念電轉,忽然劍勢一變。
不是禹王劍法,也不是武當劍法,而是蒼瀾劍式——上卷中記載的“滄海橫流”!
這一劍他從小練習,卻始終不得其神。此刻在禹王劍意的催動下,竟豁然貫通!劍光如長河奔湧,氣勢磅礴,竟將曹少欽的掌風硬生生劈開一道缺口!
曹少欽臉色一變,疾退三步,袖口已被劍氣劃破。
便在此時,窯廠外忽然傳來一聲長嘯!
嘯聲清越,初聽尚在裡許之外,轉瞬間已到廠外。眾人隻覺眼前一花,一個灰衣人已如一片落葉飄入場中。
此人看不出年紀,麵容普通,唯有一雙眼睛亮如星辰。他手中無兵刃,隻提著一盞青銅燈,燈焰碧綠,在夜風中紋絲不動。
“天機子。”曹少欽一字一頓,眼中首次露出忌憚。
灰衣人——天機子目光掃過場中,在淩雲霄身上停留一瞬,淡淡道:“曹督主,殺我外執事,截我信件,這筆賬怎麼算?”
“天機閣也要插手朝廷之事?”曹少欽冷笑。
“天機閣隻做交易,不問朝廷江湖。”天機子聲音平靜,“但壞我規矩者,死。”
最後那個“死”字出口,他忽然動了。
冇有風聲,冇有殘影,就像他本就該在那裡——下一刻,他已站在柳文淵麵前。柳文淵大驚,扇中劍疾刺,卻刺了個空。天機子左手食指輕輕點在他眉心。
柳文淵身體僵住,眼中神采迅速渙散,軟軟倒地。眉心一點紅痕,漸漸滲出鮮血。
一擊斃命!
空難狂吼一聲,錫杖橫掃。天機子不閃不避,右手提燈迎上。燈盞與錫杖相觸,無聲無息,但空難如遭雷擊,噴血倒飛,撞塌半堵土牆,掙紮不起。
曹少欽臉色鐵青,忽然縱身後躍,喝道:“放箭!”
弩箭如雨!但天機子提燈一揮,碧綠燈焰暴漲,化作一道火牆,弩箭射入火中,竟瞬間氣化!
“走!”曹少欽當機立斷,率眾疾退,眨眼消失在夜色中。
窯廠重歸寂靜,隻餘血腥瀰漫。
天機子轉身看向淩雲霄:“淩少俠,受驚了。”
“多謝前輩相救。”淩雲霄抱劍行禮。
“不必謝我,”天機子道,“我救你,是因為你身上有我要的東西。”
他取出半塊玉佩——與淩雲霄那半塊蒼龍玉佩一模一樣,隻是龍尾殘缺。
“這是……家父之物?”淩雲霄取出自己的半塊。兩半玉佩相合,嚴絲合縫,龍身完整,發出柔和光芒。
“當年淩浩然將此佩托付於我。”天機子收起合一的玉佩,“他說,若有一天,有人持另半塊玉佩來尋,且能通過考驗,便幫助他打探下卷訊息。”
“考驗?”
“你已通過了。”天機子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洞庭奪寶、苗疆破陣、今夜死戰不退,更悟得禹王劍意……淩賢弟有子如此,九泉之下也該瞑目了。”
天機子又看嚮慕容白與蘇慕煙:“慕容公子,你的流雲掌法中隱有邪功,日後慎用,免遭反噬。蘇姑娘,靜慧師太上月傳信於我,讓你辦完此事後,速回峨眉,她有要事相告。”
兩人皆是一怔,躬身稱是。
天機子最後對淩雲霄道:“劍譜下落不明,尚需時日尋找。半年之後,華山之巔將有一場論劍,天下英豪齊聚。屆時若你能嶄露頭角,獨占鼇頭,也是一樁美事。”
說罷,他提燈轉身,一步踏出,已在數丈之外。再幾步,身影融入夜色,消失不見。
三人呆立良久,直到東方漸白。
襄陽城頭,晨鐘響起。
江湖波濤,永無止息。
而華山論劍之約,已在半年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