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滔滔,晨霧未散。三艘官船成品字形圍攏,船頭弩機轉動,寒鐵箭簇齊刷刷對準小舟。
疤麪人立在中間樓船船首,錦衣在江風中獵獵作響。他手中把玩著兩顆鐵膽,嘴角噙著冷笑:“淩少俠,蘇姑娘,漢水風光可還入眼?不如上船來,曹公有請。”
聲音以內力送出,在江麵上迴盪,震得小舟微微晃動。
淩雲霄不動聲色,左手悄悄在身後打出手勢——那是武當派遇險時示警的暗號。蘇慕煙會意,右手已按在腰間軟劍上,左手卻看似隨意地整理鬢髮,實則扣了三枚梅花鏢。
“東廠好大的手筆,”淩雲霄朗聲笑道,“竟能調動襄陽水師。隻是不知朝廷若知此事,曹少欽如何交代?”
疤麪人臉色微變,隨即冷哼:“將死之人,何必多言!”
他鐵膽猛然相擊,發出刺耳脆響。左右兩艘快船聞聲而動,如離弦之箭包抄而來。船頭各有四名弓手,箭已上弦,箭頭燃起幽幽綠火——磷火箭,中則燃身,水澆不滅。
蘇慕煙嬌叱一聲,三枚梅花鏢脫手飛出,化作三道銀芒。她這暗器手法得峨眉真傳,去勢刁鑽,兩名弓手應聲落水,磷火箭墜入江中,“嗤嗤”冒著青煙。
但另外六箭已至!
淩雲霄長劍出鞘,劍光如幕,一招“風捲殘雲”,劍風激盪竟將四支箭掃偏。但有兩箭穿過劍網,直取麵門。他身子後仰,幾乎貼到船板,箭矢擦鼻而過,釘在船舷上,“轟”地燃起綠色火焰。
火勢蔓延極快,小舟頃刻間陷入火海。
“棄船!”淩雲霄拉住蘇慕煙,縱身躍入江中。
江水冰冷刺骨。兩人剛入水,便聽頭頂箭矢破水之聲——弓手竟朝水中射箭!淩雲霄扯著蘇慕煙向深處潛去,箭矢在身後激起串串水泡。
水下昏暗,隻能勉強視物。蘇慕煙忽覺腳踝一緊,竟是被水草纏住。她掙紮幾下,反而越纏越緊。肺中空氣將儘,眼前發黑。
淩雲霄回身見狀,長劍揮斬,水草應聲而斷。他指了指前方——江底竟有一片礁石群,其間似有洞穴。兩人奮力遊去,鑽入其中一處較大的石穴。
洞穴在水下丈許深處,內有空隙,頂部竟有空氣。兩人冒出頭來,大口喘息。
“他們不會善罷甘休。”蘇慕煙抹去臉上水珠,低聲道。
果然,水麵傳來船隻靠近的聲音,竹竿探水之聲清晰可聞。疤麪人顯然在搜尋他們下落。
淩雲霄靜聽片刻,忽然眼睛一亮:“你聽。”
蘇慕煙凝神細聽,除了探水聲,還有隱隱的“咕嘟”聲,似是從洞穴深處傳來。兩人對視一眼,決定一探。
洞穴曲折向內延伸,初時需泅水,後漸有石階露出水麵。走了約莫半炷香時間,前方竟透出微光——是一處天然石廳,頂上裂縫透入天光,廳中有積水成潭,潭水清澈見底。
更奇的是,潭邊石壁上刻著字跡,雖經年累月,仍依稀可辨:
漢水分流處,龍門隱此間。
有緣入洞者,可習驚濤劍。
落款是“龍門釣叟,嘉靖三年”。
“龍門釣叟?”蘇慕煙驚呼,“可是三十年前縱橫漢水的一代奇俠?傳聞他晚年隱居,不知所蹤,原來竟在此處!”
淩雲霄細看石壁,發現字跡下方另有淺刻圖形——竟是一套劍法圖譜,共二十四式,每式旁有小字註解。圖形雖簡,但劍意磅礴,似與江濤相應和。
“驚濤劍法……據說此劍法借水勢發力,在江河之上威力倍增。”他喃喃道。
忽然,洞口方向傳來人聲:“統領,這裡有洞穴!”
追兵已至!
兩人心中一緊。蘇慕煙急道:“他們人多,此處無路可退……”
淩雲霄目光落在劍譜上,又看向潭水,腦中靈光一閃:“未必。慕煙,你按第三式‘回瀾護身’的步法,站到潭東巽位。快!”
蘇慕煙雖不明所以,但對淩雲霄已然信任,依言而行。淩雲霄則掠至潭西坎位,按劍譜第七式“疊浪千重”的起手式站立。
這時,五名黑衣人已泅水入洞,為首者正是疤麪人的副手,手持分水刺。見二人在潭邊,獰笑道:“甕中捉鱉!”
五人合圍而上。
淩雲霄長劍斜指潭水,忽然運起蒼瀾真氣,劍身震顫,竟引動潭水翻湧。他按劍譜所示,劍招展開,每一劍都帶起水浪,初時隻是浪花,漸漸竟成波濤!
這正是驚濤劍法的精髓——以劍引水,以水助劍。石廳雖不大,但潭水被劍氣牽引,化作道道水龍,卷向黑衣人。水勢洶洶,又在這狹窄空間,五人頓時手忙腳亂。
蘇慕煙見狀,福至心靈,也展開峨眉劍法。她劍招本就輕靈,此刻借水勢施展,竟有意外之妙:劍尖點在水浪之上,借力打力,劍速快了三分。
更妙的是,兩人劍法隱隱呼應。淩雲霄的驚濤劍法大開大合,如巨浪拍岸;蘇慕煙的峨眉劍法則如溪流穿石,細膩綿長。一剛一柔,竟暗合陰陽之道。
十招過後,兩名黑衣人被水龍捲倒,撞在石壁上昏死過去。另外三人見勢不妙,欲退,但洞口狹小,一時難以脫身。
副手咬牙,從懷中掏出一物擲向潭中——竟是一枚霹靂彈!
“小心!”淩雲霄飛撲將蘇慕煙護在身下。
轟然巨響,水花四濺,石廳震動。霹靂彈威力驚人,潭水被炸起數丈,頂部石塊簌簌落下。那三名黑衣人離得最近,被baozha波及,慘叫聲中已無生機。
硝煙散去,石廳內一片狼藉。潭水混濁,石壁劍譜被震落不少石塊,所幸主體尚存。
淩雲霄扶起蘇慕煙,兩人皆被震得氣血翻湧,但未受重傷。再看洞口,已被落石封死大半。
“他們以為我們必死,暫時不會進來了。”淩雲霄喘息道。
蘇慕煙看向那副手的屍體,歎道:“東廠之人,對敵狠,對自己也狠。”
兩人調息片刻,開始察看出路。石廳除了來路,似乎彆無出口。但淩雲霄注意到,潭水在baozha後水位下降了些,露出潭底一側有個黑黝黝的洞口,僅容一人通過。
“這潭水是活水,應有暗流通往外江。”他判斷道。
冇有選擇,兩人隻能冒險一試。深吸口氣,潛入潭底洞口。水道狹窄曲折,漆黑一片,隻能摸索前行。約莫潛了數十丈,前方隱約透光。
奮力遊出,果然回到漢江之中,此處已是下遊,離方纔戰場已有二三裡遠。回首望去,那三艘官船仍在原處盤旋,疤麪人顯然還在搜尋。
“順流而下,宜城不遠了。”淩雲霄辨明方向。
兩人借浮木掩蔽,順水漂流,途中避過兩撥巡查船隻。午時前後,宜城碼頭已在望。
宜城乃漢水重鎮,碼頭桅杆如林,商賈雲集。兩人濕漉漉上岸,尋了處僻靜巷子換過乾衣——這還是在漁村時阮婆婆給的粗布衣衫,雖簡陋,卻合身。
“先找地方落腳,再從長計議。”淩雲霄道。
他們冇敢住客棧,而是在城西貧民區租了間小院。房東是個孤寡老丈,耳背眼昏,收了銀錢便不再多問。
安頓下來後,蘇慕煙外出打探訊息。傍晚時分她匆匆回來,麵色凝重。
“城中有東廠耳目,”她低聲道,“碼頭、客棧、酒樓,都有可疑之人巡查。更麻煩的是,宜城守備王崇煥,似乎與東廠過從甚密。”
淩雲霄眉頭緊鎖。若官府也與東廠勾結,那在城中便如履薄冰。
“還有一事,”蘇慕煙猶豫道,“我聽說,三日後城中聚賢樓有一場江湖聚會,說是商討對抗東廠之事。發起者……是江南武林盟的人。”
“江南武林盟?”淩雲霄一怔,“他們怎會來此?”
江南武林盟與朝廷關係微妙,既不敢公然對抗,又不願完全依附。此番派人北上,必有深意。
“或許是個機會。”蘇慕煙道,“若能與他們聯手……”
話音未落,院外忽然傳來敲門聲。兩人對視一眼,皆警惕起來。
淩雲霄示意蘇慕煙隱到簾後,自己上前開門。門外站著個青衣小帽的年輕人,麵容普通,像個尋常小廝。
“淩少俠?”那人低聲道,遞上一封信函,“我家主人有請。”
信函無署名,隻畫了一朵墨梅。
淩雲霄心中一動——墨梅是江南武林盟的暗記。
“何時?何地?”
“今夜子時,城南廢祠。”年輕人說完,躬身退去,轉眼消失在巷口。
蘇慕煙從簾後走出:“去嗎?”
“去。”淩雲霄將信函在燈上點燃,“是陷阱也要闖一闖。如今我們如盲人摸象,總要尋個方向。”
是夜,月隱星稀。
城南廢祠年久失修,殘垣斷壁間荒草叢生。子時將近,淩雲霄與蘇慕煙悄然潛入,藏身於斷梁之後。
約莫一炷香時間,三條人影飄然而至,皆著夜行衣,但步法沉穩,顯是高手。為首者身形挺拔,雖蒙麵,但雙目在夜色中精光湛然。
“淩少俠既已到了,何不現身一見?”那人朗聲道,聲音渾厚。
淩雲霄心中微凜——自己氣息已儘力收斂,竟仍被察覺。此人修為深不可測。
他縱身躍下,蘇慕煙緊隨其後。
“閣下是江南武林盟哪位朋友?”淩雲霄抱拳道。
蒙麪人摘下麵巾,露出一張方正臉龐,約莫四十餘歲,頜下短鬚,不怒自威。
“江南武林盟,左護法沈寒舟。”
淩雲霄一驚。沈寒舟名震江南,“斷水劍”之名誰人不知?傳聞他三年前與東廠一位督主交手,百招不敗,從此東廠在江南收斂許多。
“沈前輩親自北上,所為何事?”蘇慕煙問。
沈寒舟目光掃過二人,緩緩道:“為明月鑰,也為二位性命。”
他開門見山:“曹少欽已傳令各地東廠耳目,生擒淩雲霄者賞千金,格殺者賞八百。蘇姑娘亦在榜單之上,賞銀五百兩。”
頓了頓,繼續道:“至於明月鑰……此物關係重大,江南武林盟亦有所求。但我們的求法,與東廠不同。”
“有何不同?”淩雲霄不動聲色。
“東廠要的是寶藏,我們要的是寶藏中的一樣東西——太祖手書《抑宦疏》的真本。”沈寒舟沉聲道,“此疏乃洪武爺親筆,痛陳宦官乾政之禍,立有內官不得乾政,違者斬的鐵訓。若得此疏,便可製衡東廠氣焰。”
蘇慕煙疑惑:“既有此疏,為何不用?”
“因為宮中存檔的那份是抄本,關鍵處被篡改了。”沈寒舟苦笑,“真本據說被建文皇帝帶出宮,藏於歸墟寶藏之中。曹少欽這些年權傾朝野,便是因無此鐵證製約。”
淩雲霄沉默片刻:“我如何信你?”
沈寒舟從懷中取出一物——是半塊玉佩,雕著飛龍圖案:“此玉佩原是一對,另一半在武當掌門玄微真人手中。淩少俠可識得?”
淩雲霄接過細看,果然與師傅玄微真長隨身玉佩紋路相合。他幼時見過多次,絕不會錯。
“玄微真人是我堂兄,”沈寒舟道,“他托我照應你。隻是冇想到,你竟捲入如此漩渦。”
至此,淩雲霄信了七分。他將玉佩交還:“沈前輩打算如何?”
“助你們尋找其他鑰匙,我們隻要《抑宦疏》,其餘財寶分文不取。”沈寒舟正色道,“但此行凶險,宜城隻是第一關。沿途東廠關卡無數。我江南武林盟可派人暗中護送,但明麵上,還需靠你們自己。”
他身後兩人上前,各捧一物:一件是軟甲,輕薄如絹,卻刀劍難傷;另一件是個鐵筒,機括精巧。
“金絲軟甲護身,穿在衣內。這含沙射影是唐門暗器,危急時可用。”沈寒舟道,“三日後聚賢樓之會,我會公開現身,吸引東廠注意。你們趁機出城,向西行。第一站,神農架下的聽竹小築,那裡有我們的人接應。”
計劃已定,沈寒舟不再多留,三人如來時般悄然離去。
回小院的路上,蘇慕煙忽然道:“雲霄,你覺得沈寒舟可信幾分?”
“玉佩是真,師傅玄微真人確有此物。”淩雲霄沉吟,“但他未必全說實話。江湖中人,誰冇有幾分保留?”
“那你還要按他的計劃行事?”
“因為我們彆無選擇。”淩雲霄苦笑,“單憑你我,出不了宜城。與其四麵楚歌,不如險中求路。”
回到小院,兩人和衣而臥,卻都難以入眠。
子夜過半,萬籟俱寂。忽然,屋頂傳來極輕微的“哢”聲——瓦片被踩動了。
淩雲霄瞬間睜眼,手已按劍。
蘇慕煙也醒了,兩人交換眼色,屏息凝神。
屋外,不止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