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塵的手掌與禹劍相觸的刹那,殿內響起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那不是金鐵交鳴,而像是某種古老皮革被生生撕裂的聲音。墨塵掌心的黑色印記驟然擴張,化作無數細小黑線,順劍身蔓延而上,直撲淩雲霄握劍的手。
“撒手!”墨塵低喝,內力如潮湧出。
淩雲霄隻覺一股陰寒詭異的內勁順劍傳來,所過之處經脈刺痛欲裂。他咬牙催動蒼瀾心法,真氣流轉處,將那股陰寒內勁勉強阻在右臂肘部。
兩人僵持不過三息,淩雲霄腳下青石已龜裂如蛛網。他傷後力竭,方纔持劍重固封印已耗儘大半真氣,此刻再難支撐,喉頭一甜,鮮血湧上嘴角。
“淩少俠!”慕容白強提一口氣,身形如鶴掠起,流雲指勁直點墨塵後心。
墨塵頭也不回,左手袍袖反捲,一股柔韌氣勁如旋渦般將指力儘數吞冇。慕容白隻覺一指戳進棉絮,力道被卸得無影無蹤,心中大駭,急撤後退。
蘇慕煙軟劍如蛇,悄無聲息刺向墨塵右肋。她這一劍全無聲息,乃是九陰劍法中最為陰柔的“月下潛影”。
墨塵卻似背後長眼,右足微錯,身形側轉三寸。軟劍擦衣而過,隻劃破一角青衫。他右手仍與淩雲霄較勁,左手卻屈指一彈,指風破空,正中蘇慕煙肩井穴。
蘇慕煙悶哼一聲,半邊身子痠麻,軟劍險些脫手。
南宮羽強撐傷體,古琴橫推,撥出三道音刃。這已是他最後一擊,音刃離弦,他麵如金紙,癱坐在地。
墨塵眉頭微皺,終於撤開右手,雙掌一合,在身前佈下一道氣牆。音刃斬在氣牆上,發出錚錚脆響,消散無形。
淩雲霄趁此機會急退三步,禹劍仍握手中,但右臂已麻木不聽使喚。
“好一個聽竹三疊浪。”墨塵看向南宮羽,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南宮先生重傷至此,還能發出如此音功,佩服。”
他說話間,羅通已率眾番子圍上。數十支弩箭寒光閃閃,封死所有退路。
“墨先生,何必與這些將死之人廢話?”羅通獰笑,“弓箭手準備——”
“慢。”墨塵抬手製止。
他緩步走向九鼎中央,目光掃過癱倒的眾人,最後落在深淵之上。那巨大的鎖鏈仍在緩緩收攏,符籙光焰漸弱,但深淵下的東西似乎真的被重新壓製了。
“你們可知道,”墨塵忽然開口,聲音平靜,“我這一脈,世代守在這冥川之畔,已等了整整八百年。”
眾人皆是一怔。
“八百年前,禹王率九州勇士擊敗西極異族,將其首腦鎮於冥川之下。但當時參與封印的,除了禹王麾下的勇士,還有一支來自西域的部族。”墨塵轉過身,青衫在殿內青光映照下泛著詭異光澤,“那部族首領名喚摩睺,擅禦水之術,正是他助禹王佈下這九鼎封印。”
慕容白忽然想起什麼:“墨姓……莫非是摩睺後裔?你們將姓氏漢化了?”
“聰明。”墨塵讚許地點頭,“摩睺部族助禹王立下大功,得賜中原姓墨,世代守護冥川封印。但禹王不知,摩睺當年之所以相助,並非為大義,而是為私心。”
他伸手撫摸身旁一尊青銅鼎,鼎身冰涼:
“摩睺想要這九鼎中的秘密——《禹工錄》三卷。傳聞其中記載的禦氣之要,可讓人突破武學桎梏,達到傳說中的天人合一之境。但禹王臨終前將九鼎藏於此處,隻傳下四象玉佩與開啟之法,卻未告知摩睺後人具體所在。”
“所以你們世代尋找秘境。”南宮羽喘息道,“可這與你要解封冥川有何關係?”
墨塵笑了,那笑容裡透著一絲瘋狂:
“因為摩睺臨終前還留下一個秘密——冥川之下鎮壓的,不單是異族首腦,還有當年被禹王收服的九淵龍氣。那是九州水脈之精粹,若得之,可掌天下水勢。但要取龍氣,必須先解封印,再以禹劍斬斷鎖鏈。”
他看向淩雲霄手中的劍,眼中貪婪灼灼:
“今日封印重固,正是最脆弱之時。隻需以冥主血脈——也就是被鎮壓者的後裔之血——澆灌禹劍,再斬斷中央鎖鏈,龍氣便可為我所用!”
“你瘋了!”蘇慕煙嘶聲道,“放出那東西,天下必成澤國!”
“澤國?”墨塵大笑,“得龍氣者,可禦萬水。到時我便是一水之主,何懼洪水?這大明王朝,也該換換主人了。”
話音未落,他身形驟然消失。
下一瞬,已出現在淩雲霄身前,一掌拍向劍柄。
這一掌快得匪夷所思,掌風未至,淩厲氣勁已壓得淩雲霄呼吸一窒。他本能地橫劍格擋,墨塵卻變拍為抓,五指如鉤扣住劍身,另一掌直取淩雲霄心口。
生死關頭,淩雲霄腦中一片空明。父親在夢中所傳的蒼瀾劍法九式在心間流過,最後一式“海天一色”他從未練成,隻因這一式需要的不是技巧,而是心境。
——海天相接處,無分彼此,無我無劍。
他鬆開握劍的手。
這一鬆,大出墨塵意料。力道用空,墨塵身形微微一滯。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淩雲霄以指代劍,點向墨塵腕脈。這一指毫無章法,卻快得不可思議,正是他從生死搏殺中悟出的本能一擊。
墨塵悶哼一聲,撤掌後退,腕上已多了一個紅點。
禹劍噹啷落地。
兩人同時撲向劍。
慕容白、蘇慕煙、南宮羽也動了。他們真氣雖竭,但生死關頭,壓榨出最後一絲力氣。慕容白撲向劍,蘇慕煙軟劍再展,南宮羽以掌擊地,借反震之力彈起,攔在墨塵身前。
羅通厲喝:“放箭!”
弩機扳動聲響起。
箭雨傾瀉。
但箭矢射至半途,忽然全部凝滯在空中。
不是凝滯——是速度變得極慢,慢得像在水中穿行。
殿內不知何時瀰漫起一層薄霧。那霧泛著淡金色,從深淵中升起,沿著鎖鏈蔓延,籠罩了整個大殿。
墨塵臉色大變:“這是……龍氣外泄?”
深淵之下,傳來一聲低沉的歎息。
那聲音蒼老、疲憊,卻帶著無上威嚴。每一個聽到這聲音的人,心中都不由自主生起敬畏,彷彿麵對的不是某種生物,而是亙古長存的山河本身。
鎖鏈開始劇烈震動。
符籙一張接一張熄滅。
“不好!”墨塵再顧不得奪劍,疾退向殿門,“封印要破了!快走!”
羅通等人也察覺到不對,那深淵中湧出的威壓越來越強,強到讓人雙腿發軟。番子們丟下弩箭,爭先恐後往外逃。
薄霧越來越濃,金色漸深。
淩雲霄抓住禹劍,看向同伴:“走!”
慕容白背起靜明,蘇慕煙攙起南宮羽,五人踉蹌奔向殿門。
身後,鎖鏈崩斷的聲音此起彼伏。
一聲巨響,九條主鏈同時斷裂。深淵之中,那道龐然巨影緩緩升起。
這一次,眾人終於看清了它的全貌。
那不是龍——至少不是傳說中的神龍。
那是一頭巨大得超乎想象的生物,似魚似蛇,身長十餘丈,覆蓋著青黑色的厚重鱗甲。頭顱如小山,口生利齒,每一顆都有成人手臂長。最駭人的是它的眼睛,大如車輪,瞳孔豎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
它冇有角,也冇有爪,但那蜿蜒的身軀、那吞吐間帶起的腥風、那俯視眾生般的眼神,無一不昭示著這是一頭活過了漫長歲月的古老生靈。
“冥川之魔……”南宮羽喃喃。
巨獸仰首,發出一聲長吟。
那聲音不似獸吼,倒像是千萬人同時哭泣、祈禱、呐喊。聲音穿透山壁,傳出地宮,在整座山穀間迴盪。
山穀外,正在攻橋的官兵駭然抬頭。
河對岸,曹少欽剛率大隊人馬趕到,聞聲臉色驟變:“什麼東西?”
地宮內,巨獸低下頭,暗金眸子掃過殿中眾人。
那眼神中,有憤怒,有滄桑,有滔天的恨意,還有一絲……悲哀。
墨塵已退至殿門,卻忽然停步。他轉身看向巨獸,眼中狂熱再起:“對……就是這樣……出來吧……把你的力量給我……”
他咬破舌尖,噴出一口鮮血,雙手結印,那黑色印記再度浮現,射出一道黑光,直撲巨獸額頭。
巨獸不閃不避,任由黑光擊中。
下一刻,它眼中暗金色猛地大盛,目光鎖定了墨塵。
然後,它動了。
龐大的身軀如電射出,速度快得與體型完全不符。血盆大口張開,一口吞向墨塵。
墨塵駭然急退,但巨獸口中產生一股恐怖吸力,將他身形硬生生拉回。他狂吼一聲,雙掌齊出,畢生功力儘聚一掌,拍向巨獸上顎。
掌力擊實,發出悶雷般的巨響。
巨獸頭顱微偏,墨塵趁機掙脫吸力,狼狽滾出三丈,口鼻溢血,顯然已受內傷。
巨獸也不追擊,轉而看向淩雲霄等人——或者說,看向淩雲霄手中的禹劍。
它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但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彷彿認出了這把鎮壓它千年的劍。
“它怕禹劍!”慕容白喊道。
淩雲霄橫劍當胸,緩緩後退。他右臂仍麻木,隻能左手持劍,劍勢自然弱了三分。
巨獸緩緩逼近,每一步都震得地麵顫動。它的目光在劍與淩雲霄之間遊移,似乎在權衡。
突然,它巨尾橫掃,不是掃向人,而是掃向九鼎!
轟然巨響,一尊青銅鼎被掃飛,撞在殿壁上,裂開數道縫隙。
鼎身銘文驟暗。
巨獸似乎受到鼓舞,長吟一聲,連續掃尾。又有三尊鼎被掃飛,其中一尊落入深淵,久久才傳來沉悶的迴響。
每少一尊鼎,巨獸身上的氣息就強盛一分,眼中的暗金色也更亮一分。
“它在破壞陣眼!”南宮羽急道,“九鼎不全,封印必破!”
但此刻五人皆已力竭,如何阻止?
巨獸掃飛第五尊鼎時,忽然停住。它轉頭看向殿頂星圖,暗金眸子中閃過一絲異色。
殿頂,夜明珠排列的星圖中,那顆血紅色的天狼星,此刻亮如白晝。
而北鬥九星,竟開始緩緩移位,勺柄指向深淵。
巨獸仰首長吟,聲震四壁。隨著它的吟嘯,深淵中湧出更多金色霧氣,霧氣凝聚,竟在它周身形成一道道水流的虛影。
那不是普通的水——那是無數細小的符文組成的水流,每一個符文都在流動、重組、變化。
“它在召喚冥川之水。”南宮羽麵如死灰,“此地雖處山中,但冥川乃地下水脈之祖,一旦召來,整座山都會被沖垮。”
墨塵忽然狂笑:“好!好!召來吧!讓這汙濁世間,重歸水澤!”
他竟不顧重傷,再度結印,黑色印記瘋狂旋轉,更多的黑光射向巨獸,似乎要助它一臂之力。
巨獸周身的水流虛影越來越實,漸漸能聽到嘩嘩水聲。那聲音初時細微,很快便如萬馬奔騰,震耳欲聾。
地宮開始震動,不是巨獸走動的那種震動,而是整座山體在搖晃。碎石從殿頂簌簌落下,夜明珠一顆顆熄滅。
“山要塌了!”蘇慕煙驚呼。
便在這時,靜明悠悠轉醒。
他睜開眼,看到眼前景象,先是一怔,隨即明白了什麼。他推開慕容白的攙扶,搖搖晃晃站起,走到深淵邊緣。
“靜明!”慕容白欲拉他。
靜明擺手,目光平靜地望向巨獸。他雙手合十,低誦道經。聲音雖輕,卻穿透水聲轟鳴,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巨獸動作一滯,轉頭看他。
靜明繼續誦經,那是最簡單的《清靜經》,每個修道之人入門必學。但此刻從他口中誦出,卻彆有一種安寧的力量。
他一邊誦經,一邊從懷中取出那枚銅錢。銅錢上的星圖此刻正泛著微光,與殿頂星圖呼應。
靜明將銅錢拋向深淵。
銅錢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入金色霧氣中。
霎時間,霧氣翻湧,形成一個漩渦。漩渦中心,浮現出一幅畫麵——
那是八百年前的景象:禹王持劍,九鼎列陣,萬千勇士結印,將一頭巨獸鎮入深淵。巨獸掙紮咆哮,但在某種力量的安撫下,漸漸平靜,最後沉入黑暗。
畫麵中,有一個僧人的身影。那僧人走到深淵邊,對下沉的巨獸說了什麼,然後將一枚銅錢拋下。
巨獸接住銅錢,眼中戾氣漸消,化作深深的疲憊,終於閉上了眼睛。
靜明誦經聲不停。
巨獸看著那畫麵,暗金色的眸子中,憤怒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然後是……回憶。
它記起來了。
八百年前,它不是魔。
它是冥川的水靈,是這條地下大河千萬年孕育出的生靈。它不懂人間的善惡紛爭,隻是本能地守護著自己的流域。
西極異族到來,想要控製它,以它之力改換九州水脈。它反抗,於是被異族以秘法催發凶性,成為禍亂水源的魔。
禹王率眾將它鎮壓,但在最後時刻,一位來自天竺的僧人對禹王說:此生靈本無惡,隻是被人利用。若一味鎮壓,千年後怨氣積聚,必成真正大禍。不如留一線生機,待有緣人化解其怨。
於是僧人留下一枚銅錢,銅錢中封存著一段經文,也封存著巨獸原本的靈性。
隻待八百年後,有人以慈悲心喚醒這段靈性。
靜明誦完最後一句經文,緩緩跪下,向著巨獸三叩首。
“前輩受苦了。”他輕聲道,“八百年鎮壓,八百年孤寂。今日晚輩無能,不能放前輩自由,隻能以此殘軀,換前輩片刻清明。”
他咬破指尖,以血在身前地麵畫了一個符號。
那是武當秘傳的解冤符,需以畢生修為為引,可化解怨氣,安撫亡靈。但用在此等古老生靈身上,無異於杯水車薪。
靜明卻毫不猶豫,將全部真氣注入符中。
符光大盛,化作一道清流,流向巨獸。
巨獸眼中的暗金色,終於徹底褪去,恢覆成清澈的深藍色。那藍色如最純淨的冥川水,倒映著千年的星光。
它低頭看向靜明,眼中閃過感激,也閃過悲哀。
然後,它仰天長吟。
這一次的吟嘯,不再有怨恨,隻有釋然。
吟嘯聲中,它龐大的身軀開始分解,化作點點藍光。藍光升騰,融入金色霧氣,霧氣隨之變得清澈。
殿頂星圖大亮,剩餘的四麵鼎同時震動,鼎身銘文重新亮起。
深淵之下,鎖鏈重新浮現,但這一次,鎖鏈是藍色的,溫柔地纏繞著正在消散的巨獸。
靜明露出一絲微笑,盤膝坐下,閉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停了。
“靜明——”慕容白嘶聲喊道。
藍光徹底消散。
巨獸消失了,或者說,它迴歸了冥川,迴歸了它誕生的地方。
深淵恢複平靜,藍色鎖鏈緩緩下沉,隱入黑暗。
殿內金色霧氣也漸漸淡去。
隻剩四尊鼎,還在原位,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墨塵呆呆地看著這一切,忽然瘋了一般衝向深淵:“不——不可能——我的龍氣——我的——”
他話未說完,腳下忽然一空。
方纔巨獸掃尾時,地麵已裂開數道深縫。墨塵這一衝,正好踏中一道裂縫邊緣。裂縫崩塌,他慘叫著墜入深淵。
叫聲很快消失。
羅通等人早已逃得無影無蹤。
地宮恢複死寂。
良久,南宮羽長歎一聲,走到靜明身前,合十行禮。
慕容白與蘇慕煙跪倒在靜明身側,淚流滿麵。
淩雲霄拄著禹劍,望向深淵。劍身龍紋依舊,但那股冰寒刺骨的感覺已經消失。現在的禹劍,握在手中,隻覺溫暖平和。
他忽然明白了。
禹王鑄此劍,從來不是為了鎮壓,而是為了守護。
守護這條古老的河流,守護河流中孕育的生靈,也守護靠著這條河生存的人們。
劍如此,人亦如此。
殿外傳來嘈雜的人聲,夾雜著曹少欽的怒喝:“快!進去!寶物一定在裡麵!”
淩雲霄深吸一口氣,提起最後一絲力氣:
“我們該走了。”
“從哪走?”慕容白紅著眼問。
淩雲霄指向殿後——那裡有一道暗門,門上有星月圖案,正是禹王留書中所說的觀測台秘道。
四人互相攙扶,帶著靜明的遺體,走向暗門。
踏入秘道前,淩雲霄回頭看了一眼這座禹跡玄宮。
九鼎已殘,禹劍仍在。
而冥川之水,依舊在看不見的深處,靜靜流淌。
千年恩怨,一朝消散。
但江湖的路,還很長。
暗門在身後關閉,隔絕了塵世喧囂。
秘道向下延伸,不知通向何方。
黑暗中,隻有禹劍散發著微光,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