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影蒼瀾 第49章 絕壁飛星 獨僻蹊徑

向東的山路陡峭難行。

淩雲霄與蘇慕煙施展輕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疾奔。武當輕功講究“踏雲步虛”，腳步輕盈如踏雲端；峨眉身法則有“柳絮隨風”之妙，轉折間柔若無骨。二人雖不同派，卻在這逃亡路上隱隱顯出配合之態。

奔出三裡，前方是一處斷崖，崖下江水奔騰。這是武當山東側最險要的關口“鬼見愁”，僅有一條鐵索橋相連，橋麵木板已腐朽大半，在晨風中吱呀作響。

“過橋！”淩雲霄當機立斷。

二人掠上鐵索橋，橋身劇烈搖晃。行至橋心，蘇慕煙忽然腳下一滑，一塊朽木斷裂，整個人向下墜去！

“小心！”淩雲霄反手抓向她手腕，卻聽“嗤”的一聲，三枚淬毒袖箭從對岸密林射出，直取他麵門。

危急時刻，蘇慕煙左手在鐵索上一勾，身形如柳絮翻轉，右手長劍出鞘。“叮叮叮”三聲脆響，袖箭被儘數擊落。這一手“迴風拂柳”中的“柳枝拂塵”，用得恰到好處。

“好劍法！”對岸林中傳來讚歎。

七個黑衣人從樹後轉出，為首的是個獨眼漢子，手持雙刀，刀身泛著幽藍光暈。

“漕幫七殺堂。”淩雲霄瞳孔微縮。這七人他聽過名號，是漕幫最精銳的殺手，專司ansha劫掠，武功陰毒狠辣。

“淩少俠好眼力。”獨眼漢子咧嘴一笑，“交出明月鑰，留你們全屍。”

“做夢！”淩雲霄斷潮劍出鞘，劍光如潮水漫過橋麵。

七殺堂七人同時動了。他們訓練有素，三人攻淩雲霄上中下三路，兩人封蘇慕煙退路，剩下兩人繞向橋頭，竟是要斷鐵索！

“慕煙，搶攻左路！”淩雲霄低喝一聲，劍勢陡變。

他不再用武當劍法的圓轉如意，而是使出了《蒼瀾劍譜》中的“滄海橫流”。劍光如怒濤拍岸，大開大合間隱有風雷之聲。這路劍法與他修習的武當心法本不相容，但此刻生死關頭，竟被他強行融合，雖少了幾分精純，卻多了七分狂霸。

獨眼漢子雙刀齊出，刀光織成一張網。他練的是“幽冥雙刀”，刀走偏鋒，專攻關節要害。但淩雲霄的劍勢太猛，竟是以力破巧，硬生生將刀網撕開一道口子！

“噗！”劍鋒劃過獨眼漢子左肩，帶起一蓬血花。

“老大！”另外六人驚呼。

便在此時，繞到橋頭的兩人已揮刀砍向鐵索！

蘇慕煙清叱一聲，劍如柳絲拂過，一招“春風化雨”，劍尖連點七處，竟是同時攻向六人！這不是峨眉劍法，而是她自創的“細雨劍”——將峨眉劍法的輕靈與醫術中的穴位知識結合，專攻敵人氣血運行的要害。

六人被她這一劍逼得後退半步。就是這半步，淩雲霄已衝到橋頭，一腳踢飛砍索之人，反手一劍刺穿另一人咽喉。

“走！”他拉住蘇慕煙，縱身躍過最後三丈斷橋。

身後傳來鐵索斷裂的巨響，七殺堂剩餘五人被困對岸，怒吼連連。

兩人落在崖邊，喘息未定，忽聽破空聲再起！

這次是箭雨。

數十支弩箭從四麵射來，箭簇上綁著火油棉布，燃著熊熊火焰。這不是江湖手段，這是軍陣戰法！

“柳生家！”蘇慕煙揮劍格擋，臉色發白。

柳生千雪的身影出現在東側高坡上，一襲白衣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她身後，風林火山四將一字排開，再往後是二十名扶桑弓手，張弓搭箭。

“淩少俠果然身手不凡。”柳生千雪聲音清冷，“可惜，今日你插翅難飛。”

淩雲霄環視四周。前有追兵，後是斷橋，左右皆是懸崖。絕境。

他忽然笑了：“柳生姑娘，你以為憑這些人就能留下我？”

話音未落，他長劍斜指地麵，周身真氣激盪，竟是擺出了蒼瀾劍法中攻守最均衡的“定海式”。蘇慕煙默契地退到他身後三步，長劍護住後背，這是峨眉劍陣中的背水位。

兩人背靠背，麵對數十強敵。

柳生千雪眼中閃過一絲欣賞：“好氣魄。若你願交出明月鑰，我可保你二人性命，甚至……引薦你加入柳生家。”

“不必。”淩雲霄斷然拒絕，“劍在人在，鑰在人在。”

“那便……可惜了。”柳生千雪輕輕揮手。

風林火山四將齊動。

這四人名字取自《孫子兵法》“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每人武功路數皆如其名。

風將最快，刀光一閃已到淩雲霄麵前；林將沉穩，雙刀封死左右退路；火將刀勢狂暴，直劈天靈；山將守在後路，以防逃脫。

四人合擊，天衣無縫。

淩雲霄深吸一口氣，劍招再變。這一次，他使出了自己這半年來琢磨出的融合劍法——以武當太極劍意為基，融入蒼瀾劍法的磅礴氣勢。劍光流轉如陰陽魚，卻又暗藏驚濤駭浪。

“噹噹噹當”四聲連響，他竟然硬生生接下了四人合擊！

但虎口已裂，鮮血順著劍柄流下。

蘇慕煙見狀，長劍一抖，使出峨眉絕學“萬柳齊發”。這一招她原本功力不足，此刻情急之下強行施展，劍光化作數十道柳枝般的虛影，雖威力不足，卻成功擾亂了四將的節奏。

“就是現在！”淩雲霄抓住破綻，一劍刺向風將咽喉。

風將疾退，卻還是慢了一分，劍鋒劃過脖頸，留下一道血痕。

但淩雲霄自己也露出了破綻。火將的刀已劈到他左肩！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灰影從崖下掠上，一根竹杖點在火將刀背上。

“鐺！”

火將連退三步，虎口發麻。

眾人定睛看去，隻見一個灰衣老道坐在崖邊石上，手持竹杖，鬚髮皆白，臉上皺紋深如溝壑。

“這麼多人欺負兩個娃娃，扶桑武士的臉麵都不要了？”老道慢悠悠地說。

柳生千雪瞳孔驟縮：“你是……武當三老之一的閒雲道長？你不是二十年前就死了嗎？”

“死？”閒雲道長嘿嘿一笑，“老道我隻是懶得管事，在後山閉關而已。冇想到一出關，就看到你們這群小輩欺負我武當客人。”

他站起身，竹杖輕點地麵。就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讓柳生千雪等人同時感到一股如山壓力。

“先天境界……”柳生千雪咬牙，“撤！”

扶桑武士訓練有素，聞言立刻收隊後退，轉眼消失在密林中。

閒雲道長這才轉身看向淩雲霄二人：“你們兩個娃娃，膽子不小。跟我來。”

他走到崖邊，竹杖在一塊凸石上連點七下。崖壁竟緩緩移開，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這是……”蘇慕煙驚訝。

“武當密道中的密道。”閒雲道長咧嘴，“除了曆代掌門和閉關的老傢夥，冇人知道。進來吧，追兵一時半會兒找不到這裡。”

三人進入縫隙，崖壁重新合攏。

通道內一片漆黑，閒雲道長卻如履平地。走了約莫半柱香，前方出現微光——是一個天然石窟，洞頂有縫隙透入天光，洞內石桌石凳一應俱全，甚至還有個小泉眼，清水汩汩。

“坐。”閒雲道長點燃油燈，照亮洞窟。

淩雲霄這纔看清，洞壁刻滿了武功圖譜，有劍法、拳法、掌法，還有些奇門功夫，竟似包容了天下武學。

“前輩，這裡是……”

“老道我閉關的地方。”閒雲道長倒了三碗泉水，“你們剛纔使的劍法，是蒼瀾劍法？還有峨眉的迴風拂柳？”

二人點頭。

“融合得不錯，但還差火候。”閒雲道長盯著淩雲霄，“你武當根基打得紮實，太極心法已到意與氣合的境界。但蒼瀾劍法走的是氣與勢合的路子，兩者本不同源。你能強行融合，已是難得，但長久下去，必傷經脈。”

淩雲霄心頭一震：“前輩明察。”

“我觀你剛纔一戰，已有內傷跡象。”閒雲道長伸出手，“把手給我。”

淩雲霄依言伸手。老道三指搭脈，閉目片刻，忽然睜眼：“你體內有另一股真氣，陰寒霸道，是什麼？”

“是……晚輩曾中過幽冥掌。”

“幽冥教墨天行的功夫？”閒雲道長皺眉，“這股陰毒真氣潛伏在你丹田，平日不顯，但當你全力運功時便會作祟。方纔你強融兩派劍法，已引動它了。”

蘇慕煙急道：“前輩可有解法？”

“有。”閒雲道長起身，走到洞壁一處圖譜前，“這套純陽無極功，是武當失傳的秘傳心法，專克陰毒內力。但修煉此功需廢去現有內力，從頭開始。你可願意？”

淩雲霄沉默。

廢功重修，至少需要三年才能恢複現有水平。而眼下危機四伏，他若失去武功，如何保護明月鑰？如何完成玉虛真人的囑托？

“不必廢功。”他忽然抬頭，“前輩，我有個想法。”

“說。”

“武當太極，陰陽相濟；蒼瀾劍法，剛猛無儔。這兩者看似相反，但物極必反，剛極生柔，柔極生剛。我想將幽冥掌的陰毒真氣也融入其中，以太極心法調和三者，或許……能走出一條新路。”

閒雲道長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好小子！有膽識！當年你父親淩浩然，也是這般敢想敢做之人！”

他拍著淩雲霄的肩膀：“但這法子凶險無比，稍有不慎就是經脈儘斷的下場。你真要試？”

“晚輩願試。”

“那好。”閒雲道長眼中精光閃爍，“老道我就陪你瘋一回。不過在此之前，你們得先養好外傷。女娃娃，你是峨眉醫術傳人吧？那邊藥櫃裡有草藥，自己配。”

蘇慕煙這才注意到洞角有個木櫃，打開一看，各種草藥分門彆類，竟比許多醫館還齊全。

“前輩這裡……”

“閉關久了，總得學點手藝打發時間。”閒雲道長擺擺手，“你們先療傷，我去外麵看看情況。記住，在我回來前，不得離開此洞。”

灰影一閃，老道已消失不見。

蘇慕煙連忙為淩雲霄處理傷口。肩上的刀傷深可見骨，她小心翼翼地清洗、上藥、包紮，動作輕柔熟練。

“慕煙，”淩雲霄忽然開口，“若我這次真的經脈儘斷，成了廢人……”

“那我就照顧你一輩子。”蘇慕煙打斷他，頭也不抬，“醫館開在你家隔壁，每天給你煎藥紮針，煩死你。”

淩雲霄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些發熱。

半個時辰後，閒雲道長回來，手裡提著兩隻山雞。

“外麵熱鬨得很。”他一邊拔毛一邊說，“漕幫和扶桑人還在搜山，東廠的人馬也到了，三方互相戒備，誰也不敢先動手。另外，西邊有打鬥痕跡，看來李慕白那一路也遇到麻煩了。”

“前輩見到李劍神了？”淩雲霄急問。

“冇有，但劍氣殘留我能認出。”閒雲道長將山雞架在火上，“你們吃點東西，然後開始。女娃娃，你護法。”

飯後，閒雲道長讓淩雲霄盤坐泉眼旁。

“聽好了。”老道神色嚴肅，“我要傳你的，不是具體功法，而是一種理。天下武功，殊途同歸。太極陰陽，蒼瀾剛柔，幽冥陰毒，說到底都是真氣運行的不同方式。你要做的，不是強行融合，而是找到它們共通的那個一。”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淩雲霄眉心一點。

一股溫和醇厚的真氣透入，淩雲霄腦中轟然一響，彷彿看到無數真氣運行的軌跡，如星河流轉，周而複始。

“這是……武當最高心法道法自然？”他喃喃道。

“隻是皮毛。”閒雲道長收手，“能領悟多少，看你自己。現在，運轉你的內力，不要抵抗，跟著我的引導走。”

淩雲霄閉目凝神。

他先運轉太極心法，真氣如溪流潺潺；繼而轉為蒼瀾劍法的行氣路線，真氣頓時如江河奔湧；最後，他小心翼翼地引動潛伏的幽冥真氣，一股陰寒刺骨的力量從丹田升起。

三股真氣在他體內衝撞，劇痛傳來，經脈如刀割。

“穩住！”閒雲道長的聲音如醍醐灌頂，“觀想星河流轉，萬法歸宗！”

淩雲霄咬牙堅持，腦海中浮現閒雲道長傳入的那幅星圖。三股真氣在星圖引導下，竟漸漸找到了某種平衡——太極真氣如天穹，包容萬象；蒼瀾真氣如星辰，璀璨奪目；幽冥真氣如暗夜，深邃神秘。

三者並非融合，而是……共存。

不知過了多久，淩雲霄緩緩睜眼。

洞外已是黃昏，夕陽餘暉從縫隙透入，在洞內灑下斑駁光影。

他站起身，感覺體內真氣前所未有的充盈，而且運轉如意，剛柔並濟。隨手一掌拍向石壁，冇有巨響，石壁上卻留下一個深達三寸的掌印，邊緣光滑如琢。

“成了。”閒雲道長撫須微笑，“雖然隻是初步調和，但已踏出最關鍵的一步。日後勤加修煉，前途不可限量。”

蘇慕煙喜極而泣。

“彆高興太早。”閒雲道長正色道，“你們現在還是甕中之鱉。曹少欽圍而不攻，是在等你們自亂陣腳。要想脫身，得用奇招。”

“前輩有何計策？”淩雲霄問。

閒雲道長走到洞壁前，指著一條隱秘的路線：“這條密道，通往山下的江邊。那裡停著一條小船，是老道我備著釣魚用的。你們順江而下，可直出武當地界。”

“那前輩您……”

“我？”閒雲道長嘿嘿一笑，“老道我閉關二十年，骨頭都鏽了。正好出去活動活動，會會那些老朋友。”

他眼中閃過一絲淩厲：“曹少欽、幽冥教冷千秋、柳生家……這些人都忘了，武當山不是他們撒野的地方。”

話音未落，洞外忽然傳來一聲長嘯。

嘯聲如龍吟，響徹山穀。

閒雲道長臉色一變：“是真武蕩魔劍的劍鳴！玉虛丫頭遇到強敵了！”

“師叔有危險！”淩雲霄抓起斷潮劍，“前輩，我們……”

“你們按計劃走。”閒雲道長斬釘截鐵，“玉虛那丫頭既然選了懸空棧道，自有她的打算。你們現在去，不但幫不上忙，反而會打亂她的佈局。”

他推著二人走向密道出口：“記住，保住明月鑰，就是對她最大的幫助。走！”

密道門打開，外麵是陡峭的江岸，一條小舟係在樹下。

“順江三十裡，有個渡口叫津口渡，那裡有武當暗樁。”閒雲道長將一塊木牌塞給淩雲霄，“出示此牌，自有人接應。”

“前輩保重！”

“快走！”

小舟離岸，順流而下。淩雲霄回頭望去，隻見閒雲道長站在崖邊，灰衣在江風中飄舞，彷彿一尊守山的石像。

江流湍急，小舟如箭。

蘇慕煙忽然低聲道：“霄哥，你看那邊。”

淩雲霄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隻見西側山脊上，一道劍光沖天而起，與另一道黑氣纏鬥。那是李慕白的劍意，而黑氣……是那個幽冥教冷千秋！

更遠處，懸空棧道方向，真武蕩魔劍的劍鳴再次響起，這一次，還夾雜著佛號梵音——苦竹大師也在全力出手。

武當山，已成修羅戰場。

淩雲霄握緊劍柄，指甲嵌入掌心。

這一刻，他深深體會到什麼叫“江湖”。不是詩酒風流，不是快意恩仇，而是血與火、生與死、責任與抉擇。

小舟轉過山彎，武當山漸漸隱冇在暮色中。

但淩雲霄知道，這場風波，纔剛剛開始。

明月鑰在他懷中微微發燙，彷彿在訴說著什麼。

江風呼嘯，如刀如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