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道深且長,石階盤旋向下,禹劍的微光在濕滑的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如今隻剩四人和一具遺體沉默下行,隻有腳步聲和壓抑的喘息在狹窄空間迴響。
走了約莫半炷香時間,階梯終於平緩,前方現出一間石室。室呈八角,每麵牆上皆嵌有銅鏡,鏡麵蒙塵,但隱約可見雕刻精細的星宿圖案。室頂亦有一幅星圖,與地宮大殿頂部的星圖相仿,隻是規模小了許多。
“這裡是觀測台。”南宮羽環顧四周,輕聲道,“禹王當年觀天測地,定九州水脈之處。”
淩雲霄將靜明遺體輕輕放在石室中央,那裡有個蒲團,蒲團前的地麵上刻著八卦方位圖。他單膝跪地,為靜明理了理衣襟,沉默片刻,才起身打量這石室。
慕容白扶牆喘息,他內傷不輕,方纔全憑一股意誌支撐。蘇慕煙撕下衣襟為他包紮肩上箭傷,動作輕柔,眼中淚痕未乾。
“出口在何處?”蘇慕煙啞聲問。
南宮羽走到一麵銅鏡前,拂去鏡上積塵。鏡中映出他蒼白的麵容,也映出身後的星圖。他仔細觀察,忽然“咦”了一聲。
“這鏡子……角度不對。”
他伸手推動鏡框,銅鏡竟緩緩轉動,鏡麵折射的微光投向對麵牆壁。對麵牆上也有一麵銅鏡,接收到光線後,也自行轉動,將光線折射向下一麵。
如此連鎖反應,八麵銅鏡依次轉動,最後一道光線彙聚到室頂星圖中心——那顆天狼星的位置。
“哢噠”一聲輕響,星圖中心的一塊石板緩緩移開,露出一條向上的豎井。井壁有鐵梯,井口透下天光,已是黎明時分。
“先上去。”淩雲霄背起靜明,率先攀梯。
豎井高約十丈,頂端是一處隱蔽的山洞洞口,洞口被藤蔓遮掩,外頭便是絕壁,下臨深穀,距離地宮入口所在的山腹已有數裡之遙。
四人鑽出洞口,發現身處半山腰一處平台。平台不大,僅容十餘人站立,站在邊緣可俯瞰整片山穀。穀中,官兵的火把如螢蟲般聚在地宮入口處,曹少欽的怒罵聲隱隱傳來。
“他們還冇找到秘道。”慕容白低聲道。
“先離開此地。”淩雲霄放下靜明,望向南宮羽,“先生可知這是何處?”
南宮羽辨認方向,片刻後道:“應是大彆山支脈,此地往東三十裡便是皖鄂交界。我們可先入鄂境,曹閹的勢力在湖廣稍弱。”
“但靜明道長……”蘇慕煙看向遺體,聲音哽咽。
“武當山在西北,相距數百裡,如今我們皆帶傷,難以護送。”淩雲霄沉吟道,“先將道長遺體暫厝於此,待日後……”
“不必。”
一個清冷的女聲忽然從上方傳來。
四人皆驚,抬頭望去。隻見山崖上方三丈處,不知何時立著一名白衣女子。女子約莫二十出頭,麵容清麗如雪,揹負長劍,衣袂在晨風中飄拂,宛如山巔白梅。
她身側還站著一個年輕僧人,灰布僧衣,手持齊眉棍,眉目俊朗,太陽穴微微隆起,顯是內家高手。
“慕容雪?”慕容白失聲道。
“哥。”白衣女子飄然落下,身法輕靈如羽,點塵不驚。她先向靜明遺體合十一禮,才轉嚮慕容白,“我在山下見到官兵異動,又見地宮方向有異光沖天,便知你們出事了。這位是無念師兄,少林達摩院首座弟子。我們都是舊相識了。”
無念合十行禮,目光掃過眾人傷勢,眉頭微皺:“諸位傷勢不輕,需儘快療治。靜明道長的事,小僧已傳訊武當,自有武當同道前來接引。”
“你們怎知我們在此?”蘇慕煙疑惑。
慕容雪指指天空:“昨夜星象有異,天狼驟亮,北鬥移位。舅舅墨天行曾說,此象現時,便是禹跡玄宮開啟之兆。我奉舅舅之命前來查探,正遇曹少欽圍山。與無念師兄在此相遇。”
她頓了頓,看向淩雲霄和他手中的劍:“舅舅曾言,若見禹劍重光,當助持劍人一臂之力。”
淩雲霄抱劍還禮:“雪兒,你內力全失,可是找到恢複的功法?”
慕容雪道,“此事容後再敘,眼下當務之急是離開此地。曹少欽雖一時找不到秘道,但天亮後必會搜山。”
無念點頭:“小僧來時,見東南五裡處有一獵戶木屋,甚是隱蔽,可暫避。”
眾人皆無異議。慕容雪與無念輪流揹負靜明遺體,淩雲霄等四人互相攙扶,沿著險峻山徑向東南而行。
途中,淩雲霄幾次險些跌倒,右臂的麻木感已蔓延至肩頸,禹劍幾乎握不穩。慕容雪見狀,欲接劍代持,淩雲霄卻搖頭:“此劍似與我經脈相連,旁人持之反受其害。”
慕容雪也不勉強,隻遞過一顆丹藥:“這是舅舅所煉的九轉還丹,對內傷有奇效。”
淩雲霄服下,頓覺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順經脈遊走,右臂的麻木感稍減。他暗自稱奇,這丹藥效力竟不遜於少林的大還丹。
半個時辰後,眾人抵達那處獵戶木屋。木屋雖簡陋,但收拾得乾淨,內有床榻、火塘,牆角還堆著些乾糧柴薪。
無念生火煮水,慕容雪取出金瘡藥為眾人重新包紮。南宮羽內傷最重,盤坐調息,麵色仍蒼白如紙。
待安置妥當,天已大亮。遠處山穀方向隱約傳來號角聲,官兵開始搜山了。
“此處亦非久留之地。”南宮羽睜開眼,“曹少欽手下不乏追蹤好手,最遲午後便會找到這裡。”
“淩少俠接下來有何打算?”無念問。
淩雲霄沉默片刻,緩緩道:“先尋一處安全所在療傷,而後……繼續尋找《蒼瀾劍譜》下卷。”
“蒼瀾劍譜?”慕容雪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可是三百年前劍聖滄海叟葉驚天所創的那套劍法?劍法兼具剛柔,威力無窮,得之可稱霸江湖,秘籍分為上下兩卷,散落於江湖各處。”
“正是。”淩雲霄看向她,“雪兒可是打聽到此劍譜下落?”
慕容雪搖頭:“不知。但舅舅曾提過,劍聖晚年將劍譜一分為二,上下卷……據說分藏於一處與水有關的秘地。”
“與水有關?”淩雲霄心中一動。
“是。舅舅曾說,劍聖一生觀海悟劍,晚年更溯江河而上,尋九州水脈之源。他將畢生劍道精要錄於下卷,藏於某處水脈樞紐,以待有緣。”慕容雪頓了頓,“淩兄身懷此劍譜上卷,又得禹劍,入過禹跡玄宮,或許下卷就與禹王治水之事有關。”
南宮羽忽然開口:“《禹工錄》。”
眾人看向他。
“墨塵死前曾說,禹王留下《禹工錄》三卷,記載禦氣之要。”南宮羽緩緩道,“若蒼瀾劍譜下卷真與治水有關,或許線索便在《禹工錄》中。”
“但九鼎已殘,《禹工錄》隻怕也隨鼎毀了。”蘇慕煙歎道。
“未必。”淩雲霄忽然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遠山,“墨塵說,禹王隻傳下四象玉佩與開啟之法,未告知秘境所在。也就是說,九鼎的位置,是通過其他方式確定的。”
他從懷中取出那枚青龍玉佩。玉佩在晨光下泛著溫潤光澤,龍紋栩栩如生。
“四象玉佩各對應一尊主鼎,但還有五尊輔鼎。”淩雲霄翻轉玉佩,背麵刻著細小銘文,他之前一直未細看。此刻凝神辨認,那些銘文並非裝飾,而是極古老的篆字——
“東蒼龍,主春,司生髮,鎮東海氣脈……北鬥指時,天狼為引,循星入淵……”
他念出最後八字,心中豁然開朗:“我明白了!九鼎的佈置,暗合星象。四象主鼎對應四方星宿,五尊輔鼎對應北鬥九星——北鬥七星加上輔、弼二星,正是九星!”
南宮羽眼睛一亮:“不錯!昨夜地宮中,北鬥移位,天狼驟亮,正是星象應驗!但這與劍譜下卷有何關係?”
慕容雪接話道:“若劍聖葉驚天將劍譜藏於水脈樞紐,而九州水脈皆歸禹王所定,那麼最可能的地點,便是禹王治水時留下的另一處遺蹟——一處星象與水脈交彙之地。”
無念忽然道:“小僧曾聽方丈提及,劍聖圓寂前三年,曾獨自西行,過洞庭,溯沅水,入雲貴。歸來後閉門不出,直至坐化。”
“西行……”淩雲霄沉吟,“沅水上遊,雲貴之地……那裡有什麼著名水脈?”
蘇慕煙輕聲道:“黃果樹。”
眾人一怔。
“黃果樹瀑布,亞洲第一大瀑,水勢滔天。”蘇慕煙繼續道,“我幼時隨師父遊曆黔中,曾聽當地苗族長老說,瀑布後有水簾洞,洞中有古祭壇,傳為大禹治水時祭祀水神之處。”
慕容白點頭:“我也聽過類似傳說。還說祭壇下有一秘境,名水月洞天,但無人知其入口。”
淩雲霄握緊玉佩:“既有線索,便值得一探。隻是此去黔中路途遙遠,曹少欽必不會善罷甘休。”
“兵分兩路。”南宮羽忽然道,“我與慕容姑娘、無念師兄護送靜明道長遺體回武當,並聯絡各派,牽製東廠耳目。淩少俠與慕容兄、蘇姑娘輕裝簡從,暗渡黔中。”
“我也正有此意。”慕容雪道,“哥,你們三人目標較小,易隱匿行蹤。我與無念師兄可製造假象,引開追兵。”
慕容白欲言又止,最終點頭:“你們多加小心。”
無念從懷中取出一枚木牌,遞給淩雲霄:“這是少林信物,持此牌可在沿途少林下院求援。黔中梵淨山有少林彆院,主持慧明師叔修為精深,或可相助。”
淩雲霄鄭重接過:“多謝師兄。”
計議已定,眾人抓緊時間調息療傷。慕容雪的九轉還丹果然神效,至午時,淩雲霄右臂已恢複知覺,內力恢複了三四成。慕容白與蘇慕煙的外傷也止血結痂,行動無礙。
午後,遠處傳來犬吠聲。
“他們用上獵犬了。”南宮羽側耳傾聽,“最多半個時辰便會找到這裡。”
“走。”淩雲霄背起簡易行囊,禹劍用布包裹,負在身後。
七人分作兩路。慕容雪與無念揹負靜明遺體向北,那裡山勢更險,可製造攀援痕跡誤導追兵。淩雲霄三人則向東,準備繞道皖南,再折向西南入黔。
臨彆前,慕容雪忽然叫住淩雲霄。
她從懷中取出一卷薄絹,遞過來:“這是舅舅所繪的《九州水脈略圖》,雖不精細,但標註了幾處重要水脈樞紐。黃果樹所在,便是黔中水脈交彙之處。”
淩雲霄展開薄絹,隻見絹上以墨線勾勒山河大勢,其中一條紅線自洞庭分出,溯沅水而上,至黔中一帶形成數個漩渦狀標記,最大的一處旁註小字:黃果樹,水簾洞天,疑有禹跡。
“墨老……”淩雲霄抬頭,“似乎早已料到今日。”
慕容雪微微一笑:“舅舅常說,天象有常,人事有數。淩兄,望你此行順利,不僅為尋劍譜,更為天下水脈安寧。我等你!”
她合十一禮,轉身與無念縱身躍入密林,幾個起落便不見了蹤影。
淩雲霄收好絹圖,與慕容白、蘇慕煙對視一眼,三人施展輕功,向東疾行。
山路崎嶇,三人皆有傷在身,行進速度不快。但好在慕容雪與無念故意留下的痕跡起了作用,追兵的犬吠聲漸漸向北偏移。
傍晚時分,三人已出山區,來到一處小鎮。鎮名“三河”,因三條小河交彙於此得名。鎮不大,隻有一條主街,客棧酒肆寥寥。
為免暴露,三人未投客棧,而是在鎮外尋了一處荒廢河神廟棲身。廟宇破敗,但尚有屋頂遮風,神像後的角落可容三人歇息。
慕容白生火烤乾糧,蘇慕煙去打水。淩雲霄獨自坐在廟門檻上,望著西天殘霞,心中思緒紛雜。
這一路行來,變故迭生。父親遺命、禹劍之秘、冥川水靈、靜明犧牲……如今又要遠赴黔中,尋找那虛無縹緲的劍譜下卷。
他抽出禹劍,劍身在暮色中泛著清冷的光。這柄劍承載了太多,禹王的意誌、八百年的鎮壓、水靈的怨氣,還有……父親的身影。
父親究竟知道多少?他留下玉佩,傳夢授劍,是否早就料到會有今日?
“淩兄。”
慕容白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慕容白遞過一塊烤熱的乾糧,在他身側坐下。
“在想劍譜的事?”
淩雲霄點頭:“我在想,《蒼瀾劍譜》下卷或許還有什麼驚天秘密?”
“或許……下卷所載的劍意,非經磨難不能領悟。”慕容白望向廟外流淌的河水,“就像靜明道長,若非親眼見那水靈八百年孤寂,又怎能以性命喚醒其靈性?有些道理,不在書中,在山水間,在生死間。”
淩雲霄心中一震。
是啊,蒼瀾劍法上卷九式,他自幼苦練,但始終覺得缺了什麼。直至地宮中生死關頭,鬆手棄劍,以指代劍,才隱隱觸到“海天一色”的門檻。
那是一種心境,非招式所能涵蓋。
“慕容兄說得對。”蘇慕煙捧著水囊回來,輕聲道,“我師父傳我九陰劍法時曾說,劍法有形,劍意無形。有形者可練,無形者……需自己去天地間尋找。”
她頓了頓,看向淩雲霄:“淩大哥,你持禹劍,鎮冥川,已見過這世間最古老的水脈之靈。這份經曆,便是最好的劍譜。”
淩雲霄緩緩站起,走到廟外河邊。
河水潺潺,映著初升的星月。他閉目凝神,回想地宮中的一切:巨獸眼中的滄桑、金色霧氣的流動、鎖鏈崩斷的震顫、靜明誦經的安寧……
忽然,他拔劍。
劍光如水,在暮色中劃出一道弧線。冇有招式,隻是順著水流的方向輕輕一引,劍尖點在水麵,盪開圈圈漣漪。
漣漪擴散,碰到河中央一塊石頭,反彈回來,形成更複雜的波紋。
淩雲霄注視著這些波紋,心中似有所悟。水無常形,順勢而為,遇阻則變,變而不亂。劍法是否也應如此?
他再次出劍,這一次,劍勢如水流蜿蜒,時疾時緩,時剛時柔。劍風帶起地上的落葉,落葉隨劍勢旋轉,竟隱隱形成一個漩渦。
慕容白與蘇慕煙看得呆了。
這不是蒼瀾劍法中的任何一式,但劍意之純,竟似比他們見過的任何劍法都更近自然。
一套劍法使完,淩雲霄收劍而立,額間微汗,眼中卻有光。
“我好像……明白了一點。”他低聲道。
慕容白拍掌讚歎:“淩兄此劍,已得流水真意!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蘇慕煙亦點頭:“若以此劍意尋劍譜下卷,或許真能有所得。”
夜深,三人輪流守夜休息。
淩雲霄值第一班。他坐在廟頂破洞下,望著星空。北鬥七星高懸,勺柄指向西北——正是他們明日要去的方向。
忽然,他心有所感,取出青龍玉佩。玉佩在月光下微微發燙,背麵的銘文竟泛起淡淡青光。
他順著銘文所指方向望去,那是北鬥七星中開陽星的位置。開陽星旁,有一顆暗星,名曰“輔”。開陽與輔星,便是北鬥九星中的一主一輔。
“東蒼龍,主春,司生髮,鎮東海氣脈……北鬥指時,天狼為引,循星入淵……”
他喃喃念著銘文,又看嚮慕容雪所贈的絹圖。圖上的紅線,自洞庭分出後,在黔中一帶的走向……竟隱隱與北鬥九星的排列相似。
一個大膽的猜想在心中成形:禹王以九鼎鎮九州水脈,九鼎位置暗合北鬥九星。而淩滄海晚年溯水西行,是否發現了這個秘密?他將劍譜下卷藏在某處,那地方……或許就是九鼎中某一尊的對應位置?
不是地宮中的九鼎——那些是主鼎。還有五尊輔鼎,分散在九州各處。
若黃果樹瀑布真有禹跡,那會不會是一尊輔鼎的所在?而劍譜下卷,就藏在鼎中?
想到這裡,淩雲霄心跳加速。
他輕輕躍下屋頂,叫醒慕容白與蘇慕煙,將猜想說出。
兩人聞言,睡意全無。
“若真如此,那劍譜下卷不僅是一套劍法,更可能記載著禹王禦水的奧秘。”慕容白興奮道,“得之,或可真正掌握蒼瀾劍法的精髓!”
蘇慕煙卻冷靜些:“但若那是輔鼎所在,恐怕也有守護之物。地宮中的主鼎有冥川水靈,輔鼎又會有什麼?”
此言一出,三人都沉默了。
是啊,禹王留下的佈置,豈會簡單?
“無論如何,總要親眼一見。”淩雲霄握緊玉佩,“明日一早,我們加速趕路。曹少欽那邊,但願慕容姑娘與無念師兄能多牽製些時日。”
後半夜無話。
黎明時分,三人收拾行裝,繼續東行。他們計劃沿長江水路南下,至洞庭後再轉沅水西進,這樣雖繞遠,但可借水運之便,節省體力,也便於隱藏蹤跡。
三河鎮有小碼頭,每日有船往安慶。三人扮作投親的兄妹,租了一艘小篷船,順流而下。
船行江上,煙波浩渺。
淩雲霄立於船頭,望著滾滾長江東逝水,心中那股明悟愈發清晰。他時不時以指代劍,在空中虛劃,模擬水流變化。
慕容白與蘇慕煙則在艙內調息療傷,偶爾交流武學心得。經曆地宮生死一戰,兩人對各自武學的理解也深了一層。
七日後,船至安慶。三人下船,換乘前往洞庭的大船。
又五日,抵達嶽陽。站在嶽陽樓上,望八百裡洞庭煙波,三人皆感天地之闊,自身之渺。
“昔年範仲淹在此作《嶽陽樓記》,‘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慕容白感歎,“我等江湖人,雖無治國平天下之誌,但護一方安寧,也是本分。”
蘇慕煙輕聲道:“靜明道長便是如此。他本可不出武當山,卻為化解八百年恩怨,捨身飼靈。”
淩雲霄默默望向西方,那裡是沅水入口,再往西,便是雲貴群山,黃果樹在群山深處。
路還很長,但方向已明。
當夜,三人宿在嶽陽城中。為防東廠耳目,他們分住兩間客房,淩雲霄獨居一間,慕容白與蘇慕煙扮作夫妻住另一間。
深夜,淩雲霄正在房中打坐調息,忽然窗紙輕響。
他睜眼,手按劍柄。
一道黑影從窗外掠過,留下一張字條,釘在梁上。
淩雲霄取下字條,隻見上麵以娟秀字跡寫著:
“曹閹已派湘西三鬼南下,專擅追蹤,慎之。另,黃果樹所在苗族土司與東廠有舊,勿輕信。雪。”
是慕容雪的信。
淩雲霄心中一暖,將字條焚燬。湘西三鬼他聽說過,是黑道上臭名昭著的追蹤高手,擅長山林作戰,手段毒辣。至於苗族土司……這倒是個新麻煩。
他輕輕敲響隔壁房門,將訊息告知慕容白二人。
“湘西三鬼……”蘇慕煙蹙眉,“我師父提過這三人,原是湘西排幫的殺手,後投靠東廠。他們練的是邪門功夫‘陰屍掌’,中者三日化膿,無藥可解。”
慕容白冷笑:“曹少欽倒是捨得下本錢。不過既知他們要來,我們便有防備。”
三人商議至半夜,決定改變路線:不從常德走官道入黔,而是走沅水上遊支流?水,經湘西苗疆直插黔東南。那裡山高林密,雖是險路,但更易擺脫追蹤。
次日一早,三人購置了乾糧、藥物、攀援用具,又買了三套苗族便裝,扮作采藥客,租了一葉扁舟,逆?水而上。
舟行三日,入湘西地界。兩岸山勢漸陡,林木蔽日,猿啼鳥鳴不絕於耳。水色由濁轉清,可見底石。
第四日午後,舟至一處險灘,水急礁多,無法行船。三人付了船資,登岸步行。
山道蜿蜒,古木參天。正行間,前方忽然傳來打鬥聲。
三人對視一眼,悄然摸上前去。
隻見林間空地上,七八名苗族裝束的漢子正圍攻一名青衣女子。女子約莫十**歲,手持彎刀,刀法精奇,但已左支右絀,肩頭染血。
圍攻者中為首的是個獨眼大漢,手持鬼頭刀,獰笑道:“龍阿朵,交出‘盤王令’,饒你不死!”
青衣女子咬牙不語,刀光更急,但氣力已衰,眼看便要落敗。
淩雲霄本不欲多事,但聽那獨眼漢子的口音,竟帶著幾分官話腔調,不似本地苗人。再看那些圍攻者,雖穿苗裝,但腳下步伐整齊,分明是訓練有素的官兵所扮。
他心中一動,嚮慕容白二人使個眼色。
三人同時出手。
淩雲霄劍不出鞘,以鞘代劍,點向獨眼大漢後心。慕容白流雲指勁射向兩名持弩者。蘇慕煙軟劍如蛇,纏向另一人手腕。
事起突然,圍攻者猝不及防,瞬間倒下三人。獨眼大漢反應極快,鬼頭刀反手格開劍鞘,借力前衝,竟棄了青衣女子,直撲淩雲霄。
“來得好!”淩雲霄有心試招,劍鞘劃弧,引開來刀,順勢一帶。
獨眼大漢隻覺刀上力道如泥牛入海,身形不由向前踉蹌。淩雲鞘尖已點向他肋下穴道。
誰知這大漢功夫不弱,危急時刻擰身側避,同時左手疾揚,三枚烏黑的針狀暗器射出,直取淩雲霄麵門。
針帶腥風,顯是餵了劇毒。
淩雲霄不閃不避,劍鞘在身前畫圓,一股柔韌氣勁形成漩渦,將三枚毒針儘數卷落——正是他從水流中悟出的卸力之法。
獨眼大漢臉色大變:“你是何人?!”
“過路的。”淩雲霄淡淡應道,劍鞘再進,這次快如電閃,正中對方膻中穴。
獨眼大漢悶哼倒地,其餘幾人見首領被製,發聲喊,四散逃入林中。
慕容白與蘇慕煙欲追,淩雲霄擺手:“窮寇莫追,問明情況要緊。”
兩人點頭,轉向那青衣女子。
女子已支撐不住,倚樹喘息。見三人走近,她強提警惕,彎刀橫胸:“你們……也是來搶盤王令的?”
“盤王令是什麼?”蘇慕煙柔聲問,取出金瘡藥,“姑娘先包紮傷口。”
女子見她目光清澈,不似歹人,稍放鬆戒備,但仍搖頭:“不必……小傷。”
話雖如此,她失血不少,臉色蒼白。蘇慕煙不由分說上前為她上藥包紮,動作熟練輕柔。
女子眼中戒備漸消,低聲道:“多謝……我叫龍阿朵,是白苗峒的巫女。盤王令是我族聖物,那些人……是黑苗峒請來的漢人高手,想奪令控製整片苗疆。”
“方纔那人使的是中原武功,說話帶官腔。”淩雲霄道,“姑娘可知他們來曆?”
龍阿朵咬牙:“聽說是京城來的大官手下,黑苗峒主龍老三巴結上了他們,想借外力統一十八峒。”
京城來的大官……曹少欽的手已伸到苗疆了?
淩雲霄與慕容白對視,都看到對方眼中凝重。
“姑娘要去何處?”慕容白問,“可需護送?”
龍阿朵搖頭:“我要回白苗峒報信。你們……若是路過,最好繞開前麵的‘鬼愁澗’,那裡已被黑苗的人封鎖,專抓漢人。”
“鬼愁澗?”淩雲霄心中一動,“可是去黃果樹瀑布的必經之路?”
龍阿朵一怔:“你們要去黃果樹?那裡……最近不太平。”
“如何不太平?”
“瀑布後的水簾洞,上月突然湧出黑水,毒死了好幾個進去探察的族人。”龍阿朵眼中閃過恐懼,“寨老說,是洞裡的山神發怒了,不許人再靠近。”
黑水?毒?
淩雲霄想起地宮中的冥川,心中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禹王留下的遺蹟,似乎都藏著某種危險。地宮如是,黃果樹恐怕亦如是。
但劍譜下卷的線索就在那裡,無論如何,他必須去。
“多謝姑娘告知。”淩雲霄抱拳,“我們自有分寸。姑娘傷勢不輕,我們送你一程吧。”
龍阿朵本想拒絕,但確實無力獨行,隻得點頭:“那就……麻煩三位了。白苗峒就在前麵二十裡,到了那裡,我讓阿爹好好謝你們。”
四人結伴而行。路上,龍阿朵說了些苗疆風土,也透露了一個重要資訊:黃果樹瀑布所在的水簾洞,在苗語中叫“禹王祭洞”,自古相傳洞中有禹王留下的寶物,但亦有凶靈守護。
“我曾聽寨裡最老的巫婆說,洞裡的東西,隻有在七星連珠之夜才能取。”龍阿朵道,“但七星連珠三十年才一次,上一次是嘉靖十八年,下一次要到……”
她掐指算算,忽然睜大眼睛:“就是今年!九月十五!”
今日是八月初三,距九月十五還有一個多月。
時間緊迫,但也足夠了。
黃昏時分,四人抵達白苗峒。那是一座建在山穀中的苗寨,吊腳樓依山而建,寨前有溪流過,風景秀美。
龍阿朵的父親是峒主龍老大,是個精悍的苗族漢子,聽說女兒被救,感激不儘,擺酒款待。席間,淩雲霄問起黃果樹之事。
龍老大聽罷,神色凝重:“三位恩人,那地方去不得。上月黑水湧出後,我們十八峒聯合請了大巫祝卜卦,卦象顯示……洞裡的東西醒了。”
“什麼東西?”慕容白問。
“不知道。但大巫祝說,那東西比山裡的老虎凶,比河裡的蛟龍惡,是上古留下的禍根。”龍老大壓低聲音,“而且……黑苗那邊似乎知道什麼,最近頻頻派人靠近,像是在準備什麼儀式。”
儀式?
淩雲霄忽然想起墨塵以血祭劍、試圖控製冥川水靈的情形。
難道黑苗——或者說黑苗背後的東廠——也想用類似的方法,控製黃果樹下的東西?
若真如此,那必須儘快趕去,阻止他們!
當夜,三人宿在寨中。龍老大安排了三間乾淨的吊腳樓,又派了族中好手在寨外巡邏,以防黑苗夜襲。
淩雲霄躺在床上,輾轉難眠。他取出青龍玉佩,玉佩在黑暗中泛著微光,那光芒的強弱似乎隨著他的呼吸起伏。
他想起父親在夢中所說的話:“霄兒,劍法的最高境界,不是sharen,是護生。護一方水土,護一方百姓。”
如今,他要護的不僅是劍譜,還有這片苗疆山水,以及可能被驚醒的古老存在。
窗外,苗山的夜風呼嘯而過,帶來遠山的潮濕氣息。
那是黃果樹的方向。
淩雲霄握緊玉佩,閉上眼睛。
前路艱險,但他已彆無選擇。
這一夜,他夢見自己站在巨大的瀑布前,水聲轟鳴。瀑布後的山洞中,有一點青光閃爍,彷彿在召喚。
那是劍的光,也是水的光。
更是他必須承擔的,宿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