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鬼嶼返回泉州的航程格外平靜。
順風號已毀,陳老五的遺體也安葬在島上。淩雲霄和蘇慕煙搭乘一艘過路的商船,船主是個老實巴交的福州商人,聽說他們遭遇海難,好心捎帶一程。
站在船頭,看著漸漸清晰的泉州港,淩雲霄心中感慨萬千。短短數日,經曆生死,看儘恩怨,如今重回這座繁華古城,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淩師兄,”蘇慕煙走到他身邊,海風吹起她鬢邊髮絲,“你說鐵捕頭他們……還安全嗎?”
這是淩雲霄最擔心的。趙元昊雖死,但閩王府勢力仍在。趙無極、趙文昌這些主謀還未伏法,一旦得知世子死訊,必會瘋狂反撲。
“到了就知道了。”他握緊劍柄,“無論如何,我們手中有證據,有證人。隻要鐵捕頭還活著,就能將閩王府的罪行公之於眾。”
商船靠岸時已是午後。
碼頭上依舊熱鬨,各國商船雲集,腳伕、商人、水手往來穿梭。但細看之下,氣氛與往日不同——巡邏的官兵多了,且個個神色嚴肅,盤查也比以往嚴格。
“最近不太平啊。”船主一邊指揮卸貨,一邊低聲對淩雲霄道,“聽說王府出了大事,城裡城外都在抓人。兩位若無事,最好早些離開泉州。”
淩雲霄心中一動:“抓什麼人?”
“不清楚,反正鬨得沸沸揚揚。”船主搖頭,“昨天還封了西城門,說是抓江洋大盜。但我看啊,冇那麼簡單。”
謝過船主,兩人下船。
剛走出碼頭,就有兩個漢子迎麵走來,看似隨意,腳步卻沉穩有力,太陽穴微鼓,顯然是練家子。兩人目光掃過淩雲霄和蘇慕煙,若無其事地擦肩而過。
“有人盯上我們了。”蘇慕煙以傳音入密道。
“不止他們。”淩雲霄目不斜視,“左邊茶攤坐著三個,右邊貨攤前有兩個。都是高手。”
看來趙元昊的死訊已經傳回,閩王府開始全城搜捕。
兩人不動聲色,拐進一條小巷。剛走幾步,身後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盯梢的人跟上來了。
“甩掉他們。”淩雲霄低聲道。
兩人施展輕功,在縱橫交錯的小巷中穿梭。泉州城巷道複雜,七拐八繞,不多時便將追兵甩開。
來到一處僻靜的民宅區,淩雲霄停下腳步。這裡是他與鐵鷹約定的備用聯絡點——城西柳樹巷第七戶,門環是銅獅子的那家。
敲門三長兩短,重複兩次。
門內傳來窸窣聲,片刻後,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老婦人探出頭,警惕地打量他們:“找誰?”
“找鐵匠。”淩雲霄道,“打一把三尺三寸的劍。”
暗號對上了。老婦人神色稍緩,讓開身子:“進來吧。”
宅子不大,是個普通的小院。正屋裡坐著三個人——鐵鷹、王村長,還有一個麵生的中年漢子,穿著捕快服,腰間佩刀。
“淩少俠!蘇女俠!”鐵鷹見到他們,驚喜起身,“你們可算回來了!我還以為……”
他話未說完,忽然看到淩雲霄身上的傷,臉色一變:“你們受傷了?島上出了什麼事?”
“說來話長。”淩雲霄坐下,接過老婦人遞來的茶水,一口氣喝乾,“趙元昊死了。”
“什麼?!”屋內三人同時驚呼。
鐵鷹急問:“怎麼死的?誰殺的?”
“服部半藏。”淩雲霄簡要將島上經過說了一遍,略去血鼎煉魂的細節,隻說白玉京為救妹妹與趙元昊同歸於儘,服部半藏手刃趙元昊為徒報仇。
聽完,鐵鷹神色複雜:“趙元昊死不足惜,但這樣一來,閩王府必會瘋狂報複。你們看——”他指向那個麵生的捕快,“這位是李捕頭,我的副手。昨夜閩王府以勾結倭寇的罪名,抓了府衙十七名弟兄。李捕頭是僥倖逃脫的。”
李捕頭起身行禮,麵色憔悴:“淩少俠,蘇女俠,鐵頭兒一直在等你們回來。現在王府那邊已經知道世子死訊,正在全城搜捕凶手。他們還……”
他頓了頓,咬牙道:“他們還抓了陳秀娘。”
“什麼?!”淩雲霄霍然起身。
陳秀娘,陳老五的女兒,西街豆腐坊的老闆娘。那個老實本分的婦人,竟也被牽連進來!
“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一早。”李捕頭道,“王府侍衛衝進豆腐坊,說陳老五勾結倭寇,女兒同罪。我們得到訊息趕去時,人已經被帶走了。”
淩雲霄握緊拳頭,指節發白。陳老五為幫助他們而死,如今連他的女兒都要遭殃。這江湖,未免太不公!
“淩少俠稍安勿躁。”鐵鷹按住他肩膀,“現在衝動不得。閩王府抓陳秀娘,無非是想引你們現身。他們不知道你們手中有證據,這是我們的優勢。”
“證據呢?”蘇慕煙問,“賬冊和書信可還安全?”
“安全。”鐵鷹從懷中取出油布包裹,“我一直隨身帶著。另外,王村長他們聯絡的二十七名漁民證人,也都安置在城外安全的地方。”
王村長點頭:“少俠放心,那些鄉親都是苦主,願意上堂作證。”
這就好。有人證,有物證,隻要能將證據呈到公堂,閩王府的罪行就瞞不住了。
但問題在於——誰來審這個案子?
知府?恐怕早就被閩王收買了。巡撫?福建巡撫李淳風,本就是閩王在朝中的靠山。
似乎看出淩雲霄的疑慮,鐵鷹道:“我已經派人秘密前往京城,將證據抄本呈送都察院。但一來一回至少一個月,遠水解不了近渴。”
“那怎麼辦?”
鐵鷹與李捕頭對視一眼,緩緩道:“還有一個辦法——法司衙門。”
法司衙門,朝廷設在各地的司法監察機構,獨立於地方官府,直屬刑部。泉州法司的主事姓宋,名清源,是個出了名的鐵麵判官。隻是此人性格古怪,從不與人交往,能否說動他接這個燙手山芋,誰也冇把握。
“我去試試。”淩雲霄起身。
“不可。”鐵鷹搖頭,“你現在是王府通緝的要犯,一露麵就會被抓。要去,也得換個身份。”
“怎麼換?”
鐵鷹看向蘇慕煙:“蘇女俠,你與宋清源的夫人可有交情?”
蘇慕煙一愣:“宋夫人?”
“宋清源的夫人姓柳,是峨眉派俗家弟子,算起來應該是你的師姐。”鐵鷹道,“三年前她嫁到泉州時,我還去喝過喜酒。”
蘇慕煙仔細回想,忽然眼睛一亮:“我想起來了!柳如眉師姐!她嫁人後就斷了聯絡,冇想到竟在泉州!”
“正是。”鐵鷹道,“宋清源此人油鹽不進,唯獨對夫人言聽計從。若蘇女俠能以同門之誼說動柳夫人,再由柳夫人勸說宋清源接案,或許可行。”
這確實是個辦法。
蘇慕煙當即點頭:“好,我去試試。”
“要小心。”淩雲霄叮囑,“王府眼線遍佈全城。”
“我知道。”蘇慕煙微微一笑,“倒是你,好好養傷。真氣損耗過度,若不及時調理,會留下隱患。”
她的關心讓淩雲霄心中一暖,點頭道:“我會的。”
商議已定,眾人分頭行動。
蘇慕煙換了一身普通婦人打扮,用頭巾包住頭髮,提了個菜籃子,扮作出門買菜的模樣。鐵鷹給了她宋府的地址,在城東清靜處。
李捕頭則去聯絡城中的暗樁,打聽陳秀娘被關押的具體位置。
王村長回城外照應漁民證人。
淩雲霄留在小院調息養傷。
老婦人姓孫,是鐵鷹的遠房姑母,丈夫早逝,獨自守著這處宅子。她為人謹慎,從不與鄰裡多言,是個可靠的聯絡人。
孫婆婆為淩雲霄熬了藥,又準備了清淡的飯菜。吃過飯後,淩雲霄在客房盤膝運功。
武當純陽真氣在經脈中緩緩流轉,修複著受損的臟腑。海島一戰,他先是與厲天雄交手,又與趙元昊對峙,最後為救雪姬硬撼血鼎,真氣損耗極大。若非根基紮實,恐怕早已傷及本源。
三個周天運行完畢,天色已暗。
蘇慕煙還冇回來。
淩雲霄心中不安,走到院中張望。孫婆婆在廚房忙碌,見他出來,道:“淩少俠彆急,宋府離得不近,來回總要些時辰。”
話雖如此,淩雲霄還是放心不下。正想著是否要出去尋找,院門忽然被輕輕叩響。
暗號不對。
淩雲霄眼神一凝,閃身到門後,手握劍柄。孫婆婆也警惕地停下手中的活計。
門外傳來壓低的聲音:“淩少俠在嗎?我是柳如眉。”
柳如眉?她怎麼親自來了?
淩雲霄示意孫婆婆開門。門開處,一個三十出頭的素衣女子站在門外,麵容清秀,眉眼間有股英氣。她身後跟著蘇慕煙,還有兩個丫鬟打扮的女子。
“淩少俠。”柳如眉進門,微微頷首,“久仰大名。”
“柳師姐。”淩雲霄回禮,“冒昧打擾,還望見諒。”
“都是同門,不必客氣。”柳如眉進屋坐下,開門見山,“慕煙已將事情告知。閩王府的罪行,我也略有耳聞。隻是冇想到,竟如此駭人聽聞。”
她頓了頓,繼續道:“我家老爺性格耿直,最恨貪贓枉法。隻是此事牽涉太大,他雖有接案之心,卻也有所顧慮。”
“宋大人顧慮什麼?”
“兩個顧慮。”柳如眉伸出兩根手指,“其一,證據是否確鑿。閩王府勢力龐大,若無鐵證,反會被倒打一耙。其二,證人是否可靠。那些漁民都是平民,一旦上堂,難保不會迫於壓力翻供。”
這顧慮確有道理。
淩雲霄從懷中取出油布包裹,在桌上展開:“柳師姐請看,這是從閩王府私設鹽場搜出的賬冊原件,上麵有趙文昌的親筆簽名和王府印章。還有與扶桑商人的往來書信,白紙黑字,抵賴不得。”
柳如眉仔細翻看,越看臉色越沉:“這些……足以抄家滅門了。”
“至於證人,”淩雲霄道,“他們都是受害者的家屬。親人被殺,家園被毀,與閩王府有血海深仇。隻要官府能保證他們的安全,他們絕不會翻供。”
柳如眉沉吟良久,終於點頭:“好,我這就回去勸說老爺。不過——”她看向淩雲霄,“淩少俠,你們也要做好準備。一旦老爺接下此案,閩王府必會狗急跳牆。屆時,恐有性命之危。”
“江湖人,何懼生死。”淩雲霄淡然道。
柳如眉眼中閃過讚賞之色:“難怪慕煙對你……”她忽然住口,瞥了蘇慕煙一眼,後者臉一紅。
送走柳如眉,蘇慕煙才鬆了口氣:“師姐答應了就好。宋大人雖然古板,但隻要師姐開口,他一定會接案。”
“這次多虧了你。”淩雲霄看著她,“若不是你與柳師姐有同門之誼,這事還真難辦。”
蘇慕煙搖頭:“我隻是做了該做的事。倒是你——”她輕聲道,“傷怎麼樣了?”
“好多了。”淩雲霄活動了一下手臂,“再調息一晚,應該能恢複七成功力。”
兩人站在院中,月色如水。
孫婆婆很識趣地回了屋,將空間留給年輕人。
“淩師兄,”蘇慕煙忽然輕聲問,“等這件事了結,你打算做什麼?”
這個問題,她在島上問過,當時淩雲霄說要回武當。但現在,答案似乎不一樣了。
淩雲霄看著她月光下的側臉,心中柔軟:“先陪你回峨眉,向師父覆命。然後……我想去江南看看。聽說那裡的山水很美。”
“我陪你去。”蘇慕煙脫口而出,隨即臉更紅了,“我是說……我也冇去過江南……”
淩雲霄笑了,握住她的手:“好,一起去。”
這一刻,什麼江湖恩怨,什麼王府權謀,都變得遙遠。隻有眼前人,手中溫暖,纔是真實。
但江湖從不會讓人安寧太久。
次日一早,李捕頭急匆匆趕來,帶來一個壞訊息。
“陳秀娘被轉移了!”他臉色難看,“昨夜子時,王府侍衛將她從地牢提出,押上了一輛馬車。我們的人跟蹤到城外,馬車進了……進了閩王府的彆院!”
閩王府彆院,在泉州城南三十裡的鳳棲山,是趙無極的避暑山莊。那裡守衛森嚴,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他們想乾什麼?”鐵鷹皺眉。
“恐怕……是要用陳秀娘做餌。”李捕頭道,“彆院今日發出請柬,說是三日後舉辦賞菊宴,邀請泉州城的名流士紳。我猜,他們是打算在宴會上……當眾處決陳秀娘,逼你們現身。”
好毒的計策!
公開處決,眾目睽睽之下。淩雲霄若不去救,陳老五的女兒必死無疑,他良心難安;若去救,就是自投羅網,閩王府必定佈下天羅地網。
“不能去。”鐵鷹斷然道,“這擺明瞭是陷阱!”
“可陳秀娘……”蘇慕煙不忍。
“陳老五為幫助我們而死,我們不能讓他女兒也遭毒手。”淩雲霄緩緩道,“這個陷阱,必須闖。”
“淩少俠!”
“我有辦法。”淩雲霄眼中閃過一絲銳光,“他們設宴,我們就去赴宴。不過不是去救人,是去……送禮。”
“送禮?”
“送一份大禮。”淩雲霄看向鐵鷹,“鐵捕頭,宋大人那邊可有訊息?”
“有。”鐵鷹道,“柳夫人今早傳信,宋大人已經接下此案。但他需要時間整理卷宗,調集人手。最快也要三日後才能開堂。”
三日後,正是賞菊宴的日子。
時間剛好。
淩雲霄心中已有計策:“那就三日後,我們兵分兩路。一路去法司衙門,護送證人上堂;一路去閩王府彆院,大鬨賞菊宴,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去。屆時,宋大人當堂審案,鐵證如山,閩王府想壓也壓不住。”
“太冒險了。”蘇慕煙擔心道,“彆院必定高手如雲,你們……”
“不是你們,是我們。”淩雲霄看著她,“蘇師妹,敢不敢再陪我闖一次龍潭虎穴?”
蘇慕煙一怔,隨即展顏一笑:“有何不敢?”
鐵鷹還想再勸,但看兩人神色堅定,知道勸不動,隻能歎道:“也罷。老夫陪你們走一趟。我在王府也有幾個故交,或許能幫上忙。”
李捕頭也道:“算我一個!”
王村長從門外進來,身後跟著三個精壯漢子:“淩少俠,這幾位是漁村的後生,水性好,功夫也不差。讓他們跟你們去吧。”
三個漢子齊齊抱拳:“願聽少俠差遣!”
看著這一張張堅定的麵孔,淩雲霄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江湖不隻有恩怨廝殺,還有肝膽相照。
“好!”他朗聲道,“三日後,我們大鬨鳳棲山,為陳老五討個公道,為所有冤死的百姓討個公道!”
眾人齊聲應諾。
窗外,秋陽正好。
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而風暴的中心,是那座位於鳳棲山上的閩王府彆院。
三日後,賞菊宴。
好一場“賞菊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