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竹舍內燭火搖曳。
南宮羽收起古圖與雙鑰,神色凝重:“諸位今晚便在聽竹小築歇息。舍內雖簡陋,卻布有奇門陣法,外人難侵。”
慕容白卻道:“不妥。東廠既知我們在此,必會連夜動作。聽竹小築太過顯眼,不如另尋隱蔽之處。”
“慕容賢侄有何高見?”南宮羽問。
“鎮西有家老客棧,名悅來,店主是我舊識。”慕容白道,“客棧地窖有暗室,可藏身。”
蘇慕煙蹙眉:“客棧人多眼雜,豈不更險?”
慕容白微笑:“正是人多,纔不易被懷疑。況且……”他頓了頓,“東廠若要動手,在客棧反而投鼠忌器,不敢大張旗鼓。”
淩雲霄沉吟片刻,點頭道:“有理。敵暗我明,與其固守一處,不如伺機而動。”
南宮羽不再堅持,隻道:“老夫需守在此處。明日月圓,我會先行前往明月瀑查探。諸位務必小心,若遇險情,可放此煙火。”他從袖中取出三枚竹筒,分予三人。
四人悄然離開聽竹小築,穿街過巷,避過更夫,來到鎮西悅來客棧。
客棧已打烊,隻門縫透出微光。慕容白以特定節奏輕叩門板三下,片刻後,門開一線,露出半張滿是皺紋的臉。
“慕容少爺?”老者低聲道。
“福伯,借宿。”慕容白簡捷道。
老者讓開身,待四人閃入,迅速閉門上閂。客棧大堂空無一人,隻有櫃檯上油燈如豆。
“地窖已備好,隨我來。”福伯佝僂著身子,引眾人穿過廚房,挪開灶邊一口水缸,現出向下的石階。
地窖陰涼,卻收拾得乾淨,有床鋪桌椅,甚至備了清水乾糧。福伯點亮油燈,道:“老朽在外守著,若有動靜,會敲缸三下。”
慕容白拱手:“有勞福伯。”
福伯退去後,靜明支撐不住,躺倒床上,很快昏睡過去。他傷勢未愈,又奔波整日,早已虛脫。
蘇慕煙為他蓋好薄被,轉身見淩雲霄與慕容白相對而坐,神色皆凝重。
“慕容兄,”淩雲霄終於開口,“令妹……雪兒她,當真無恙?”
慕容白凝視他片刻,緩緩道:“淩少俠放心,舍妹在墨家山莊養傷,墨前輩親自照看。她讓我帶句話給你——”他頓了頓,似在回憶,“她說:江湖路遠,勿忘初心。”
淩雲霄心中一暖,又覺酸楚。他想起慕容雪跳崖前決絕的眼神,想起宜城小院中她蒼白的麵容,萬千話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作一聲輕歎。
“慕容家的冤案……”蘇慕煙輕聲問,“平反了麼?”
慕容白笑容苦澀:“聖旨已下,家父追封忠毅伯,家產發還。可人死不能複生,這虛名又有何用?”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我要的不是平反,是真凶伏法。”
“真凶是誰?”淩雲霄問。
“東廠督主曹少欽,不過是明麵上的刀。”慕容白聲音低沉,“真正的黑手,藏在深宮,連曹少欽也不過是他的一條狗。”
蘇慕煙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宮裡那位?”
慕容白搖頭:“我不知具體是誰,但此人權勢滔天,能調動廠衛、漕幫、甚至部分江湖勢力。他想要的,恐怕不隻是大禹秘境中的寶物。”
“那是什麼?”淩雲霄追問。
“不知道。”慕容白目光幽深,“但能讓如此人物費儘心機,必是能動搖國本之物。”
三人沉默。油燈劈啪作響,地窖中瀰漫著壓抑的氣息。
忽然,頭頂傳來“咚、咚、咚”三聲悶響——是福伯的警示!
慕容白倏然起身,吹熄油燈。黑暗中,隻聽地麵傳來細微腳步聲,不止一人,正向廚房靠近。
淩雲霄握劍在手,示意蘇慕煙守在靜明床邊。慕容白已閃至地窖入口下方,屏息聆聽。
“掌櫃的,這麼晚還不睡?”一個沙啞的聲音傳來,是生麵孔。
福伯賠笑:“客官見諒,小老兒清點存貨,這就睡。”
“清點存貨?”另一人冷笑,“廚房裡有什麼存貨,要掌櫃的親自檢視?莫不是藏著什麼人吧?”
話音未落,隻聽“砰”的一聲,似是灶台被推倒。接著是福伯的驚呼,和雜亂的腳步聲。
“搜!仔細搜!”
地窖入口的水缸被挪動,光線瀉入。淩雲霄與慕容白對視一眼,同時出手!
兩道身影如箭射出。地窖外站著四名黑衣漢子,手持鋼刀,見人衝出,揮刀便砍。慕容白身形一晃,避開刀鋒,一指戳中為首者咽喉,那人哼都冇哼便軟倒在地。
淩雲霄劍光一閃,已刺穿一人肩胛,反手震飛另一人鋼刀。剩下那人見勢不妙,轉身欲逃,卻被蘇慕煙從後一劍穿心。
電光石火間,四人斃命。
福伯癱坐在地,臉色慘白。灶台翻倒,米麪撒了一地。慕容白扶起老人:“福伯,可曾受傷?”
福伯搖頭,急道:“這些人……是漕幫的探子。傍晚時便來打聽,說有無陌生投宿……老朽推說冇有,他們不信,夜裡又來搜……”
話音未落,客棧外傳來呼喝聲,火光通明,竟是將客棧團團圍住。
“裡麵的人聽著!東廠辦差,速速交出欽犯,否則格殺勿論!”
慕容白臉色一變:“是東廠檔頭鐵手羅通!此人武功極高,心狠手辣,曹少欽的親信。”
淩雲霄從門縫望去,隻見院中站著一排勁裝番子,手持強弩。為首者身材魁梧,麵如鐵鑄,雙手戴著一對烏黑鐵手套,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弩箭封門,衝不出去。”慕容白沉聲道,“隻能從後窗走,但後街必有埋伏。”
蘇慕煙忽然道:“放煙火,請南宮先生!”
“來不及。”淩雲霄搖頭,“東廠既已圍店,必也監視聽竹小築。南宮先生若來,正中他們調虎離山之計。”
靜明掙紮起身:“師兄……你們走吧,我……我拖住他們……”
“胡鬨!”淩雲霄按住他,“武當弟子,豈能棄同門於不顧?”
正僵持間,客棧屋頂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那笑聲清越,在夜空中格外清晰。眾人抬頭,隻見屋脊上不知何時立著一道白色身影,衣袂飄飄,竟是日間在江上見過的南宮羽!
“南宮先生!”蘇慕煙驚喜。
院中羅通仰頭喝道:“南宮羽!你當真要與東廠為敵?”
南宮羽負手而立,淡淡道:“滄浪鎮不是你們撒野的地方。三息之內,帶人退去,否則休怪南宮某無情。”
羅通獰笑:“都說聽竹客琴劍雙絕,羅某今日倒要領教!”說罷縱身而起,鐵手直抓南宮羽麵門。
他這一躍高達兩丈,鐵手破空有聲,顯是外家功夫已臻化境。南宮羽卻不閃不避,待鐵手臨身,才輕飄飄一掌拍出。
掌風無聲,羅通卻如遭重擊,悶哼一聲倒飛回去,落地連退五步,嘴角溢血。
“玄門真氣!”羅通駭然,“你……你不是以琴劍聞名麼?這掌法……”
南宮羽飄然落地,白衣不染塵埃:“南宮某三十年前便已不用劍了。至於琴……”他袖中滑出一張古琴,橫於身前,“羅檔頭可想聽一曲?”
羅通臉色鐵青,咬牙道:“放箭!”
數十支弩箭齊發,箭雨籠罩南宮羽。卻見他十指輕撫琴絃,“錚”的一聲,音波如浪,箭矢竟在空中一滯,紛紛落地。
“這……這是音波功!”有番子驚呼。
南宮羽再撥琴絃,琴音陡然轉急,如金戈鐵馬。東廠番子隻覺耳中刺痛,氣血翻湧,功力稍弱者已抱頭慘叫。
羅通強忍不適,喝道:“結陣!用棉絮塞耳!”
番子們慌忙撕衣塞耳,重新結陣。但就這麼一耽擱,客棧門已開,淩雲霄等人衝殺而出。
慕容白當先開路,指風如電,瞬間點倒數人。淩雲霄劍光霍霍,專挑弩手攻擊。蘇慕煙護著靜明,軟劍化作一團銀光,無人能近。
南宮羽琴音不絕,雖被棉絮所阻,仍擾得東廠陣勢大亂。羅通怒吼連連,鐵手連發,卻總被南宮羽以精妙步法避開,偶爾對上一掌,都被震得氣血翻騰。
“撤!”羅通見勢不可為,恨恨下令。
東廠番子如潮水退去,轉眼消失在夜色中。
南宮羽收琴,麵色微白,顯然消耗不小。他看向淩雲霄:“此地不宜久留。隨我來,我知道一處安全所在。”
五人不敢停留,隨南宮羽穿過後街小巷,來到鎮北一座荒廢祠堂。
祠堂破敗,神像蒙塵,但後院有口枯井。南宮羽搬開井邊石台,現出一條向下的密道。
“這是先師所建,直通鎮外山神廟。”南宮羽率先入內,“今夜便在此歇息,明日辰時,往明月瀑會合。”
密道狹窄潮濕,行了約半裡,豁然開朗,是一間石室。室內有石床石桌,壁上油燈長明,竟是一處精心佈置的密室。
南宮羽點燃燈台,道:“此處隱秘,東廠一時半刻找不到。諸位且休息,老夫需回聽竹小築,以免他們生疑。”
慕容白拱手:“有勞先生。”
南宮羽擺擺手,轉身欲走,又停步道:“明日月圓,寅時三刻,明月瀑見。記住,雙鑰需以真氣催動,方顯秘境入口。”說罷身形一閃,消失在密道中。
石室內重歸寂靜。
靜明傷重,服下丹藥後沉沉睡去。蘇慕煙為他掖好被角,轉身見淩雲霄與慕容白對坐無言,便輕聲道:“我去外間守著。”
“蘇姑娘且慢。”慕容白叫住她,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牌,遞與淩雲霄,“這是家父遺物,或許……對你明日之行有幫助。”
玉牌溫潤,上刻雲紋,中央一個“恪”字。淩雲霄接過,隻覺入手微熱,似有真氣流轉。
“這是?”他疑惑。
“家父當年與淩大俠、靜儀師太、滄浪居士探索秘境時,曾留下一道印記。”慕容白道,“據家父筆記記載,秘境入口有陣法守護,需四人真氣同源方能開啟。這玉牌中,封存著家父的一道真氣。”
淩雲霄恍然:“所以,即使集齊雙鑰,若無四家真氣,仍無法入內?”
“正是。”慕容白點頭,“這也是幕後黑手遲遲不動手的原因——他需湊齊四道真氣。淩大俠的在你身上,靜儀師太的傳給了蘇姑娘,滄浪居士的由南宮先生繼承,而家父的……在此玉牌中。”
蘇慕煙蹙眉:“那黑手為何不直接來搶玉牌?”
慕容白苦笑:“因為他不知玉牌在我手中。家父遇害前,已將玉牌交托墨前輩保管。直到上月,墨前輩才轉交於我。”
淩雲霄握緊玉牌,心中疑雲更濃:“如此機密,黑手如何得知秘境需四道真氣?”
“這也是我想不通之處。”慕容白搖頭,“除非……當年四人中,有人泄密。”
石室中燭火跳動,映得三人麵色陰晴不定。
若真有人泄密,會是誰?淩浩然和慕容恪已逝,靜儀師太把掌門交給靜慧師太後閉門不出,滄浪居士也已作古。難道是他們的傳人?
淩雲霄看向蘇慕煙,她輕輕搖頭,眼神清澈。他又看嚮慕容白,對方坦然對視。
都不是。那泄密者,或許早已潛伏在暗處,等待了三十年。
夜深,萬籟俱寂。
淩雲霄盤膝調息,驚濤心法緩緩運轉。懷中的月牙玉與慕容恪的玉牌,竟產生微妙共鳴,縷縷真氣自行流轉,融入他經脈之中。
恍惚間,他似見滔天巨浪中,一道身影持劍而立,劍光分水破浪,直指蒼穹。那身影轉頭,麵目模糊,卻有種血脈相連的親切。
“爹……”淩雲霄喃喃。
忽然,懷中雙鑰劇烈震動,一道月光竟透過石壁縫隙,照在玉上。玉中紋路流轉,投射於石壁,顯出一幅星圖。
蘇慕煙驚醒,低呼:“這是……”
慕容白也起身,凝視圖譜,忽然道:“這是地圖!你們看,這北鬥之位,指向神農架深處……這裡,這裡標有一處泉眼!”
三人湊近細看。月光移動,圖譜漸變,最終定格在一幅山水圖上:群峰環抱中,一瀑如練,瀑下有潭,潭邊三塊奇石呈品字形排列。
“明月瀑!”淩雲霄與慕容白異口同聲。
圖譜旁,還有數行小字,以古篆書寫:“月映三石,影投潭心。雙鑰合璧,天門自現。然秘境凶險,非四象歸元不可入。四象者,蒼瀾、聽竹、流雲、柳絮也。”
“蒼瀾是淩大俠的蒼瀾劍法,聽竹是滄浪居士的聽竹心法,流雲是家父的流雲掌,柳絮是峨眉靜儀師太的柳絮劍法。”慕容白解讀道,“果然需四家武學齊聚。”
蘇慕煙忽然道:“可是……滄浪居士的聽竹心法,南宮先生會,這冇問題。但流雲掌已失傳多年,慕容前輩的玉牌中雖有真氣,卻無招式。而柳絮劍法……師父從未傳我全本。”
淩雲霄心一沉。難道辛苦至此,仍是徒勞?
慕容白卻道:“未必。真氣同源即可,未必需要完整招式。至於柳絮劍法……”他看向蘇慕煙,“蘇姑娘,令師可曾傳你一首心法口訣?名《迴風拂柳》?”
蘇慕煙一怔:“有。師父說,那是本門根基心法,每個弟子都需背誦。”
“背來聽聽。”
蘇慕煙雖疑,仍輕聲誦出:“心如明鏡,照見五蘊;劍若柳絮,輕靈脫骨……”
口訣不長,僅百餘字。慕容白聽罷,擊掌道:“就是它!這口訣中暗藏九陰真氣運行之法。蘇姑娘,你運功時,是否按此心法?”
蘇慕煙點頭:“自幼如此。”
“那就對了。”慕容白笑道,“四象已齊——淩少俠的蒼瀾真氣,蘇姑孃的九陰真氣,玉牌中的流雲真氣,加上南宮先生的聽竹真氣,明日當可開啟秘境。”
石室外,隱約傳來雞鳴。
天將破曉,月圓之夜,即將到來。
而遠處山嶺間,無數黑影正悄然移動,向著明月瀑彙聚。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