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嗚咽,捲過武當山門。
青石階上血跡斑斑,七八名武當弟子倒在階前,道袍破碎,劍折人傷。官兵的鐵甲在晨光下泛著冷光,長刀出鞘,圍成半圓。
清風持劍立於山門石坊下,劍尖滴血,道冠已歪。他身後三十名弟子結成劍陣,雖個個帶傷,卻無一人後退。
“貧道再說一次,”清風聲音沙啞,“武當乃清修之地,並無欽犯。諸位擅闖山門,傷我弟子,當真不怕王法麼?”
官兵陣中走出一人,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麵白無鬚,眼如毒蛇。
“王法?”那人尖聲笑道,“咱家便是王法。”
清風瞳孔一縮:“東廠?”
“東緝事廠掌刑千戶,劉喜。”那人緩步上前,每一步都踏得極穩,“奉廠公之命,搜查欽犯淩雲霄。道長若再阻攔,便是抗旨。”
“武當山門,豈容爾等說搜就搜?”
“那便怪不得咱家了。”
劉喜話音未落,身形已動。
他動作詭異,如毒蛇出洞,前一瞬還在三丈外,下一瞬已至清風麵前。五指成爪,直取咽喉——招式陰毒狠辣,全無武林正道切磋之意,是純粹的sharen技!
清風急退,劍光暴起。
武當劍法本以守為攻,圓轉如意。但劉喜的爪法刁鑽古怪,專攻劍法轉動間的細微破綻。不過三招,清風左肩已中一爪,道袍撕裂,鮮血淋漓。
“結真武七截陣!”
七名弟子應聲躍出,七劍齊發,將劉喜圍在中央。劍光如網,層層疊疊,正是武當鎮派劍陣之一。
劉喜冷笑一聲,竟不閃不避,雙爪齊出。
爪風過處,劍網竟被硬生生撕裂!一名弟子慘叫倒地,胸口五個血洞,深可見骨。
“內力灌注指尖,透劍傷人……”清風臉色慘白,“你是曹少欽的弟子!”
“眼力不差。”劉喜舔了舔指尖血跡,“可惜,要死了。”
他再度撲上。
就在此時,馬蹄聲如雷而至。
四騎從山道拐角處衝出,當先一人青衫染塵,劍光如電,直刺劉喜後心!
劉喜感應到劍氣淩厲,不得不回身格擋。爪劍相交,火星四濺。
淩雲霄借力翻身下馬,落在清風身側:“道長,冇事吧?”
“淩師兄!”清風又驚又喜,“你們終於……小心!”
劉喜的爪已到淩雲霄麵門。
淩雲霄不閃不避,斷潮劍斜挑——正是李慕白所授那招“劍隨心動”。劍尖似慢實快,在爪影中找到唯一空隙,直刺劉喜腕脈。
劉喜急忙撤招,連退三步,眼中閃過驚疑。
“蒼瀾劍法?你是李慕白的傳人?”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好,好得很。”劉喜陰森一笑,“廠公正想會會這位二十年前的劍道傳奇。今日便先拿你開刀!”
他雙手一翻,掌心泛起詭異黑氣。黑氣蔓延至指尖,指甲竟憑空長出三寸,漆黑如墨,泛著金屬光澤。
“九陰白骨爪!”苦竹大師失聲,“這邪功竟還未失傳!”
劉喜身形再動,這一次速度更快,爪風過處,腥臭撲鼻。淩雲霄不敢硬接,施展輕功遊走,劍光點點,專攻對方關節要穴。
但劉喜的九陰白骨爪已臻化境,周身三尺黑氣繚繞,劍刺入黑氣便如陷泥沼,速度大減。不過十餘招,淩雲霄已險象環生。
蘇慕煙軟劍一抖,欲上前相助。趙嫣然卻拉住她,搖頭道:“你我內力未複,上去隻會添亂。”
話音未落,一道白影自天而降。
雪千尋飄然落地,長劍出鞘時帶起一片寒霜。她劍法簡練,每一劍都直指劉喜爪法破綻,劍上寒氣竟能剋製黑氣,所過之處黑氣消散。
劉喜臉色終於變了:“天山寒玉功?你是雪千尋!”
“既知我名,還不退去?”
“退?”劉喜尖笑,“今日武當山上,可不止咱家一人。”
他忽然長嘯。
嘯聲尖銳刺耳,傳遍群山。霎時間,山道兩側密林中躍出數十黑衣人,個個身手矯健,刀光冷冽——皆是東廠精銳!
清風咬牙道:“結陣,護住山門!”
武當弟子與東廠番子戰作一團。刀劍碰撞聲、喊殺聲、慘叫聲交織,山門前頓時淪為修羅場。
苦竹大師長歎一聲,雙手合十,金光再現。他雖傷勢未愈,但佛門金剛不壞體非同小可,衝入敵陣如虎入羊群,所過之處番子紛紛倒地。
然而東廠人數眾多,且訓練有素,結成戰陣層層推進。武當弟子雖劍法精妙,但寡不敵眾,漸漸被逼向山門。
淩雲霄與雪千尋雙戰劉喜,仍占不到上風。九陰白骨爪配合詭異身法,攻防一體,兩人劍法雖精,一時也難以破防。
就在此時,山上傳來鐘聲。
鐘聲悠遠,連響九下——是真武殿的警鐘!
“掌門有令,”一名道士飛奔而下,“所有弟子退回真武殿,固守待援!”
清風一愣:“那山門……”
“棄守!”道士急道,“幽冥教去而複返,與東廠前後夾擊。掌門說,聚則力強,分則力弱!”
劉喜聞言大笑:“玄微老道倒是識時務。可惜,真武殿就能守住麼?”
他攻勢陡然加緊,爪影漫天,逼得淩雲霄和雪千尋連連後退。
苦竹大師喝道:“你們先走!老衲斷後!”
他周身金光大盛,竟以重傷之軀強催內力,一掌拍向劉喜。掌風剛猛,帶著佛門梵唱,正是少林大力金剛掌!
劉喜不敢硬接,側身閃避。苦竹大師卻不停留,連出三掌,掌風籠罩三丈方圓,將東廠番子逼退數步。
“走!”
淩雲霄咬牙,與眾人且戰且退,沿石階向上。東廠番子緊追不捨,箭矢如雨,又有數名弟子中箭倒地。
三百級石階,血跡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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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武殿前,氣氛肅殺。
玄微真人與李慕白並肩立於殿前台階上,身後是近百名武當弟子,結成一個巨大的太極劍陣。
廣場對麵,兩撥人馬分立左右。
左邊是冷千秋率領的幽冥教眾,人人黑衣,殺氣騰騰。
右邊則是東廠番子,簇擁著一頂青呢小轎。轎簾低垂,看不清轎中之人,但一股陰冷氣息瀰漫開來,連空中飄落的樹葉都在轎前三尺無聲粉碎。
“曹廠公既然親至,何不現身一見?”玄微真人朗聲道。
轎中傳來一聲輕笑。
笑聲柔和,甚至有些悅耳,但聽在耳中卻讓人心底發寒。
轎簾無風自動,向兩側掀起。
一人緩步走出。
那人看起來四十許歲,麵白無鬚,眉眼清秀,穿著一身紫色錦袍,腰繫玉帶,手中把玩著一串沉香佛珠。若非那一身陰柔詭譎的氣息,倒像是個富貴閒人。
可他就是東廠廠公,曹少欽。
“玄微真人,久違了。”曹少欽微笑,聲音溫和,“上次華山論劍一彆,已有十年了吧?真人風采依舊,可喜可賀。”
“曹廠公倒是變了許多。”玄微真人淡淡道,“十年前,廠公還是禦前侍衛統領,武功雖高,卻無這般陰煞之氣。”
“人總是要變的。”曹少欽笑容不變,“就像真人,十年前誓不與閹人為伍,今日不也和李劍神並肩作戰了麼?”
李慕白忽然開口:“曹少欽,你要什麼?”
曹少欽轉向李慕白,仔細打量,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李慕白……二十年不見,你劍意內斂,已達返璞歸真之境。看來當年敗給墨天行,反倒讓你破而後立。”
“回答我的問題。”
“痛快。”曹少欽撫掌,“咱家要兩樣東西。第一,歸墟之鑰;第二,武當的《太極心經》。”
玄微真人怒道:“《太極心經》乃武當鎮派之寶,豈能給你!”
“真人何必動怒?”曹少欽悠悠道,“咱家並非強取豪奪,而是交換。用武當滿門性命,換一本經書,這買賣不虧。”
“你!”
“至於歸墟之鑰……”曹少欽看向李慕白,“李劍神應當明白,那東西留在江湖,隻會引來無儘殺戮。不如交給朝廷保管,以安天下。”
李慕白冷笑:“交給朝廷?還是交給你曹少欽?”
“有區彆麼?”曹少欽笑容漸冷,“如今朝中,誰不聽咱家的?”
話音落,氣氛驟然緊繃。
冷千秋忽然上前一步:“曹廠公,幽冥教與東廠雖有約定,但明月鑰須歸我教。”
“約定?”曹少欽瞥他一眼,“冷左使,約定是墨天行定的。如今墨天行退隱,你幽冥教還剩幾分實力,敢跟咱家討價還價?”
冷千秋臉色鐵青,卻不敢反駁。
曹少欽不再看他,緩步向前。
他走得很慢,一步,兩步,三步……
每走一步,氣勢便增強一分。走到第七步時,周身已無風自動,紫袍鼓盪,腳下青石寸寸龜裂。
玄微真人與李慕白對視一眼,同時出手!
玄微真人拂塵一擺,萬千銀絲如瀑布傾瀉,暗合太極陰陽之理,柔中帶剛,纏向曹少欽周身大穴。
李慕白劍不出鞘,以鞘代劍,一點寒星直刺曹少欽眉心。這一劍看似簡單,實則蘊含畢生劍道修為,劍氣內斂,後勁無窮。
兩大高手聯手一擊,江湖上能接下的人不超過五個。
曹少欽是其中之一。
他左手撚佛珠,右手輕抬,五指虛抓。
詭異的一幕出現了——玄微真人的拂塵銀絲在曹少欽身前三尺驟然停滯,如陷泥沼;李慕白的劍鞘也再難前進半寸。
“陰陽逆轉,乾坤倒懸……”曹少欽輕聲念道,五指一握。
“轟!”
氣勁炸開,玄微真人與李慕白同時後退,各退三步,臉色凝重。
曹少欽站在原地,紋絲不動,連衣角都冇亂。
“《天罡童子功》已至第九重,”李慕白沉聲道,“難怪你敢孤身上武當。”
“孤身?”曹少欽笑了,“李劍神看仔細了。”
他話音剛落,真武殿四周屋脊上,忽然出現數十名黑衣人。每人手中持著勁弩,弩箭在陽光下泛著幽藍光澤——淬了劇毒!
“東廠神機營,”曹少欽悠然道,“三百步內,可破護體罡氣。真人,李劍神,你們武功再高,能躲過多少箭?”
玄微真人環顧四周,心中暗歎。弩箭封死所有退路,今日武當,危矣。
就在這時,山門方向傳來喊殺聲。
淩雲霄等人渾身浴血,衝破東廠攔截,奔至廣場。見眼前陣仗,也是一驚。
曹少欽目光落在淩雲霄身上,眼中閃過精光:“明月鑰的持有者……你是淩侍衛的公子?很好,很好。”
他緩緩抬手。
弩箭上絃聲齊響,如死神的低語。
千鈞一髮之際,一個清冷的女聲自天際傳來:
“曹少欽,你當真以為,武當無人了麼?”
眾人抬頭,隻見真武殿屋頂,不知何時立著一名道姑。
那道姑看起來五十餘歲,麵容清臒,眼神澄澈如秋水。她手持一柄古樸長劍,站在那裡,彷彿與天地融為一體。
玄微真人失聲:“玉虛師叔!”
曹少欽臉色第一次變了:“玉虛真人……你不是閉關三十年,早已坐化了麼?”
“坐化?”玉虛真人淡淡一笑,“老身隻是懶得理會俗事罷了。但今日有人要滅我武當道統,老身不得不出關。”
她飄然落下,落在玄微真人身前,看向曹少欽:“《天罡童子功》第九重雖強,但並非無敵。曹廠公可想試試老身的真武蕩魔劍?”
曹少欽沉默。
良久,他忽然笑了:“今日得見武當高人,也算不虛此行。也罷,咱家給真人一個麵子。”
他轉身,走向小轎。
“三日。”曹少欽在轎前停步,回身道,“三日之後,若武當不交出經書和鑰匙……莫怪咱家血洗武當山。”
轎簾落下。
東廠番子如潮水般退去,幽冥教眾也隨之撤離。
廣場上,隻留下滿地狼藉,和一群身心俱疲的人。
玉虛真人看著曹少欽離去的方向,輕歎一聲:“三日……夠麼?”
她轉身看向淩雲霄,目光落在他腰間那枚古樸鑰匙上。
“孩子,你可知你帶來的,是何等禍患?”
淩雲霄咬牙,欲言又止。
李慕白忽然道:“禍患也是機緣。歸墟之鑰重現江湖,或許是天意。”
“天意?”玉虛真人搖頭,“老身隻知,三日之內,若想不出破局之法,武當千年基業,將毀於一旦。”
她頓了頓,看向眾人:
“都進殿吧。有些事,該讓你們知道了。”
“關於歸墟……關於那場二十年前,改變整個江湖的秘密。”
夕陽西下,真武殿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山風更急了,捲起漫天黃葉,如一場金色的雨。
而遠山之外,另一隊人馬正在悄然接近。
柳生千雪立於山巔,白衣勝雪,望著武當山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她身後,風林火山四將單膝跪地,靜候指令。
更遠處,一群黑衣人隱於暮色,為首之人手持彎刀,刀鞘上刻著一艘帆船。
漕幫,也到了。
山雨欲來風滿樓。
這武當山,已成天下風雲彙聚之地。而真正的風暴,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