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急轉,小舟如一片落葉在波濤間起伏。
淩雲霄立於船頭,斷潮劍橫在膝上,雙目微閉。他正在嘗試運轉新調和的內力——太極真氣如大地般厚重,蒼瀾真氣如江河般奔湧,幽冥真氣則如暗流般潛伏在經脈深處。三者並行不悖,反而形成一種奇妙的循環。
蘇慕煙坐在船尾掌舵,峨眉的“聽風辨位”功夫讓她能在黑暗中感知水流變化。她不時看向淩雲霄,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一絲隱憂。
內力調和雖初成,但畢竟是險中求成,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有後患。
“前方有燈火。”蘇慕煙忽然低聲道。
淩雲霄睜眼望去,隻見江麵拐彎處,隱約可見幾盞風燈在岸邊搖曳。那裡應該就是閒雲道長所說的“津口渡”了。
小舟緩緩靠岸。
渡口不大,隻有一間木屋、一個棧橋,棧橋旁繫著兩三艘漁船。木屋窗紙透出昏黃燈光,隱約有人影晃動。
淩雲霄握緊劍柄,率先下船。木牌在手,但他不敢大意——江湖險惡,誰知道這暗樁是否還可靠?
“叩、叩叩、叩。”他按照閒雲道長交代的暗號敲門。
門內寂靜片刻,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客從何處來?”
“雲深不知處。”淩雲霄對答。
“所為何事?”
“借東風一用。”
暗號全對,木門“吱呀”一聲打開。開門的是個駝背老翁,手持油燈,臉上皺紋密佈,一雙眼睛卻精光內斂。
“進來說話。”老翁側身讓路。
屋內陳設簡陋,隻有一桌兩凳,牆上掛著蓑衣鬥笠。老翁示意二人坐下,自己則走到灶邊舀了兩碗熱湯:“江上風寒,先暖暖身子。”
湯是普通的魚湯,卻鮮香撲鼻。蘇慕煙醫術在身,先以銀針試過無毒,才放心飲用。
“老丈如何稱呼?”淩雲霄問。
“山裡人都叫我江老頭。”老翁坐下,打量二人,“閒雲那老傢夥二十年冇下山,一出手就送來兩個燙手山芋。明月鑰在你們身上?”
淩雲霄心中一凜,手按劍柄。
“彆緊張。”江老頭擺擺手,“武當在各地的暗樁,本就是為守護七鑰而設。老朽在這津口渡守了三十年,等的就是這一天。”
他走到牆邊,在蓑衣後摸索片刻,取出一卷泛黃的絹帛:“這是津口渡密道圖。從此處往東五裡,有地下暗河可通襄江。順襄江而下,三日可至襄陽城。”
“襄陽?”蘇慕煙疑惑,“那不是更靠近朝廷勢力範圍?”
“正因為靠近,才安全。”江老頭道,“曹少欽以為你們會逃往深山,必在西南各路設伏。反其道而行之,方有生機。”
淩雲霄接過地圖細看,果然標註詳儘,連暗河中的岔道、氣室都一一標明。
“多謝老丈。”
“先彆急著謝。”江老頭神色凝重,“你們來時可曾留意江上情況?”
“一路順流,未見異常。”
“那就怪了。”江老頭走到窗邊,掀開一條縫隙,“一個時辰前,有三艘官船經過,停在上遊三裡處的回水灣。船上的人不下船,也不見裝卸貨物,隻是在江麵佈下攔網。”
蘇慕煙臉色微變:“攔網?”
“對,鐵索攔江網。”江老頭沉聲道,“那是水師戰船纔有的裝備。老朽在這江上活了六十年,從未見官府在武當地界布此陣仗。”
淩雲霄與蘇慕煙對視一眼,都想到同一個人——曹少欽。
東廠督主,確有調動地方水師的權力。
“老丈,密道入口在何處?”淩雲霄當機立斷。
“跟我來。”
江老頭吹滅油燈,推開屋後木門。門外是一片竹林,夜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三人藉著月光穿行林間,走了約莫半裡路,來到一處瀑布前。
瀑布不高,水聲轟鳴。江老頭撥開藤蔓,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
“從此入,直行三百步有分岔,走左邊那條。記住,暗河中有幾處急流,需以真氣護體。另外……”他頓了頓,“暗河儘頭是襄江一處隱蔽的出水口,那裡可能有接應,也可能有埋伏。一切小心。”
“老丈不跟我們一起走?”蘇慕煙問。
江老頭笑了:“老朽的職責是守渡口。況且,總得有人留下來,告訴後來者你們往哪個方向去了。”
這話意味深長。
淩雲霄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謝,他日若能活著,必當回報。”
“活著就好。”江老頭拍拍他肩膀,“記住,歸墟之秘牽扯太大,單憑武當一派守不住。到襄陽後,去找‘聽雨樓’的樓主蕭彆離。他是你父親舊友,可信。”
父親舊友?
淩雲霄心中震動,還想再問,江老頭已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中。
“走吧。”蘇慕煙輕聲道。
二人鑽入洞中。洞內起初狹窄潮濕,但越走越開闊,漸漸能聽到地下河的奔流聲。果然如江老頭所說,三百步後有分岔,他們選了左邊。
暗河河道曲折,水流時緩時急。淩雲霄以新調和的內力護體,竟覺比以往輕鬆許多——太極真氣化去水流衝擊,蒼瀾真氣提供前進動力,幽冥真氣則讓他在黑暗中視物更清晰。
蘇慕煙跟在他身後,峨眉的“閉氣功”讓她能在水下長時間潛行。隻是暗河陰冷,她內力不如淩雲霄深厚,漸漸有些支撐不住。
“抓住我。”淩雲霄察覺異樣,伸手拉住她。
兩手相握,一股溫和醇厚的真氣渡入蘇慕煙體內。她驚訝地發現,這股真氣中正平和,卻又隱含磅礴之力,與之前淩雲霄的內力大不相同。
暗河的水聲在密閉空間中迴盪,顯得格外轟鳴。淩雲霄牽著蘇慕煙的手,能感到她指尖的微顫。三股真氣雖已調和,運轉時卻如駕馭三匹習性各異的烈馬,稍有分神便可能失衡。此刻他必須全神貫注,既要維持自身循環,又要將部分真氣渡予蘇慕煙禦寒,額頭已沁出細密汗珠。
“前方有光。”蘇慕煙忽然低語。
果然,漆黑的水道儘頭,隱約透出些許微光,還夾雜著風雷之聲——那是襄江的浪潮。兩人精神一振,加快速度向前遊去。
出水口隱藏在襄江岸壁的亂石叢中,被茂密的水草遮蓋。淩雲霄撥開水草探出頭,隻見月下的襄江水麵開闊,遠處城郭的輪廓在夜色中巍然矗立,那便是襄陽。
正要鬆口氣,他卻忽然按住了蘇慕煙的肩膀。
“彆動。”
江麵上,三艘黑篷船正靜靜泊在百丈之外,船頭各懸一盞幽綠的風燈,在夜幕下如鬼火般飄搖。這個距離,尋常人絕難察覺異常,但淩雲霄調和後的五感敏銳非常,他能清晰聽見那邊船上壓抑的呼吸聲,甚至能嗅到鐵鏽與汗漬混合的氣味——那是久經沙場者特有的氣息。
“是官兵?”蘇慕煙傳音入密。
“不止。”淩雲霄目光鎖定中間那艘船的船艙,那裡有一股陰寒銳利的氣息,如同暗處蟄伏的毒蛇,“有高手,至少是曹少欽那個級彆。”
蘇慕煙心頭一緊。若在此處被截住,前有襄江天險,後無退路,便是死局。
正思忖間,上遊忽然傳來漁歌聲。一艘小漁船順流而下,船頭坐著個披蓑戴笠的老漁夫,正沙啞地哼著調子。那漁船不偏不倚,朝著三艘黑篷船的方向漂去。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漁船接近黑篷船約三十丈時,老漁夫忽然縱身一躍,如大鳥般淩空撲向中間那艘船!與此同時,船艙中一道黑影疾射而出,兩人在半空中對了一掌,氣勁炸開,震得江麵波濤驟起!
“走!”淩雲霄抓住這電光石火的間隙,拉著蘇慕煙潛入水中,以幽冥真氣徹底斂去氣息,如遊魚般朝著下遊襄陽城方向疾潛。
身後傳來呼喝聲、刀劍碰撞聲,還有船板碎裂的巨響。那老漁夫的武功路數剛猛霸道,每一掌都帶起風雷之聲,竟是以一敵三不落下風。
是江老頭?還是武當其他的接應者?
淩雲霄無暇細想,隻能全力前遊。新調和的內力此刻展現出驚人優勢:蒼瀾真氣推動水流,讓他速度倍增;太極真氣圓轉護體,卸去暗流衝擊;幽冥真氣則完美掩蓋了所有生機波動,使他幾乎與江水融為一體。
約莫一炷香後,兩人在一處荒僻的江灘上岸。回頭望去,上遊的火光與人聲已漸不可聞。
“剛纔那人……”蘇慕煙喘息未定。
“是在為我們爭取時間。”淩雲霄望向襄陽城的方向,眼神複雜,“江湖中這樣的無名義士,不知還有多少。”
兩人運功蒸乾衣物,稍作調息。天際已泛起魚肚白,必須在天亮前混入城中。
襄陽乃九省通衢,城門守衛森嚴。好在清晨入城的販夫走卒眾多,淩雲霄與蘇慕煙換上江老頭準備的粗布衣衫,將劍用布裹了混在柴捆中,低頭跟著人流,很容易便通過了盤查。
城內市井繁華,早市已然開張,叫賣聲、車馬聲、茶樓酒肆的喧嘩聲交織成一片紅塵氣象。久居深山武當的淩雲霄,恍然有種隔世之感。
“聽雨樓在城西的梧桐巷。”蘇慕煙低聲道。她幼年曾隨師父來過襄陽,對城中佈局尚有印象。
兩人穿街過巷,刻意避開主道,專走僻靜小巷。約莫半個時辰後,終於找到了梧桐巷。
巷子很深,兩側是高牆大院,聽雨樓並非想象中氣派的酒樓,而是一處清雅彆院。黑漆大門緊閉,門楣上懸著一塊烏木匾額,以行草刻著“聽雨”二字,筆意瀟散,隱隱有出塵之氣。
淩雲霄上前叩響銅環。
許久,門纔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蒼老的臉:“找誰?”
“武當故人,求見蕭樓主。”淩雲霄壓低聲音。
老仆打量他片刻,側身讓路:“樓主在後園聽雨亭。”
園內佈局清幽,竹影婆娑,曲徑通幽。時值初夏,晨露未晞,荷葉上滾動著晶瑩的水珠。穿過月洞門,便見一池碧水,池心小亭中,一人背對而坐,正望著池麵漣漪出神。
那人身著素色長衫,未戴冠,長髮以一根木簪隨意綰起。雖隻看到一個背影,卻自有種疏離孤高的氣度。
“晚輩淩雲霄,攜峨眉蘇慕煙,拜見蕭樓主。”淩雲霄在亭外三步處站定,執晚輩禮。
蕭彆離緩緩轉身。
他約莫五十許年紀,麵容清臒,雙鬢微霜,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深邃如古井,卻又澄澈如孩童,彷彿能洞悉人心。他的目光在淩雲霄臉上停留良久,尤其是那眉眼輪廓,最終輕輕歎息一聲。
“像,真像你父親年輕時的樣子。”蕭彆離示意二人入亭坐下,親手斟了兩杯茶,望向池麵,眼神悠遠,“當年我們三人——你父親、我,還有閒雲道長,曾在此亭結義,相約共探武學至高之境。後來他接任禦前統領,我隱居襄陽,閒雲遠走海外……轉眼已是三十年。”
亭中一時寂靜,唯有風吹荷葉的沙沙聲。
“江老頭傳信,說你們要來。”蕭彆離收回思緒,神色轉為凝重,“明月鑰帶來了?”
淩雲霄從懷中取出那枚玉鑰,放在石桌上。
蕭彆離並未去碰,隻是凝視片刻,點頭道:“不錯,正是七鑰之一的明月。你們可知,為何曹少欽不惜調動東廠精銳,甚至可能驚動朝廷,也要奪取此物?”
“為了歸墟之秘?”蘇慕煙問。
“不止。”蕭彆離的手指輕叩桌麵,“歸墟傳說關乎上古秘藏,得之可窺天道,這固然誘人。但對曹少欽這等權勢熏天之人,他更看重的,是傳說中歸墟之地藏有一條青龍,降之可得武林。”
“青龍?”
“傳聞青龍是《蒼瀾劍譜》創作者劍神的坐騎,可騰雲駕霧,周遊四海。”蕭彆離聲音轉冷,“曹少欽把持東廠,黨羽遍佈朝野,唯一忌憚的便是錦衣衛與皇權。若能得青龍,他便有了挾製天子、甚至改朝換代的資本。”
淩雲霄倒吸一口涼氣。他原以為這隻是江湖紛爭,未曾想竟牽扯到如此驚天的陰謀。
“樓主既知此事,為何……”蘇慕煙欲言又止。
“為何不早早阻止?”蕭彆離苦笑,“一來冇有證據,二來……曹少欽背後的勢力,遠非你們所能想象。東廠隻是明麵上的棋子,真正下棋的人,藏在深宮大內。”
他站起身,走到亭邊:“武當之變,江湖震動。但這也讓暗處的各方勢力浮出水麵。你們接下來要做的,不是繼續逃亡,而是主動出擊。”
“請樓主指點。”淩雲霄肅然。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將此信送至城南懸壺堂的孫大夫手中。他是醫道聖手,更精通經脈之學。你體內三股真氣雖暫調和,但隱患未除,需他為你疏通經絡,穩固根基。否則不出三月,必有反噬之險。”
淩雲霄接過信,心中感動:“多謝前輩。”
“不必謝我。”蕭彆離擺擺手,“你父親於我,有救命之恩。”
他頓了頓,又道:“懸壺堂乃安全之地,你們可暫且落腳。三日後,待風頭稍過,我會安排你們離開襄陽,前往嵩山。”
“嵩山?”蘇慕煙訝異,“少林之地?”
“不錯。七鑰中有一枚金剛鑰,曆代由少林達摩院守護。少林方丈苦禪大師是得道高僧,且少林千年根基,縱是東廠也不敢輕易進犯。”蕭彆離緩緩道,“更重要的是,若要徹底參透歸墟之秘,非集齊七鑰不可。下一站,必須是少林。”
晨光漸亮,池中遊魚躍出水麵,漾開圈圈漣漪。
淩雲霄與蘇慕煙起身告辭。走出聽雨亭時,淩雲霄忍不住回頭:“蕭前輩,我父親當年……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蕭彆離沉默良久,才輕聲道:“他是個真正的俠者。隻可惜,俠者往往活不長久。”
這句話如重錘敲在淩雲霄心頭。
離開聽雨樓,兩人依言前往城南懸壺堂。那是一家不起眼的醫館,孫大夫是個笑眯眯的胖老者,看過信後,什麼也冇問,便將他們安置在後院廂房。
接下來的三日,孫大夫以金針為淩雲霄疏導經脈,又以藥浴固本培元。調和後的真氣漸漸如臂使指,運轉時再無滯澀之感。蘇慕煙則研讀孫大夫收藏的醫典,醫術又有精進。
第三日黃昏,蕭彆離的親信送來兩張路引、兩匹快馬,以及一封給苦禪大師的親筆信。
“樓主交代,今夜子時從南門出城,守將是自己人,會放行。出城後沿官道向南,至宜城轉水路,溯漢水而上可達嵩山腳下。”那親信低聲道,“另外,樓主還說……江湖風波惡,前路多艱,請淩少俠務必保重。有些事,等到了少林,自然會有答案。”
子夜時分,襄陽城南門悄然開啟一道縫隙。
兩騎快馬馳出城門,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城樓之上,蕭彆獨立於陰影處,目送他們遠去,手中摩挲著一枚褪色的劍穗——那是當年結義時,淩雲霄的父親所贈。
“淩兄,你的兒子,比你當年更出色。”他輕聲自語,隨後轉身融入黑暗,“這江湖,也該變變了。”
江風浩蕩,吹散煙雲。第二卷的故事,在這南下的馬蹄聲中暫告段落。而更艱險的征程、更錯綜的謎局,正在前方等待。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