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寺的晨鐘敲了第三遍時,四人已收拾停當。
苦竹大師換了一身遊方僧人的打扮,灰色僧衣洗得發白,腳下芒鞋,揹著一個破舊包袱。若不是那雙清澈如嬰孩的眼睛,任誰見了都以為隻是個普通老僧。
“此去武當,路程千裡,處處險阻。”苦竹將一張地圖攤在禪房石桌上,“老衲昨夜卜了一卦,卦象凶險,主刀兵血光。但有一線生機,在西北方。”
蘇慕煙仔細看那地圖,上麵用硃砂標出了三條路線:“大師的意思是,我們應走西路?”
“正是。”苦竹枯瘦的手指劃過地圖,“東路沿運河北上,看似平坦,但沿途城鎮眾多,官道關卡林立。趙太師若要設伏,此為最佳選擇。”
“中路經黃山、九江,山路崎嶇,但幽冥教勢力盤踞皖南,墨天行必不會放過此機會。”
“唯有西路,走湖州、宣城,繞道大彆山,雖路途遙遠,但人煙稀少,便於隱匿行蹤。且……”
他頓了頓,看向淩雲霄:“武當後山有一條密道,隻有曆代掌門知曉。老衲當年與玄微真人論道時,他曾提及。若從西路入山,可避開前山耳目,直達金頂。”
淩雲霄沉吟:“大師思慮周全。但西路必經天目山,那裡是竹林七隱的地盤。這七人性情古怪,不喜外人過境。”
“竹林七隱中的老大,青竹叟司馬空,欠老衲一個人情。”苦竹微微一笑,“三十年前他遭仇家圍攻,是老衲路過救他一命。此人雖邪,卻重諾。有老衲在,過天目山不難。”
計議已定,四人當即動身。
為掩人耳目,趙嫣然換了一身男裝,將長髮束起,扮作書生模樣。明月鑰貼身藏在內衣夾層,外麵隻帶幾件換洗衣物。
出蘇州城時,雨已停了。城門口果然盤查森嚴,官兵挨個檢查行人行李。但苦竹上前與守城軍官低語幾句,又出示了一枚鐵牌,那軍官臉色一變,恭敬放行。
“大師好手段。”出城後,蘇慕煙讚道。
苦竹搖頭:“不過是四十年前先帝賜的護國禪師令牌,這些年早不管用了。但地方官兵不識,還能唬人。”
四人沿太湖西岸北上。時值春末,湖麵煙波浩渺,漁舟點點。但無人有閒情賞景,皆打起十二分精神,留意四周動靜。
果然,行至湖州地界時,發現了跟蹤者。
那是在一處茶棚歇腳時。蘇慕煙假意倒茶,從茶壺光亮的表麵看到後方樹林中,有人影一閃。
“三個人,從蘇州跟到現在。”她低聲道,“輕功不弱,不是普通官兵。”
淩雲霄不動聲色:“讓他們跟。過了前麵的獨鬆關,便是天目山地界。那裡竹林茂密,正好……”
他冇說完,但眼中寒光一閃。
苦竹閉目養神,手中念珠緩緩轉動,忽然開口:“不止三人。東南方向三裡外,還有一隊人馬,約二十人,都騎馬,帶兵刃。”
趙嫣然一驚:“大師如何知道?”
“聽。”苦竹淡淡道,“馬蹄聲雖輕,但老衲這雙耳朵,還能分辨。”
蘇慕煙凝神細聽,果然隱約聽到極細微的馬蹄聲,混雜在風聲裡,幾乎難以察覺。她不由對這老僧更添幾分敬佩。
午後,四人進入天目山餘脈。
此處已是浙江、安徽交界,山勢漸陡。漫山遍野皆是毛竹,風過處,竹濤陣陣,如海浪翻湧。山路狹窄,僅容一人通行。
“此處名一線天,是伏擊的好地方。”淩雲霄握緊斷潮劍,“大家小心。”
話音未落,前方竹林忽然傳來一聲尖嘯!
嘯聲未落,七八道黑影從竹梢掠下,手中寒光閃閃,竟是淬毒的弩箭!
“低頭!”
淩雲霄大喝一聲,斷潮劍舞成一片光幕。叮叮噹噹一陣急響,弩箭儘數被擊落。但箭剛落地,便爆開團團綠煙,腥臭撲鼻。
“煙有毒!”蘇慕煙袖中飛出三枚銀針,射向竹林深處。隻聽三聲悶哼,三個黑衣弩手從竹上栽下。
但更多的黑衣人從四麵八方湧出。這些人皆穿黑色勁裝,麵蒙黑巾,手中兵器各異:刀、劍、鉤、鞭,配合默契,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殺手。
“是影殺堂的人!”苦竹一眼認出,“趙太師竟動用了私養的死士!”
影殺堂二十餘人結成陣勢,將四人圍在覈心。為首一人身材高大,使一對判官筆,筆尖藍汪汪的,顯然餵了劇毒。
“苦竹大師,彆來無恙。”那人聲音沙啞,“太師有令,隻要明月鑰,可留諸位全屍。”
苦竹歎息:“鐵筆判官崔無常,你也淪為人走狗了麼?”
崔無常冷笑:“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太師許我黃金萬兩,足夠後半生逍遙。大師若識相,交出鑰匙,我可在太師麵前美言幾句,饒你性命。”
“阿彌陀佛。”苦竹合十,“老衲性命不足惜,但這幾位施主,老衲須護他們周全。”
“那便得罪了!”
崔無常雙筆一錯,疾點苦竹胸前大穴。他身後二十餘名殺手同時出手,刀光劍影,將四人完全籠罩。
淩雲霄長嘯一聲,斷潮劍化作千重浪。蘇慕煙軟劍如靈蛇出洞,專攻敵人手腕。趙嫣然不會武功,卻臨危不亂,背靠一塊巨石,手中扣著三枚繡花針——那是她從繡坊帶出的,針尖浸過麻藥。
最驚人的是苦竹。這老僧看似枯槁,動起手來卻如雷霆驟發。他不用兵刃,隻憑一雙肉掌,掌風過處,竹葉紛飛,竟比刀劍更利。崔無常的判官筆每次遞到近前,都被他輕輕一掌拍開,震得虎口發麻。
“大金剛掌!”崔無常駭然,“你已練到第九重?”
苦竹不答,一掌拍出。掌風凝若實質,將三名殺手震得口噴鮮血,倒地不起。
但影殺堂人數眾多,且配合默契。四人雖暫時不落下風,卻難以突圍。更麻煩的是,林中還有弩手不時放冷箭,防不勝防。
激鬥正酣,竹林深處忽然傳來一聲長笑。
“好熱鬨!我天目山何時成了官家殺場?”
笑聲中,七道青影從竹林深處掠出,落在戰場邊緣。為首的是個青袍老者,鬚髮皆白,麵容清臒,手中拄著一根青竹杖。
“司馬空!”崔無常臉色一變。
青竹叟司馬空掃視戰場,目光落在苦竹身上,忽然躬身一禮:“苦竹大師,一彆三十年,可還安好?”
苦竹收掌回禮:“司馬施主,老衲今日借道貴地,不想驚擾清淨,還望見諒。”
“大師客氣。”司馬空轉向崔無常,臉色一沉,“崔判官,你影殺堂越界了。天目山是我竹林七隱的地盤,在這裡sharen,問過老夫冇有?”
崔無常咬牙:“司馬前輩,此乃太師要犯,還請行個方便。事後太師必有重謝。”
“趙牧陽?”司馬空冷笑,“他在朝中作威作福,還管不到我天目山。給你三息時間,帶著你的人滾。否則,就永遠留下。”
他身後六人同時踏前一步。這六人高矮胖瘦不一,但眼中精光湛然,顯然都是高手。
崔無常麵色變幻,終於一揮手:“撤!”
影殺堂眾人如潮水般退去,轉眼消失在竹林中。
司馬空這才轉身,對苦竹拱手:“大師救命之恩,司馬空永世不忘。今日既然到了我天目山,還請到寒舍小坐,讓老夫略儘地主之誼。”
苦竹看向淩雲霄。淩雲霄微微點頭——此時若拒絕,反而顯得可疑。
“那便叨擾了。”
竹林七隱的居所在山穀深處,七間竹樓依山而建,清幽雅緻。司馬空引四人到正中最大的一間竹樓,吩咐童子沏茶。
茶是今年的明前龍井,清香撲鼻。但四人心中有事,隻略飲一口。
司馬空看出端倪,屏退左右,低聲道:“大師此行,可是為歸墟之鑰?”
苦竹一怔:“司馬施主也知道?”
“何止知道。”司馬空歎息,“四十年前,老夫也曾參與東海探秘。隻是當時武功低微,隻在龜島外圍接應。後來聽說歸墟之門凶險,便絕了念頭。冇想到四十年後,此事又起波瀾。”
他看向淩雲霄:“這位少俠,可是淩浩然之子?”
淩雲霄起身行禮:“正是。前輩認識家父?”
“有過一麵之緣。”司馬空眼中露出追憶之色,“當年在龜島,令尊英姿勃發,劍法通神。可惜……唉,天妒英才。”
頓了頓,他正色道:“諸位可是要去武當取星辰鑰?”
“正是。”
司馬空從懷中取出一枚竹符,遞給淩雲霄:“此去武當,必經襄陽。襄陽知府劉崇,是趙太師門生。你們若走官道,必遭攔截。持此竹符,到襄陽城西聽雨軒,找一個叫雨孃的女子。她會安排你們秘密出城,繞開關卡。”
淩雲霄接過竹符,隻見上麵刻著七節竹子,栩栩如生。
“多謝前輩。”
司馬空擺手:“不必謝。當年若非令尊在龜島救我一命,老夫早已葬身魚腹。今日相助,隻是還情。”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還有一事。老夫最近得到訊息,幽冥教大批高手秘密北上,目的地也是武當山。墨”
眾人心頭一沉。
墨天行,幽冥教主,天下有數的魔道巨擘。三十年前便已名震江湖,如今武功深不可測。可是,他已經退隱江湖,與外娚女慕容雪回家再不問江湖事!那麼這個墨天行又是何許人也?
“須儘快趕路。”苦竹起身,“司馬施主,大恩不言謝,老衲告辭。”
司馬空也不挽留,親自送四人出穀,又指了一條近道:“從此處向北,翻過三座山,便是宣城地界。這條路知道的人少,可省兩日路程。”
四人拜彆,匆匆上路。
出穀不久,天色漸暗。山林中起了霧,白茫茫一片,十步外不見人影。
苦竹忽然停步,側耳傾聽。
“不對。”他麵色凝重,“太靜了。蟲鳴鳥叫都停了。”
話音剛落,前方濃霧中,緩緩走出一人。
青衫,竹笠,腰懸長刀。
柳生宗矩。
“大師好耳力。”他摘下竹笠,露出那張死寂的臉,“在下在此等候多時了。”
在他身後,濃霧中又走出八人。皆穿黑衣,手持長刀,站成扇形,封住了所有去路。
“柳生施主真是執著。”苦竹踏前一步,“白日裡在蘇州退走,夜裡又追到此地。”
“白日退走,是因大師在場。”柳生宗矩緩緩拔刀,“但此時,大師經過兩場激戰,內力已耗損三成。而這八位,是我柳生家八胴切死士。他們練的捨身刀,每一刀都是同歸於儘的打法。”
他舉刀齊眉:“今日,明月鑰我要,諸位的命,我也要。”
刀光起,霧被切開。
八名死士同時撲上,刀法狠辣,完全不顧自身防守。而柳生宗矩的刀,則隱在八人刀光之後,如毒蛇吐信,隨時致命。
苦竹長歎一聲,僧袍無風自動。
“既如此,老衲今日便破一破殺戒。”
他雙掌合十,周身泛起淡淡金光。下一刻,掌出如龍,迎向漫天刀光。
竹林深處,血花濺起。
而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武當山。
金頂真武大殿內,掌門玄微真人正在打坐。他鬚髮皆白,麵容清瘦,一襲青佈道袍,頗有仙風道骨。
忽然,他睜開眼,看向殿外。
“既然來了,何不現身?”
殿門無聲開啟,一個黑袍人緩步走入。他身形高大,麵容隱在陰影中,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深邃如淵,彷彿能吞噬一切光亮。
“玄微真人,一彆三十年,風采依舊。”黑袍人聲音低沉,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玄微真人緩緩起身:“墨教主深夜到訪,不知有何見教?”
墨天行輕笑:“真人何必明知故問。星辰鑰,交出來。本座可保武當道統不滅。”
“若貧道不交呢?”
“那便……”墨天行踏前一步,整個大殿的空氣忽然凝固,“血洗武當。”
殿外,不知何時已站滿了黑袍人。月光照在他們臉上,皆麵無表情,眼中隻有死寂。
玄微真人拂塵一擺,朗聲道:“武當弟子聽令:布真武七截陣!”
鐘聲驟響,劃破武當山的夜空。
山雨欲來,風滿樓。
這一夜,註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