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梆子聲剛過不久,城西貧民區的小巷深處,月光被兩側高牆擠成慘白一線。
淩雲霄屏息凝神,細聽屋頂動靜——至少三人,輕功都不弱。其中一人腳步虛浮些,踩碎了半片陳年舊瓦。聲音雖細微,在這死寂的夜裡卻格外清晰。
蘇慕煙悄無聲息地移到窗邊,指尖輕挑窗紙,透過小孔向外窺去。月色下,三個黑影如鬼魅般立在對麵屋脊上,皆著緊身夜行衣,背縛兵刃,身形瘦削似猿。
“不是東廠的人。”她以傳音入密之術對淩雲霄道,“東廠番子多用製式雁翎刀,這些人背上的是短柄鉤鐮。”
話音未落,屋外傳來一聲輕笑,沙啞如砂紙磨木:“淩雲霄,交出明月鑰,饒你不死。”
聲音忽左忽右,顯然用了移形換位的功夫。
淩雲霄心中微沉。知道他們在此落腳的人極少,沈寒舟剛走不過一個時辰,追兵便至,時間太過巧合。莫非……
他壓下疑慮,朗聲道:“閣下何人?明月鑰是什麼,在下從未聽過。”
“裝糊塗?”那沙啞聲音冷笑道,“乖乖交出,免得受苦。”
蘇慕煙臉色一變。明月鑰之事極為隱秘,這些人如何得知?
淩雲霄已拔劍在手,對蘇慕煙使個眼色,示意她準備從後窗突圍。這小院前後各有一條窄巷,前巷通大街,後巷曲折如迷宮,是貧民區特有的格局。
“砰!”
屋頂突然破開個大洞,碎瓦木屑紛飛中,一道黑影如鷹隼撲下,手中鉤鐮直取淩雲霄咽喉。這一撲快如閃電,鐮刃在月光下泛著幽藍光澤——淬了毒!
淩雲霄早有防備,長劍上挑,一招武當“繞指柔”劍法,劍尖顫動間畫了個圓弧,將鉤鐮鎖住。兩兵相交,竟無金鐵之聲,原來那鉤鐮是精鋼摻了玄鐵所鑄,柔中帶剛。
黑影一擊不中,借力翻身落地,卻是名瘦小漢子,麵蒙黑巾,隻露出一雙三角眼,精光四射。幾乎同時,前後窗同時破裂,又躍入兩人,成三角合圍之勢。
“江南三鬼?”蘇慕煙認出對方兵刃形製,失聲道,“你們不是三年前便退出江湖了麼?”
“小女娃眼力不錯。”破窗而入的矮胖漢子嘿嘿一笑,手中鉤鐮轉動,“可惜,江湖人哪有真正退出的?不過待價而沽罷了。曹公出的價錢,夠我們兄弟再乾十票。”
最後一人是個高瘦老者,手持雙鐮,陰惻惻道:“少廢話,拿東西,sharen,走人。”
話音未落,三人同時出手!
江南三鬼成名二十餘載,擅合擊之術。瘦小漢子攻上路,鉤鐮專鎖兵刃;矮胖子攻下路,鐮刀橫掃足踝;高瘦老者居中策應,雙鐮如毒蛇吐信,封死左右閃避空間。三人心意相通,配合天衣無縫,顯然是慣做sharen越貨的勾當。
淩雲霄長劍疾舞,武當劍法守得滴水不漏,但空間狹小,劍招難以施展。更麻煩的是,對方鉤鐮專克長劍,幾次險些被鎖住劍身。
蘇慕煙軟劍出鞘,劍走輕靈,峨眉“流雲十三式”展開,如雲似霧,專攻三鬼關節要穴。她劍法雖妙,但內力不及對方深厚,幾次硬拚都震得虎口發麻。
十招過後,兩人漸落下風。
“鏘!”
淩雲霄長劍終於被瘦小漢子的鉤鐮鎖住,矮胖子趁機一鐮掃向他下盤。危急關頭,淩雲霄忽然想起日間在洞中所見驚濤劍譜的第三式“回瀾護身”,那步法專在狹小空間騰挪。
他本能地腳踩巽位,身形如遊魚般一滑,險險避開鐮刀,同時手腕一抖,長劍竟從鉤鐮鎖釦中脫出——這一抖暗含驚濤劍意,勁力如水波盪漾,層層卸力。
瘦小漢子“咦”了一聲,顯然冇料到這手。
淩雲霄得此空隙,劍招突變,不再拘泥武當劍法,而是將日間所記的驚濤劍招信手拈來。石廳中雖隻看了一遍,但他天賦極高,已領會三四分精髓。此刻劍招展開,雖無江水可借,但劍意洶湧,竟在狹小屋內生出風雷之聲。
“這是什麼劍法?”高瘦老者驚疑不定,雙鐮守緊門戶。
蘇慕煙見淩雲霄劍法突變,心有靈犀,峨眉劍法也隨之變化,不再強攻,轉而如溪流繞石,專尋對方合擊的縫隙。她本就聰慧,又得淩雲霄這幾日指點,劍法中竟也帶了幾分水意。
兩人劍法一剛一柔,雖未完全契合,但已初具雛形。江南三鬼的合擊之術頓時被破,攻守之勢逆轉。
瘦小漢子見勢不妙,忽從懷中掏出一物擲向地麵——“砰”地炸開一團白煙,辛辣刺鼻。
“毒煙!閉氣!”淩雲霄急喝,拉住蘇慕煙向後疾退。
煙霧瀰漫,目不能視。隻聽破風聲起,三鬼顯然想借煙遁走。
“想走?”淩雲霄聽聲辨位,長劍疾刺,正中一人肩頭。慘叫聲中,那人踉蹌撞破後窗逃去。另外兩人已不見蹤影。
待煙霧稍散,屋中一片狼藉。地上留下一灘血跡,以及半截撕下的衣袖。蘇慕煙撿起衣袖細看,布料是上等杭綢,袖口用金線繡著個小小的“漕”字和一艘帆船。
“漕幫?”她蹙眉道,“江南三鬼何時投了漕幫?”
淩雲霄麵色凝重。漕幫掌控大運河漕運,勢力遍佈江南江北,幫眾數萬,與朝廷關係微妙。若他們也為明月鑰而來,事情就更加複雜了。
“此地不宜久留。”他快速收拾行裝,“三鬼既知我們落腳處,東廠很快也會知道。”
兩人剛出小院,忽聽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兵甲碰撞聲——是城防營的兵丁!
“這邊!”蘇慕煙引路,鑽進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小巷。
宜城貧民區巷陌縱橫,如蛛網密佈。兩人七拐八繞,專挑陰暗處走。途中經過幾處破敗祠堂,香火早斷,隻剩殘垣斷壁;又穿過一片亂葬崗,荒塚累累,磷火飄忽,更添幾分陰森。
約莫半個時辰,來到城東南一帶。此處臨近碼頭,空氣中瀰漫著魚腥和桐油氣味。雖是深夜,碼頭方向仍隱約傳來卸貨號子聲——漕幫的夜船到了。
兩人尋了處廢棄的貨倉暫避。貨倉臨江而建,木板牆壁縫隙透入江風,帶著濕冷水汽。透過縫隙望去,漢江在月光下如一條銀練,江麵泊著數十艘漕船,桅杆如林,燈火通明。
“漕幫夜船此時到港,不合常理。”蘇慕煙低聲道,“按規矩,碼頭亥時閉鎖,非軍情急務不得夜航。”
淩雲霄目光落在最大的一艘漕船上。那船長十餘丈,三層樓艙,船首雕著猙獰鼇頭,桅杆懸一麵大旗,上書“漕運通達”四字,旗角有個小小的官印——竟是官督商辦的漕船。
更引人注目的是,船頭立著數人,為首者是個錦袍中年,手持摺扇,雖隔得遠,仍能感受到那股頤指氣使的氣度。他身旁站著疤麪人,正躬身說著什麼。
“東廠果然與漕幫有勾結。”蘇慕煙倒吸口涼氣。
正觀察間,碼頭上忽然一陣騷動。一隊黑衣漢子快步而來,約莫二十餘人,步伐整齊劃一,顯是訓練有素。為首三人肩頭包紮,正是江南三鬼。
疤麪人見到三鬼,臉色一沉,顯然在斥責他們辦事不力。錦袍中年擺了擺手,似在調解。不多時,疤麪人悻悻下船,帶著東廠番子離去。三鬼則被留在船上。
“漕幫勢大,連東廠也要給幾分麵子。”淩雲霄沉吟道,“看來這明月鑰,牽扯的勢力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多。”
淩雲霄從懷中取出那枚月牙形古玉。月光透過板壁縫隙,照在玉上,竟隱隱浮現出細密紋路——是極微小的篆字,需凝神細看才能辨認。
“這是……《禹貢》殘篇?”蘇慕煙湊近細看,她讀過些古籍,認得這是《尚書·禹貢》中關於荊州水係的記載,“漢水東流……滄浪之水……咦,這處標註有處岔口,似是暗指某條支流。”
淩雲霄心中一動:“傳說大禹治水,曾鑄九鼎定天下水係。莫非這明月鑰,與大禹遺蹟有關?”
兩人正研究間,貨倉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搜!他們逃不遠!”是疤麪人的聲音。
淩雲霄急將古玉收起,環顧四周。這貨倉空空如也,無處可藏。腳步聲已至門外——
千鈞一髮之際,蘇慕煙忽然指著牆角一處地板:“那裡!”
地板有塊木板鬆動,掀起後竟是個黑黝黝的洞口,似是舊時藏貨的地窖。兩人不及多想,跳入洞中,剛蓋上木板,倉門便被踹開。
火把光亮透入地窖縫隙。隻聽疤麪人怒道:“又讓他們跑了!廢物!”
番子們搜尋一陣,無功而返。待腳步聲遠去,兩人才鬆了口氣。
地窖不大,積滿灰塵,角落堆著些破舊麻袋。蘇慕煙點燃火摺子,忽輕呼一聲:“雲霄,你看牆上。”
土牆上刻著些圖案,似是孩童塗鴉,但細看之下,竟是幅簡陋地圖——漢水蜿蜒而下,在某處畫了個圈,旁註小字:“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
“這是《楚辭·漁父》裡的句子。”淩雲霄若有所思,“滄浪之水,據考在襄陽以南,但具體位置眾說紛紜。難道……”
他話音未落,頭頂忽然傳來“嘎吱”聲,似是有人踩上那塊鬆動的木板。
兩人屏息。腳步聲在頭頂徘徊片刻,漸行漸遠。正要鬆口氣,那腳步聲卻又折返,停在木板正上方。
“咚、咚、咚。”
三聲輕敲,不緊不慢。
接著,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帶著些許笑意:“下麵的朋友,夜寒露重,何不上來一敘?”
這聲音陌生,卻莫名讓人心生寒意。
淩雲霄握緊劍柄,對蘇慕煙點了點頭。事已至此,躲也無用。
他推開木板,率先躍出。隻見貨倉門口立著一人,青衫緩帶,麵如冠玉,約莫三十許年紀,手持一卷書冊,像個遊學書生。但那雙眼睛,溫潤中透著銳利,彷彿能洞穿人心。
書生見二人出來,拱手微笑:“在下墨雲生,江南武林盟右護法。奉沈左使之命,特來接應二位。”
蘇慕煙警惕道:“既是接應,為何不按約定在聚賢樓相會?”
墨雲生歎道:“計劃有變。東廠不知從何得知沈左使行蹤,已暗中調集人手,欲在聚賢樓設伏。沈左使為引開注意,故意泄露行跡,現已離城西去。特命在下暗中護送二位,改道南下。”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確是江南武林盟信物,與沈寒舟所持形製相同。
淩雲霄卻不接,淡淡道:“閣下如何找到這裡的?”
墨雲生笑容不變:“宜城是漕幫地界,他們找人的本事,天下無雙。在下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他頓了頓,意味深長道,“淩少俠可是懷疑在下?也難怪,江湖險惡,謹慎些好。不過——”
他忽然出手,一指淩空點向淩雲霄胸前大穴。這一指看似緩慢,實則迅疾無比,指尖未至,勁風已到。
淩雲霄揮劍格擋,劍指相交,竟發出金石之聲。兩人各退半步,眼中皆有驚色。
“武當玄門指法?”淩雲霄沉聲道,“閣下是武當弟子?”
墨雲生收指微笑:“家師沖虛道長,算起來,與玄微真人是同輩。淩少俠,這下可信了?”
沖虛道長是武當前輩名宿,二十年前便雲遊四海,不知所蹤。若此人真是沖虛弟子,倒可信幾分。
蘇慕煙忽然道:“墨先生既來接應,可知我們下一步該往何處?”
墨雲生從懷中取出一張羊皮地圖,鋪在地上。圖中繪著漢水流域,其中一條支流被硃筆圈出,旁註“滄浪水”三字。
“明月鑰既指向滄浪水,我們便順藤摸瓜。”他指著地圖上一處山形標記,“此處是神農架餘脈,山中有一古鎮名‘滄浪鎮’,相傳是古滄浪水發源地。鎮上有個聽竹小築,主人是位隱士,或許知道些什麼。”
淩雲霄看著地圖,心中疑竇未消。這一切似乎太過順利,沈寒舟剛走,墨雲生便至;他們剛發現滄浪水線索,對方便拿出詳細地圖。
但眼下四麵楚歌,似乎也彆無選擇。
“何時動身?”他問。
“現在。”墨雲生收起地圖,“漕幫與東廠正在全城搜捕,天亮前是最後機會。碼頭有艘漁船,船家是我們的人。”
三人悄聲離開貨倉。夜色如墨,江風更勁。
碼頭上,那艘鼇頭漕船依舊燈火通明。疤麪人站在船頭,遠眺江麵,麵色陰沉。他身後,錦袍中年緩緩搖扇,似在沉思。
更遠處的黑暗中,一雙眼睛正注視著這一切。那人隱在陰影裡,身形模糊,隻有手中一物在月光下泛著微光——是半枚月牙形古玉,與淩雲霄懷中那枚,正好能合成一輪滿月。
他輕聲自語,聲音淹冇在江風中:
“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這一局,越來越有意思了。”
漢水滔滔,東流不息。宜城燈火漸次熄滅,唯有漕船上的光,如一隻獨眼,冷冷注視這暗夜中的一切。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