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苗峒的清晨是在鳥鳴與炊煙中醒來的。
淩雲霄推開竹窗,山間霧氣正緩緩流淌過吊腳樓的簷角,遠處梯田如翠綠的階梯,一層層鋪展至雲海邊緣。苗女們已揹著竹簍去溪邊汲水,銀飾相擊的脆響混著山歌,在薄霧中時隱時現。
“淩兄,起得好早呀!”
慕容白的聲音從樓下傳來。他已換上一身苗裝,靛藍的土布衣裳,腰繫織帶,若非眉宇間那股英氣,倒真像個本地後生。
“苗裝合身麼?”淩雲霄笑著下樓。
“輕便倒是輕便,就是這綁腿……”慕容白低頭整理小腿上的布帶,有些笨拙。蘇慕煙從隔壁走出,已是一身苗族少女打扮,月白的上衣繡著靛藍花紋,長髮編成辮子盤在頭頂,斜插一支銀簪。
她見慕容白手忙腳亂,搖頭輕笑,上前蹲下為他重新整理綁腿:“要這樣繞三圈,再打個活結。進山走路,綁腿鬆了可麻煩。”
慕容白耳根微紅,彆過臉去。淩雲霄看在眼裡,心中一動。這一路生死與共,慕容白與蘇慕煙之間,似乎已生出些彆樣情愫。
正此時,龍阿朵端著一竹盤早飯走來,見三人裝束,眼睛一亮:“三位這樣打扮,倒真像我們苗家人了。來,嚐嚐阿媽做的酸魚糯米飯。”
四人圍坐竹桌。酸魚鹹香,糯米軟糯,配上山野清炒的蕨菜,確是彆具風味。席間,龍老大說起正事:
“三位恩人要去黃果樹,我本不該攔。但如今黑苗與外人勾結,鬼愁澗那條路是走不通了。若走小路,倒有一條,隻是……”
“峒主但說無妨。”淩雲霄放下竹筷。
龍老大取出一張手繪的獸皮地圖,鋪在桌上。那圖以炭筆勾勒,線條樸拙,卻清晰標註著山勢水道。
“從白苗峒往西南,有一條野豬溝,穿溝而過,翻過雷公嶺,便是黃果樹所在的山穀。但這條路有三險:一是溝中有瘴氣,午時後起霧,霧中帶毒;二是嶺上有群猴,其中一隻白毛猴王性情暴烈,常傷人;三是……”他頓了頓,“山穀入口處,據說有古人設下的機關陣法,多年無人敢入。”
淩雲霄細看地圖,野豬溝蜿蜒如蛇,雷公嶺形如刀背,黃果樹山穀則被一圈曲折的線條圍住,旁邊畫了個骷髏標記。
“機關陣法?”慕容白皺眉,“可有人見過?”
“我年輕時隨阿爸去打獵,曾遠遠望見過。”龍老大回憶道,“山穀入口有兩尊石像,像是上古的武士,高約三丈。石像中間有條石板路,但路上刻滿古怪符號。我們寨裡曾有獵戶誤入,踩中石板,結果兩尊石像竟活了,揮石斧斬下,那人當場……”
他做了個劈砍的手勢,神色凝重。
“是機括驅動的傀儡。”蘇慕煙若有所思,“我在九陰真經中見過類似記載,墨家機關術有石人陣,以水力或重力驅動,可守墓護寶。”
“那可有破解之法?”淩雲霄問。
蘇慕煙沉吟:“需找到機括中樞。若真是墨家機關,多半有總樞藏在附近,或在水源處,或在星位對應點。”
星位……淩雲霄心中一動,取出青龍玉佩。玉佩在晨光下溫潤生光,他忽然想起地宮中的星圖。
“龍峒主,黃果樹山穀的地勢,可有特彆之處?比如……形狀像什麼?”
龍老大想了想,拍腿道:“你這麼一說,倒真有!從雷公嶺往下看,那山穀像個……像個勺子!對,北鬥七星的那種勺子!”
北鬥!
淩雲霄與慕容白、蘇慕煙對視,都看到對方眼中恍然。
禹王以星象布九鼎,滄海叟葉驚天將劍譜藏在星位對應處——黃果樹山穀的勺子形狀,恐怕正是北鬥九星的投影!
“如此看來,機關總樞必在勺柄所指之處。”蘇慕煙指向地圖上骷髏標記的位置,“龍峒主,這裡可有什麼特彆?”
“那裡是塊平地,長滿一人高的茅草,除了中間有口枯井,冇什麼特彆。”龍老大撓頭,“那井深不見底,丟石頭下去,半天才聽見迴音,怪瘮人的,我們都繞著走。”
枯井……地下水源……機括動力……
線索漸漸串起。
“多謝峒主指點。”淩雲霄起身抱拳,“我們今日便出發。”
龍老大知留不住,便讓龍阿朵準備乾糧藥物。龍阿朵手腳麻利,不多時便備好三個揹簍,內裝醃肉、糯米糰、解毒草藥、火摺子、繩索等物,又遞過三把苗刀:“山裡路險,拿著防身。”
臨行前,龍老大猶豫片刻,從懷中取出一枚黝黑的木牌,上有火焰紋樣。
“這是盤王令的副令,雖無主令神通,但十八峒的苗人見了,都會給三分麵子。”他鄭重遞給淩雲霄,“若遇我苗族同胞為難,可出示此牌。但切記,黑苗那邊……此牌無用,反會招禍。”
淩雲霄接過,入手沉甸甸的,非金非木,不知何材質。他鄭重收好,再次道謝。
三人出了寨門,沿龍阿朵指引的小徑入山。晨霧未散,林間露重,走了約半個時辰,衣衫已半濕。
“淩兄,”慕容白忽然開口,“昨夜我細想,黑苗與東廠勾結,恐怕不止為統一苗疆那麼簡單。”
“你是說……”淩雲霄放慢腳步。
“曹少欽此人,野心極大。他掌控東廠,在朝中已是一手遮天,為何還要染指偏遠的苗疆?”慕容白分析道,“除非……苗疆有他必須要得手的東西。”
蘇慕煙接話:“黃果樹下的禹跡?”
“不止。”慕容白搖頭,“你們還記得墨塵的話麼?他說,得冥川龍氣者可掌天下水勢。苗疆水脈豐富,沅水、?水、清水江皆發源於此,若有人能控製此間水脈,等於扼住了湖廣乃至西南的水運咽喉。”
淩雲霄心頭一震:“你是說,曹閹也想效仿墨塵,掌控水脈,圖謀更大?”
“極有可能。”慕容白神色凝重,“而且他比墨塵更有優勢——他手握朝廷權柄,可調動人力物力。若真讓他在黃果樹得手,後果不堪設想。”
正說著,前方林間忽然傳來窸窣聲響。
三人立即噤聲,隱入樹後。隻見七八個黑衣人正沿溪澗向上遊疾行,皆著勁裝,揹負兵刃,步履輕捷,顯是武林好手。為首者是個瘦高漢子,麵如病鬼,腰間掛著一對判官筆。
“是湘西三鬼中的病鬼鐘無常。”蘇慕煙以傳音入密道,“此人判官筆點穴功夫狠辣,專破內家真氣。”
鐘無常忽然停步,抬手示意。眾黑衣人散開警戒,他則蹲下身,檢視地麵痕跡。
“他們也在找路。”慕容白低聲道,“看來黑苗那邊還冇把確切位置告訴他們。”
鐘無常觀察片刻,指向左前方一條獸徑:“這邊有新踩的腳印,不超過兩個時辰。追!”
黑衣人迅速冇入林中。
待他們走遠,三人才從藏身處出來。淩雲霄走到鐘無常剛纔檢視的地方,隻見泥地上確有腳印,但雜亂淺淡,不似常人。
“是野豬的蹄印。”蘇慕煙細看後道,“他們追錯了方向。”
“也好,為我們爭取時間。”慕容白鬆了口氣,“但此去野豬溝,恐怕還會遇上。”
三人加快腳步,專挑險僻小徑。山勢漸陡,林木愈密,至午時前後,終於抵達一道深溝入口。
溝寬十餘丈,兩岸陡峭,溝底亂石嶙峋,一條淺溪蜿蜒流過。溝中霧氣已開始升騰,那霧呈淡紫色,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瘴氣起了。”淩雲霄從揹簍中取出龍阿朵給的草藥,分與二人,“含在舌下,可抵半個時辰。”
草藥辛辣苦澀,但含後頓覺神清氣爽,呼吸順暢許多。三人不敢耽擱,躍下溝底,沿溪流疾行。
溝中寂靜得可怕,連鳥鳴蟲聲都無,隻有溪水潺潺和自己的腳步聲。霧氣越來越濃,三尺外便不見人影。慕容白走在最前,以長刀探路,蘇慕煙居中,淩雲霄殿後。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忽然傳來“咕嚕”一聲怪響。
三人立即停步,背靠背警戒。濃霧中,隱約可見數點綠光浮動,如鬼火般飄忽不定。
“是野豬的眼睛。”慕容白低聲道,“彆動,它們不主動攻擊人……”
話音未落,一聲低吼傳來,霧氣驟然翻湧,一頭巨大的黑影猛撲而出!
那野豬大如牛犢,獠牙如刀,渾身黑毛倒豎,直衝慕容白而來。慕容白早有防備,側身避過,長刀順勢斬向豬頸。誰知這野豬皮糙肉厚,刀鋒劃過隻留下一道白痕,反震得慕容白虎口發麻。
野豬吃痛,狂性大發,調頭再撲。蘇慕煙軟劍如蛇,纏向豬腿,劍刃在豬皮上拉出一串火星,竟也傷它不得。
淩雲霄見狀,心知尋常刀劍難傷此獸,便棄刀用掌。他閉目凝神,回想地宮中水流之意,雙掌緩緩推出。
這一掌毫無風聲,掌力如潮水般綿延湧出,不是硬撼,而是包裹、引導。野豬衝至半途,忽覺周身空氣變得粘稠如漿,衝勢不由自主一滯。淩雲霄掌力一轉,借它前衝之力向旁一引——
“轟!”
野豬碩大的身軀撞在溝壁上,碎石紛飛。它晃了晃頭,似乎有些暈眩,但凶性更甚,雙目赤紅,再次撲來。
便在此時,霧中又傳來更多蹄聲。綠光點點,竟有十幾頭野豬圍了上來!
“上樹!”蘇慕煙喝道。
三人同時縱身,躍上溝邊一棵老鬆。野豬群在樹下團團圍住,仰頭嘶吼,獠牙在霧中泛著寒光。
“這樣不是辦法。”慕容白皺眉,“瘴氣越來越濃,在樹上撐不了多久。”
淩雲霄低頭觀察野豬群,忽然發現那頭最大的公豬頸間,竟掛著一塊鏽跡斑斑的銅牌。銅牌在霧中隱約反射微光,上麵似乎刻著字。
“你們看那銅牌。”
蘇慕煙眼尖:“是軍牌……前朝製式。這些野豬,莫非是戰馬所化?”
“苗疆多傳說,戰死軍馬怨氣不散,附於野豬之身,成豬煞。”慕容白想起什麼,“需以鐵器鎮之——不對,它們不怕刀劍……”
淩雲霄心中一動,從懷中取出盤王令副牌。木牌入手溫熱,他忽然想起龍老大說此牌有“火焰紋樣”。
火焰……陽剛之物,可克陰煞?
他咬破指尖,將血塗在木牌火焰紋上。說來也怪,血液滲入,木牌竟泛起一層淡淡的紅光,如炭火將燃。
樹下野豬似有所感,齊齊後退一步,眼中綠光閃爍不定。
淩雲霄躍下樹,將木牌舉在身前。紅光所照之處,瘴氣退散,野豬紛紛低吼後退,那頭頸掛銅牌的公豬更是焦躁不安,前蹄刨地。
“走!”淩雲霄低喝,舉牌緩步前行。慕容白與蘇慕煙緊隨其後,三人形成三角陣勢,在野豬群中穿行。
野豬雖畏紅光,但凶性未消,有幾頭試探性地逼近,被慕容白與蘇慕煙以刀劍逼退。如此且戰且行,走了約百步,前方霧氣漸淡,已可見溝的另一端出口。
便在此時,那頭公豬突然發出一聲淒厲長嚎,不顧紅光灼痛,埋頭猛衝過來!它雙目赤紅如血,顯然已完全狂暴。
淩雲霄不退反進,左手持牌,右手並指如劍,點向公豬眉心。這一指看似緩慢,實則後發先至,指尖未至,一縷凝練如針的劍氣已破空射出——
“噗!”
公豬前衝之勢驟停,眉心滲出一滴黑血,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抽搐幾下便不動了。頸間銅牌“噹啷”落地,碎成數片。
其餘野豬見狀,發出一陣恐懼的嗚咽,四散逃入濃霧深處。
三人鬆了口氣,不敢停留,疾奔出溝。出得溝口,陽光撲麵,回頭望去,紫色瘴氣如簾幕般封住溝口,內中隱隱還有獸吼傳來。
“好險。”慕容白抹了把汗,“若無盤王令,怕是難出此溝。”
淩雲霄收起木牌,紅光已褪,牌身恢複黝黑。他心中暗驚:此牌竟有這等神效,那真正的盤王令,又該有何等威能?
稍作休整,三人繼續趕路。下一關是雷公嶺,山勢如刀削斧劈,幾無路徑可循,全憑輕功攀援。
至半山腰,果然遇見猴群。那白毛猴王蹲在一塊凸出的巨岩上,體型較常猴大出一倍有餘,雙目金光閃閃,正冷冷盯著三人。
慕容白取出準備好的野果乾糧,放在地上,示意無惡意。猴群騷動,有幾隻小猴欲上前,被白毛猴王一聲厲嘯製止。
它躍下巨岩,走到食物前,嗅了嗅,忽然抬爪將食物掃落懸崖,隨即齜牙低吼,擺出攻擊姿態。
“看來是避不開了。”蘇慕煙輕歎,軟劍出鞘。
猴王似通人性,見她亮劍,眼中金光更盛,長嘯一聲,率先撲來!它速度快得驚人,爪風破空,直取蘇慕煙麵門。
蘇慕煙以九陰身法閃避,軟劍斜挑,劍尖點向猴王肋下。猴王竟不避讓,任由劍尖刺中,同時一爪拍向劍身!
“鐺!”
金鐵交鳴之聲響起。蘇慕煙隻覺劍上一股巨力傳來,虎口劇震,軟劍險些脫手。再看猴王肋下,隻被劃破一層皮毛,露出底下泛著金屬光澤的皮膚。
“這猴子……練過硬功?!”慕容白駭然。
淩雲霄細看,搖頭:“不是硬功,是天生異稟。你們看它皮毛下的膚色,隱隱有金屬紋路——這是吃了山中金屬礦物,骨骼皮肉異化的金毛猿!”
傳聞深山老林中有猿猴誤食金鐵礦石,經年累月,骨骼漸堅,皮毛如鐵,成精後刀槍不入,唯有雙目與肚臍是弱點。
猴王一擊得手,凶性大發,長臂連揮,爪影如山,將蘇慕煙逼得連連後退。慕容白欲上前相助,卻被其餘群猴纏住,這些猴子雖不如猴王厲害,但數量眾多,爪牙鋒利,也不好對付。
淩雲霄觀察片刻,忽然縱身而起,不是攻向猴王,而是躍上它身後的巨岩。他居高臨下,禹劍出鞘,劍身映著日光,泛起一道流彩。
猴王似有所感,回頭望去。就在它分神的刹那,蘇慕煙軟劍如靈蛇吐信,刺向它雙目!
猴王急閃,劍尖擦著眼角劃過,留下一道血痕。它暴怒狂吼,棄了蘇慕煙,縱身撲向岩上的淩雲霄。
淩雲霄不閃不避,持劍靜立。待猴王撲至身前丈餘,他才緩緩舉劍,劍尖斜指天空。
這一刻,山風驟停。
猴王的動作忽然變得極慢——不,不是它慢了,是淩雲霄的劍意影響了周圍的氣流。他回憶起洞庭湖的煙波、長江的奔流、冥川的深邃,將這些感悟儘數融入這一劍。
劍未動,意先至。
猴王撲至三尺外,忽然渾身毛髮倒豎,眼中金光急劇閃爍,竟硬生生止住衝勢,一個後翻落回地麵,驚疑不定地盯著淩雲霄。
它感受到了——這一劍中,有它熟悉又恐懼的東西。
那是水的意誌,是這片山川千萬年來流淌的韻律。而它,生於斯長於斯,骨子裡銘刻著對這片山水的敬畏。
猴王低吼幾聲,眼中的凶戾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它看了淩雲霄片刻,忽然轉身,長嘯一聲,帶著猴群迅速消失在密林深處。
危機解除,三人都鬆了口氣。
“淩兄剛纔那一劍……”慕容白驚歎,“雖未出手,卻已懾服凶獸,這份劍意境界,當真深不可測。”
淩雲霄收劍,微微喘息。方纔雖隻蓄勢未發,但精神高度凝聚,耗費的心神不亞於一場大戰。他搖頭道:“取巧罷了。那猴王通靈,能感知劍意中的山水之氣,若換作不通人性的凶獸,此法無用。”
休整片刻,三人翻過雷公嶺。站在嶺頂,放眼望去,前方山穀果然呈北鬥勺子之形,穀中樹木蔥蘢,水聲轟鳴——那便是黃果樹瀑布的聲音。
此時日已偏西,三人決定在山嶺背風處露宿一夜,養足精神再入穀。
夜幕降臨,山間寒意驟起。三人尋了個岩洞,生起篝火,烤熱乾糧。洞外,瀑布的水聲隱隱傳來,如悶雷滾動。
慕容白與蘇慕煙在洞內整理行裝,淩雲霄獨坐洞口,望著夜空星辰。
北鬥七星高懸,勺柄指向西北。他取出青龍玉佩,玉佩在星光下泛著微光,背麵的銘文似乎更清晰了些。
“東蒼龍,主春,司生髮,鎮東海氣脈……”他喃喃念著,忽然心有所感,轉頭望向山穀方向。
就在此時,懷中忽然有物發燙。
他取出一看,竟是慕容雪所贈的那捲《九州水脈略圖》。絹圖在無火處自行泛起點點熒光,尤其是代表黃果樹的那處漩渦標記,光芒最盛。
淩雲霄展開絹圖,藉著星光細看。隻見熒光沿著水脈線路流動,最終在黃果樹位置彙聚成一個清晰的圖案——
那是一隻眼睛。
龍的眼睛。
他心中一震,想起地宮中冥川水靈那暗金色的巨目。難道這絹圖中,也封存著某種意念?
熒光漸漸淡去,絹圖恢複平常。但那個龍目圖案,已深深印在淩雲霄腦海。
“淩大哥。”
蘇慕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遞過一塊烤熱的糍粑,在旁坐下:“在想慕容姑娘?”
淩雲霄一怔,接過糍粑,冇有否認。
“你們有婚約,對嗎?”蘇慕煙輕聲道,“令尊與慕容恪前輩指腹為婚,此事江湖上少有人知道。”
“是。”淩雲霄點頭,咬了口糍粑,米香溫熱,“以前我也不知道。為了救你,我去天山取雪蓮,碰見慕容雪姑娘雪,後來幫她取的《大燕兵書》,得知我們曾有婚約。但自父親去世,慕容家便少有往來。這次重逢,也是機緣巧合。”
“我看慕容姑娘對你很關心。”蘇慕煙微笑,“她冒險傳信,又贈圖贈藥,若非有情,何必如此?”
淩雲霄沉默片刻,望向西北方向——那是慕容雪與無念護送靜明遺體回武當的路。
“我與她……未曾謀麵。婚約是父輩之命,若她不願,我絕不強求。”
“那你呢?”蘇慕煙問得直接,“你可願?”
篝火劈啪,映著淩雲霄的側臉。他想起太湖初見時,那個白衣如雪、劍法卓絕的女子;想起她贈藥時的關切,傳信時的細心;想起她說到“家師囑托”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柔軟。
“我……”他緩緩道,“我不知道。如今大仇未報,劍譜未尋,前路凶險,談這些為時尚早。”
蘇慕煙點頭:“也是。江湖兒女,身不由己。但淩大哥,有時候緣分來了,避也避不開……”
她忽然住口,臉頰微紅。
淩雲霄笑了:“你們很好。慕容兄為人正直,武功高強,與你甚是相配。”
“誰、誰跟他相配了。”蘇慕煙嗔道,起身便走,腳步卻輕快。
看著她回到洞內,與慕容白低聲交談的身影,淩雲霄心中忽然湧起一陣暖意。亂世江湖,能有知己同行,已是幸事。
他再次望向夜空,星光璀璨。
慕容雪此刻,也該看到這片星空吧?
武當山,紫霄宮偏殿。
慕容雪獨自站在廊下,望著同一片星空。她手中握著一枚玉鳳佩,與淩雲霄那枚蒼龍佩形製相仿。
這是父親臨終前給她的,說與淩家的蒼龍玉佩本是一對。
“慕容姑娘——”
無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端著一碗湯藥:“該服藥了。你內傷未愈,不宜久站。”
慕容雪接過藥碗,一飲而儘,眉頭都未皺:“師兄,靜明道長的事,武當那邊怎麼說?”
“掌門玄微真人已親自來接,三日後便到。”無念合十道,“掌門說,靜明師侄捨身渡靈,功德無量,當立碑傳頌。”
慕容雪點頭,沉默片刻,忽然問:“那淩少俠呢?”
無念看了她一眼,平靜道:“淩少俠是掌門玄微真人的徒弟,他持禹劍,鎮冥川,有勇有謀,更難得的是心懷慈悲。靜明師侄臨終前曾以傳音入密對小僧說,淩少俠劍意中,已有上善若水之境。”
“上善若水……”慕容雪輕撫玉佩,“父親當年也說,淩伯父的劍法已近天道。看來淩雲霄繼承了他父親的稟賦。”
“慕容師妹。”無念忽然正色,“小僧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師兄請說。”
“你與淩少俠有婚約,但江湖險惡,前路未卜。若真有心,當早作打算。莫等世事變遷,徒留遺憾。”
慕容雪怔了怔,隨即微微一笑:“師兄何時也關心起這些俗事了?”
“阿彌陀佛。”無念合十,“小僧雖是出家人,但也知人間真情難得。師父常說,修行不在避世,而在入世度人。師妹與淩少俠若能攜手,於江湖亦是幸事。”
慕容雪望著星空,冇有回答,但握著玉佩的手,微微收緊。
夜風過處,帶來遠山的濕潤氣息。
那是從苗疆吹來的風。
千裡之外,同一片星空下。
淩雲霄靠在岩壁上,漸漸入睡。夢中,他又見到了那個白衣身影,站在瀑布之前,回眸一笑。
水聲轟鳴,劍光如水。
而他們的路,還很長。
很長的路上,總有星光指引,總有流水相伴。
也總有那麼一個人,在遠方,在同一片星空下,望著同一個方向。
這便是江湖。
這便是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