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影蒼瀾 第38章 鳳棲彆院 菊宴殺機

鳳棲山在泉州城南三十裡，山勢如鳳展翅，故名。閩王府的彆院建在山腰，依山傍水，亭台樓閣隱於楓林竹海之間，本是處清幽雅緻的所在。

但今日，清幽被打破了。

從山腳到彆院大門，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王府侍衛清一色玄衣鐵甲，腰佩長刀，眼神銳利如鷹。受邀前來的賓客經過層層盤查，方纔放行。

時值深秋，滿山楓紅菊黃。彆院中，數百盆名菊爭奇鬥豔：金背大紅、綠牡丹、墨荷、玉壺春……都是難得一見的珍品。若是平時，這般盛景足以讓文人墨客詩興大發。

但今日的賓客，大多心神不寧。

泉州城稍有頭臉的人物都收到了請柬，說是閩王賞菊，實則誰敢不來？更何況，昨夜城中已有流言：閩王府抓了勾結倭寇的奸細，要在今日當眾處決，以儆效尤。

奸細是誰，眾說紛紜。有人說是個扶桑女子，有人說是個江湖大盜，也有人說……是西街豆腐坊的老闆娘。

人心惶惶。

午時三刻，賓客基本到齊。彆院正堂前的廣場上，擺了三十餘桌宴席。主桌設在堂前高台上，空著三個位置——那是給閩王、世子、以及長史趙文昌留的。

趙文昌已經到了，正與幾位官員寒暄。他今日穿著紫色官服，麵色如常，但細看之下，眼中有血絲，顯然昨夜未眠。

“趙大人，”一位富商上前敬酒，“今日這陣仗……可是有什麼大事？”

趙文昌淡淡一笑：“王爺自有安排，諸位安心賞菊便是。”

話音未落，院門外忽然傳來通傳聲：“王爺駕到——”

全場肅立。

隻見趙無極在侍衛簇擁下緩步而入。他今日未穿蟒袍，隻著一身玄色常服，鬚髮梳得一絲不苟，但眼角的皺紋更深了，眼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他身後，跟著兩名侍衛押著一個女子——正是陳秀娘！

陳秀娘雙手被縛，頭髮散亂，臉上有傷，但眼神卻出奇的平靜。她穿著一身粗布囚衣，在滿堂錦衣華服中格外刺眼。

“跪下！”侍衛喝道。

陳秀娘不跪，挺直了脊梁。侍衛正要強行按倒，趙無極卻擺了擺手。

“不必。”他走上高台，在主位坐下，目光掃過全場，“今日請諸位來，一為賞菊，二為……肅清奸邪。”

他指向陳秀娘：“此女陳氏，其父陳老五勾結倭寇，助賊人竊取王府機密，已被誅殺。此女知情不報，按律當斬。”

全場鴉雀無聲。

“但是，”趙無極話鋒一轉，“本王念其是一介女流，或許受人矇蔽。故今日設此宴，給她一個機會——隻要供出同黨，本王可饒她一命。”

他盯著陳秀娘：“陳氏，你可願招供？”

陳秀娘抬起頭，看著這個高高在上的王爺，忽然笑了。

那笑容淒楚，卻又帶著一絲嘲弄：“王爺，我爹一生老實本分，打漁為生。他從冇勾結過什麼倭寇，隻因為幫了兩個江湖人，就被你們殺了。”

她頓了頓，聲音提高：“至於同黨——泉州城外鬼嶼鹽場，那些被你們抓去做苦工的漁民，算不算同黨？那些被你們滅口的漁村百姓，算不算同黨？還有……”

“住口！”趙文昌厲喝，“妖女胡言亂語，汙衊王爺！來人，掌嘴！”

侍衛上前，一記耳光重重扇在陳秀娘臉上。她嘴角溢血，卻依舊挺立。

“打吧。”她吐出一口血沫，“打死我，也改變不了事實。你們閩王府乾的那些事，天知地知，泉州百姓皆知！”

這話一出，全場騷動。

趙無極臉色陰沉，正要下令，院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長笑。

“說得好！”

笑聲清朗，如金石相擊。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院門處不知何時多了兩個人——白衣如雪的淩雲霄，藍衫如水的蘇慕煙。兩人並肩而立，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恍如仙人臨凡。

“淩……淩雲霄！”趙文昌失聲驚呼。

趙無極眼中寒光一閃：“好膽量，敢來送死。”

“不是送死，是送禮。”淩雲霄緩步走入，蘇慕煙緊隨其後。兩人所過之處，侍衛竟不敢阻攔——那股氣勢，太過懾人。

“送禮？”趙無極冷笑，“送什麼禮？”

“送一份大禮。”淩雲霄走到場中，環視全場，“送一份能讓你閩王府滿門抄斬的大禮。”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賬冊，高高舉起：“諸位請看！這是從閩王府私設鹽場搜出的賬冊原件，上麵清楚記載：三十年來，閩王府與扶桑商人勾結，zousi私鹽，牟取暴利！還有——”

他又取出幾封書信：“這是趙文昌與扶桑商人鬆本一郎的往來書信，白紙黑字，約定以銅鼎為抵押，借款五萬兩，用以購買兵器，武裝倭寇！”

全場嘩然！

趙無極霍然起身：“胡說八道！這些定是你偽造的！”

“偽造？”淩雲霄笑了，“那敢問王爺，城外鬼嶼上的鹽場，是不是偽造？那些被你們抓去做苦工的漁民，是不是偽造？陳老五父女的冤屈，是不是偽造？”

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趙無極臉色鐵青，正要下令格殺，院牆外忽然傳來喊殺聲。

緊接著，數十道身影fanqiang而入——是鐵鷹、李捕頭，還有王村長帶領的漁民壯士！他們手持兵刃，護在淩雲霄和蘇慕煙周圍。

“鐵鷹！”趙文昌咬牙切齒，“你敢背叛王府！”

鐵鷹橫刀在手：“我背叛的是罪惡，效忠的是公義！趙文昌，你的末日到了！”

局勢瞬間緊張。

王府侍衛拔刀圍上，賓客們驚叫著四散躲避。宴席被打翻，名貴的菊花踐踏滿地，一片狼藉。

趙無極終於撕下偽裝，厲聲道：“格殺勿論！一個不留！”

大戰爆發。

侍衛們訓練有素，結陣而戰。但鐵鷹帶來的都是身經百戰的捕快，加上漁民們悍不畏死，一時間竟打了個旗鼓相當。

淩雲霄和蘇慕煙直撲高台——他們的目標是救陳秀娘，擒趙無極！

“保護王爺！”趙文昌拔劍在手，親自迎戰。

他武功不弱，一套“文昌劍法”使得密不透風。但淩雲霄的太極劍以柔克剛，三招過後便占上風。蘇慕煙則軟劍如蛇，專攻趙文昌下盤。

十招，趙文昌敗象已露。

就在這時，彆院深處忽然傳來一聲長嘯。

嘯聲雄渾，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緊接著，三道身影如大鳥般掠出，落在高台上。

為首的是個黑袍老者，麵容枯槁，雙目深陷，但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內力深厚。他身後跟著兩箇中年漢子，一個使判官筆，一個使流星錘，也都是高手。

“血刀門護法長老，厲天雄座下三弟子。”鐵鷹臉色一變，“他們果然投靠了閩王府！”

黑袍老者陰森一笑：“鐵捕頭好眼力。老夫厲無血，奉老祖之命，特來助王爺一臂之力。”

厲天雄雖然失蹤，但血刀門殘餘勢力仍在。閩王府收編了他們，作為最後的底牌。

厲無血身形一動，如鬼魅般飄向淩雲霄。他不用兵器，雙手成爪，指尖漆黑，顯然是練了某種毒功。

淩雲霄揮劍迎上，劍爪相交，竟發出金鐵之聲。厲無血的“血煞爪”已練到化境，硬撼長劍而不傷。

兩人戰作一團，一時難分高下。

另外兩個血刀門高手也加入戰團，分彆對上蘇慕煙和鐵鷹。使判官筆的招式狠辣，專攻要害；使流星錘的力大無窮，每一錘都帶著破風之聲。

蘇慕煙劍法輕靈，以巧破力，與判官筆鬥了個旗鼓相當。鐵鷹則刀法沉穩，與流星錘硬碰硬，雖落下風，但一時不敗。

而台下，王府侍衛人數占優，漸漸壓製了捕快和漁民。不斷有人倒下，鮮血染紅了滿地菊花。

陳秀娘還被綁在高台柱子上，看著這場因她而起的廝殺，淚流滿麵。

“淩少俠！蘇女俠！你們快走！不要管我！”她嘶聲喊道。

但淩雲霄豈會放棄？

他一劍逼退厲無血，對蘇慕煙喝道：“救人！”

蘇慕煙會意，虛晃一劍逼開判官筆，縱身撲向陳秀娘。但厲無血早有防備，反手一爪抓向蘇慕煙後心。

淩雲霄急忙救援，但被使流星錘的漢子纏住。

眼看蘇慕煙就要中招，一道灰影忽然從天而降，一掌拍向厲無血。

“砰！”

雙掌相交，厲無血連退三步，臉色驚疑不定：“什麼人？”

灰影落地，是個老僧——了空大師！

“阿彌陀佛。”了空合十道，“厲施主，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厲無血冷笑：“老禿驢，你也來湊熱鬨？”

“老衲不是湊熱鬨，是來了結一段因果。”了空看向趙無極，“王爺，三十年前的舊賬，該清了。”

趙無極死死盯著他：“了空，你果然冇死心。”

“佛心不死，正義不滅。”了空緩緩道，“王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哈哈哈！”趙無極狂笑，“回頭？本王走到今天，還能回頭嗎？今日你們都要死在這裡！來人——”

他正要下令總攻，院門外忽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隊官兵衝了進來，足有百人之多。他們身穿府兵服飾，手持長槍，將整個彆院團團圍住。

為首的是個四十餘歲的中年官員，麵白無鬚，神色嚴肅——正是泉州法司主事，宋清源！

他身後，跟著柳如眉，以及數十名法司衙役。

“王爺，”宋清源拱手行禮，語氣卻不卑不亢，“下官奉朝廷之命，調查閩王府勾結倭寇、私設鹽場、屠殺百姓一案。現有證據確鑿，請王爺隨下官回衙門受審。”

趙無極臉色鐵青：“宋清源，你敢審本王？”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宋清源從懷中取出聖旨，“這是都察院轉呈的陛下手諭：著泉州法司嚴查閩王府一案，若證據確鑿，可先斬後奏！”

“先斬後奏”四字，如驚雷炸響。

趙無極踉蹌後退，扶住椅背才站穩。他看著宋清源手中的聖旨，又看看了空、淩雲霄、鐵鷹……忽然明白了——這是一場局，一場精心策劃、多方聯手的局！

從鬼嶼取證，到聯絡證人，到說動宋清源，再到今日當眾揭發……環環相扣，步步為營。

而他，自以為掌控一切，實則早已落入網中。

“好……好……”趙無極慘笑，“好一場大戲！”

他忽然拔出腰間佩劍，指向宋清源：“但想讓本王束手就擒，冇那麼容易！侍衛何在？給本王殺出去！”

侍衛們麵麵相覷。聖旨在此，若再動手，就是造反了。

“放下武器者，既往不咎！”宋清源高聲道，“頑抗者，格殺勿論！”

“鐺啷”一聲，有侍衛扔下了刀。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轉眼間，大半侍衛都放下了武器。

趙無極看著這一幕，眼中儘是絕望。他苦心經營三十年的勢力，一朝崩塌。

厲無血見勢不妙，對兩個師弟使了個眼色，三人同時向院牆掠去，想要逃走。

“哪裡走！”了空大師身形一晃，已攔住去路。淩雲霄、蘇慕煙、鐵鷹也圍了上來。

四人合戰三人，不過二十招，厲無血等便敗下陣來，被製住穴道。

大局已定。

宋清源走到高台上，親自為陳秀娘鬆綁。

“陳姑娘，你受苦了。”

陳秀娘跪地大哭：“大人……要為民女做主啊……”

“本官定會還你一個公道。”宋清源扶起她，轉身看向趙無極，“王爺，請吧。”

趙無極盯著他，良久，忽然大笑：“成王敗寇，本王認了！但你們以為，扳倒了本王，就能天下太平？這江湖，這朝堂，永遠都是弱肉強食！”

他舉起長劍，橫在頸前：“本王寧可死，也不受辱！”

“王爺不可！”趙文昌驚呼。

但已經晚了。

劍鋒劃過，血濺三尺。

閩王趙無極，這位叱吒東南三十年的梟雄，最終以這般決絕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全場死寂。

陽光透過楓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風吹過，帶起滿院菊香，也帶走了血腥。

趙文昌癱坐在地，麵如死灰。

宋清源長歎一聲：“將一乾人犯押回衙門，擇日開審。”

衙役上前，鎖了趙文昌、厲無血等人。

了空大師走到淩雲霄麵前，合十道：“淩少俠，此間事了，老衲也該回寺了。江湖路遠，後會有期。”

“大師保重。”

了空又看向蘇慕煙，微微一笑：“蘇女俠，峨眉有福。”

說完，飄然而去。

鐵鷹指揮捕快清理現場，安置傷員。王村長帶著漁民們幫忙。

陳秀娘被柳如眉攙扶著，走向後堂休息。

高台上，隻剩淩雲霄和蘇慕煙。

兩人並肩而立，看著滿院狼藉。

“結束了。”蘇慕煙輕聲道。

“結束了嗎？”淩雲霄望著遠山，“閩王府倒了，但江湖還在，恩怨還在。血刀門殘餘未清，扶桑勢力也未絕。還有那捲蒼瀾劍譜下卷……”

“那我們……”

“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淩雲霄轉頭看她，眼中映著秋陽，“但這次，我們可以慢慢走。看江南的山水，喝峨眉的茶，吃武當的齋……還有很多事，要一起做。”

蘇慕煙臉頰微紅，低頭輕笑：“誰要跟你一起……”

話未說完，手已被握住。

十指相扣，溫暖傳遞。

遠處，鐘聲傳來。那是開元寺的晚鐘，悠遠綿長，迴盪在鳳棲山的秋色裡。

江湖路遠，但從此有伴。

楓紅如血，菊黃似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