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城,三月春雨。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倒映著兩岸白牆黛瓦。運河上烏篷船往來,船孃吳語軟糯的吆喝聲混在雨絲裡,濕漉漉地飄著。
淩雲霄和蘇慕煙站在閶門外的石橋上,望著雨中街市。
兩人日夜兼程,自泉州上岸後換馬疾馳,七日七夜未曾好生休息。此刻雖風塵仆仆,眼中卻無半分倦意。
“錦繡坊在觀前街東頭。”蘇慕煙撐著一柄油紙傘,傘麵繪著淡墨山水,“打聽過了,是蘇州城最大的繡莊,專供官家。”
淩雲霄點點頭,斷潮劍用粗布裹了背在身後。海翁所贈的這柄古劍確非凡品,連日趕路中他曾三次拔劍試招,劍身潮聲隱隱,竟能與武當太極劍意隱隱相合。
兩人沿街而行。雨中的蘇州少了平日的喧囂,多了幾分江南特有的柔婉。但淩雲霄卻從這柔婉中嗅出一絲異樣——街角有幾個賣梨膏糖的小販,眼神太過銳利;茶樓二層窗後,有人影一閃即逝。
“有人盯著。”他低聲說。
蘇慕煙不動聲色:“從進城就發現了,至少三撥人。一撥是官府的眼線,一撥像是江湖人,還有一撥……身法詭秘,不像中原路數。”
“扶桑影組?”
“八成是。”
觀前街到了。雨中的街道略顯冷清,但錦繡坊的門麵卻氣派非凡:三層樓閣,朱漆大門,門額上“錦繡天工”四個金字在雨幕中熠熠生輝。門口站著兩個青衣夥計,雖作小廝打扮,但太陽穴微微隆起,分明身懷武功。
淩雲霄與蘇慕煙對視一眼,推門而入。
店內香氣撲鼻,是上等絲綢混合薰香的味道。四壁掛滿繡品,花鳥蟲魚、山水人物,無不栩栩如生。櫃檯後一個掌櫃模樣的中年婦人抬起頭,笑容可掬:“客官要看什麼繡品?咱們這兒有蘇繡、湘繡、蜀繡,宮裡娘娘都愛用咱家的……”
“我們找人。”淩雲霄開門見山,“趙嫣然姑娘可在?”
婦人笑容不變,眼神卻微微一凝:“客官說笑了,咱們這兒冇有姓趙的繡娘。”
蘇慕煙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錢放在櫃檯上——不是普通的銅錢,邊緣刻著細密的波浪紋。
婦人看到銅錢,臉色變了變,旋即恢複如常:“二位請隨我來。”
她引二人穿過前廳,來到後院。院子不大,卻佈置得精巧:假山盆景,曲徑通幽,雨打芭蕉聲聲脆。婦人推開東廂房門,裡麵是一間繡房,五六個繡娘正低頭飛針走線。
“紅袖,有客。”婦人喚道。
靠窗的一個繡娘抬起頭。她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麵容清秀,眉宇間隱著一股書卷氣,但眼神卻帶著江南女子少有的堅毅。她手中繡著一幅《月下聽鬆圖》,已完成了大半,月光似真似幻,鬆針根根分明。
“二位是?”她放下針線,聲音輕柔。
淩雲霄取出趙恬的手劄,翻到最後那頁,推到趙嫣然麵前。
趙嫣然看到字跡,渾身一震,手指微微顫抖。她深吸一口氣,抬頭時眼中已有淚光:“家父……果然不在了。”
“趙姑娘節哀。”蘇慕煙輕聲道,“令尊臨終托付,將明月鑰交於你保管。如今扶桑影組、朝廷某些勢力都在尋這把鑰匙,此地已不安全。”
趙嫣然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繡架後,在某個隱蔽處按了按,取出一隻扁平木盒。打開,裡麵是一把玉鑰——通體瑩白如月,鑰身刻著細密的雲紋,在窗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這便是明月鑰。”她將鑰匙遞給淩雲霄,“父親說,若有人持信物來取,便交給來人。但他還有一句話要我轉告:歸墟之門萬不可開,若不得已,寧可毀鑰。”
淩雲霄鄭重接過:“姑娘放心,我們此行正是要集齊三鑰,永固歸墟之門。”
話音未落,院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響,似是重物倒地。
緊接著,破空聲起!
數點寒星穿窗而入,直射趙嫣然麵門!
淩雲霄劍不出鞘,反手一揮,布裹的斷潮劍在身前劃出半圓。叮叮數聲,七八枚菱形暗器被儘數掃落,釘在地上——暗器呈柳葉形,刃泛藍光,顯然淬了劇毒。
“扶桑手裡劍!”蘇慕煙低喝,袖中已滑出軟劍。
窗外人影晃動,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院中。皆是一身黑衣,麵蒙黑巾,隻露雙眼。為首一人身材矮小,雙手各持一柄短刀,刀身彎曲如新月。
“柳生新陰流。”淩雲霄認出刀法路數,“柳生千雪的人追來了。”
黑衣人並不答話,三人呈品字形攻上。刀光如雪,捲起漫天雨絲。
淩雲霄終於拔劍。
斷潮劍出鞘的瞬間,潮聲驟起!不是幻覺,是真真切切的海潮之聲,從劍身上震盪開來,充塞整個院落。三名黑衣人動作齊齊一滯。
就在這一滯之間,劍光已至。
冇有花哨的招式,隻是簡單的一刺、一挑、一抹。但每一劍都妙到毫巔,恰在對手舊力已儘、新力未生之時。三招過後,三名黑衣人踉蹌後退,每人肩頭都多了一道劍傷,不深,但恰好破了氣脈。
“滾。”淩雲霄收劍,“告訴柳生千雪,歸墟之事,非扶桑所能染指。”
黑衣人互望一眼,縱身上牆,幾個起落消失在雨幕中。
趙嫣然臉色發白,卻仍強自鎮定:“他們不會罷休。”
“我知道。”淩雲霄還劍入鞘,“姑娘須立即離開蘇州。可有去處?”
趙嫣然沉吟:“我在無錫有個姨母,可暫避一時。”
“我送你。”蘇慕煙道,“霄哥,你……”
“我去引開追兵。”淩雲霄看向院門,“剛纔那三人隻是試探,真正的高手還在後麵。兵分兩路,在鎮江彙合。”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聲長嘯。
嘯聲淒厲如夜梟,由遠及近,速度極快。不過幾個呼吸間,已到巷口。
“來不及了。”蘇慕煙臉色凝重,“來人是高手。”
院門轟然洞開。
門外站著一人。青衫,竹笠,腰懸長刀。雨水順笠簷流下,模糊了麵容,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不是淩厲,而是一種死寂的亮,如古井寒潭。
“柳生宗矩。”那人開口,聲音嘶啞,“奉家主之命,取明月鑰。”
淩雲霄踏前一步,將趙嫣然護在身後:“鑰匙在此,有本事來取。”
柳生宗矩緩緩拔刀。刀身狹長,刀鐔呈八角形,刃口在雨中泛著幽藍的光。
“此刀名血月,斬人九百九十九,尚欠一人圓滿。”他舉刀齊眉,“請賜教。”
冇有多餘的話,刀已劈下。
簡單至極的一記豎劈,卻快得超越了視覺。刀鋒切開雨幕,雨水向兩側飛濺,中間留下一道真空的軌跡。
淩雲霄橫劍格擋。
刀劍相交,竟無金鐵之聲,隻有沉悶的震響。淩雲霄隻覺一股陰寒內力順著劍身傳來,直透經脈,急忙運起武當純陽功相抗。
兩人一觸即分,各自退開三步。
柳生宗矩眼中閃過訝色:“武當劍法?你是玄微的徒弟?”
“正是。”
“可惜。”柳生宗矩搖頭,“玄微真人一代宗師,今日要絕後了。”
刀光再起,這次是連綿不絕的三十六刀。每一刀都從不可思議的角度斬來,刀刀致命。淩雲霄展開太極劍法,劍圈層層疊疊,如長江大河,將刀光儘數化去。
但柳生宗矩的刀法實在詭異。尋常刀法講究力道、速度,他的刀卻輕飄飄如柳絮,偏偏每一刀都暗藏殺機。更可怕的是刀上附著的陰寒內力,每次刀劍相交,淩雲霄的內力就被消耗一分。
三十招過去,淩雲霄漸感不支。肩頭舊傷未愈,內力運轉已滯澀。
蘇慕煙看出不妙,軟劍一抖就要上前助陣。但院牆外又掠入四名黑衣刀客,將她與趙嫣然團團圍住。
危急關頭,忽然一聲佛號響起。
“阿彌陀佛。柳生施主,多年不見,殺氣仍這般重。”
一個灰衣老僧不知何時站在院牆上,手持念珠,麵容枯槁,雙眼卻清澈如嬰孩。
柳生宗矩收刀後退,臉色首次變了:“苦竹大師?你還冇死?”
“老衲塵緣未了,不敢先死。”苦竹緩緩走下牆頭,每一步都踏在雨水中,卻滴水不沾,“四十年前東海一戰,令師服部半藏敗於老衲掌下,立誓終身不踏中原。今日柳生家是要背誓麼?”
柳生宗矩沉默良久,收刀入鞘:“今日看在大師麵上,暫且退去。但明月鑰,柳生家誌在必得。”
他一揮手,四名黑衣刀客縱身退走。他自己則深深看了淩雲霄一眼,身形一晃,消失在巷尾。
苦竹這才轉身,向淩雲霄合十:“淩施主,老衲來遲了。”
淩雲霄還禮:“大師認識家父?”
“何止認識。”苦竹歎息,“令尊淩浩然,是老衲俗家時的結義兄弟。當年歸墟之事,老衲也曾參與。”
他看向趙嫣然手中的木盒:“明月鑰既已取出,此地不宜久留。老衲在寒山寺有一靜室,可暫避風頭。”
四人匆匆離開錦繡坊。出巷時,淩雲霄回頭看了一眼——街角那個賣梨膏糖的小販不見了,茶樓窗後的人影也消失了。
雨越下越大,青石板上積水成溪。
而在蘇州城最高的北寺塔頂,一人負手而立,俯瞰雨幕中的城池。他身著紫色官袍,腰懸玉帶,麵容儒雅,眼神卻深不可測。
身後跪著一人,正是那茶樓窗後的黑影。
“大人,明月鑰已被淩雲霄取走。柳生宗矩退走,苦竹和尚現身相助。”
紫袍人淡淡道:“知道了。傳令下去,沿途關卡放行,讓他們順利離開蘇州。”
“大人?”黑影不解。
“歸墟之鑰,三缺一不可。”紫袍人轉身,露出胸前補子上繡的仙鶴——一品文官,“星辰鑰還在武當。讓他們去取,取齊了,我們再收網。”
他望著雨幕,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局棋,纔剛開始。”
雨打塔鈴,聲聲清越。
遠處寒山寺的鐘聲傳來,在雨中悠悠盪盪。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