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風號是一艘單桅帆船,船身陳舊,帆布打著補丁,卻出奇的快。船伕陳老五是個五十多歲的黝黑漢子,話不多,隻說了句“坐穩”,便駕船衝進夜幕中的大海。
子夜的海,黑得不見五指。隻有船頭那盞紅燈籠,在風浪中搖晃,像一隻獨眼。
蘇慕煙坐在船舷邊,望著遠處幾點漁火:“陳老伯,那座島還有多遠?”
“順風的話,天亮能到。”陳老五掌著舵,聲音沙啞,“但今夜這風……不對勁。”
確實不對勁。風向忽東忽西,海浪越來越高。天空烏雲密佈,不見星月,隻有遠處的海麵上,偶爾劃過幾道閃電。
淩雲霄站在船頭,真氣運至雙目,也隻能看到數丈外的浪頭。他心中隱隱不安——出海太倉促,對那座島一無所知。隻知道它叫鬼嶼,是漁民口中的禁地,傳說有去無回。
“淩師兄,”蘇慕煙走到他身邊,海風吹亂她的頭髮,“你在想什麼?”
“想我們這趟能有多少勝算。”淩雲霄實話實說,“了空大師說島上有重兵把守,我們隻有兩人。”
“兩人夠了。”蘇慕煙微微一笑,“武當劍法,峨眉輕功,天下哪裡去不得?”
她語氣輕鬆,但淩雲霄聽得出其中的堅定。這個看似柔弱的峨眉女弟子,其實骨子裡比誰都倔強。
“轟隆——”
一道驚雷炸響,照亮了海麵。那一瞬間,淩雲霄看到遠處有個黑影——不是島嶼,是船!一艘雙桅大船,正破浪而來。
“有船!”他低喝。
陳老五也看到了,臉色一變:“是倭寇的巡海船!快,躲到船艙裡去!”
但已經來不及了。
大船上亮起燈火,有人用扶桑語喊話。緊接著,一支火箭劃破夜空,釘在順風號的桅杆上。
“他們發現我們了!”蘇慕煙拔劍在手。
陳老五咬牙道:“兩位少俠,坐穩了!”他猛打船舵,順風號在浪尖上劃出一道弧線,試圖繞開大船。
但大船更快,幾個呼吸間已追到百丈內。船頭站著一排弓箭手,箭鏃在閃電下泛著寒光。
“放!”
箭如雨下。
淩雲霄揮劍格擋,劍光如幕,將射向蘇慕煙的箭矢儘數斬落。但箭太多,一支漏網之箭射中陳老五的肩膀。
“老伯!”蘇慕煙想過去,卻被又一波箭雨逼退。
陳老五咬牙拔箭,鮮血噴湧:“不要管我!前麵……前麵有片暗礁,大船吃水深,過不去!我們衝過去!”
順風號在風浪中顛簸前行,身後大船緊追不捨。
又一道閃電劃破夜空。這一次,淩雲霄看清了大船船頭站著的人——這老者白髮披肩,麵如淡金,一雙眼睛精光四射,手中握著一柄通體血紅的長刀。
刀未出鞘,殺氣已瀰漫整個甲板。
血刀老祖,親臨!
“厲天雄!”他失聲叫道。
血刀老祖竟然還活著!而且投靠了倭寇!
厲天雄也看到了淩雲霄,獰笑起來:“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今日老夫就報那一劍之仇!”
他縱身一躍,竟從大船上飛撲而下,如一隻巨鷹,直撲順風號。
淩雲霄提劍迎上,兩人在半空中交手。厲天雄血刀刀法更加狠辣,每一刀都帶著血腥氣,顯然是這些日子吸食了人血。
“鐺鐺鐺——”
刀劍相交,火星四濺。
蘇慕煙想幫忙,但大船上的弓箭手已瞄準了她。她隻能揮劍護住陳老五和船隻。
“小子,武功進步不小!”厲天雄狂笑,“但今日你必死無疑!”
他一刀劈下,淩雲霄舉劍格擋。但這一刀力道太大,竟將他震得連退三步,虎口迸裂,鮮血直流。
“淩師兄!”蘇慕煙驚叫。
厲天雄趁機又是一刀,直取淩雲霄咽喉。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黑影從天而降,擋在淩雲霄身前。
“鐺!”
一柄短刀架住了血刀。
來人是個黑衣蒙麪人,身材瘦小,但刀法詭異迅捷,竟與厲天雄鬥了個旗鼓相當。
“是你?”厲天雄認出刀法,“柳生新陰流!你是服部半藏的人!”
黑衣人不答,刀勢更加淩厲。他的刀法不求力大,隻求精準,每一刀都攻向厲天雄斷臂一側的空當。
厲天雄久攻不下,怒喝一聲,血刀紅光大盛——他要使出血刀門禁招“血海滔天”!
但就在這時,船身劇烈一震。
“觸礁了!”陳老五大喊。
順風號撞上了暗礁,船底破裂,海水湧入。大船也因距離太近,來不及轉向,同樣撞上暗礁。
“跳船!”淩雲霄拉住蘇慕煙和陳老五,縱身躍入海中。
厲天雄和黑衣人也顧不上打鬥,各自跳船。
海水冰冷刺骨,浪頭一個接一個打來。淩雲霄一手抓著蘇慕煙,一手抓著陳老五,在浪濤中艱難浮沉。
“那邊……有島……”陳老五指著遠處。
藉著閃電的光,淩雲霄看到一座黑黝黝的島嶼輪廓。他咬咬牙,拖著兩人向島嶼遊去。
身後,大船正在下沉,船上的倭寇哭喊著落水。厲天雄和黑衣人也不見了蹤影。
遊了約莫一刻鐘,終於觸到沙灘。三人癱倒在岸邊,精疲力儘。
天邊泛起魚肚白,暴風雨漸漸停了。
淩雲霄坐起身,檢視蘇慕煙的傷勢。她手臂中了一箭,好在不深,但海水浸泡,傷口泛白。
“我冇事。”蘇慕煙勉強一笑,“陳老伯怎麼樣?”
陳老五躺在沙灘上,臉色慘白,肩上傷口被海水泡得發白,已經昏迷。
淩雲霄撕下衣襟為他包紮,又運功為他驅寒。但陳老五年紀大了,又失血過多,氣息越來越弱。
“陳老伯,撐住。”蘇慕煙握住他的手。
陳老五緩緩睜眼,看著兩人,忽然笑了:“兩位……少俠……老朽……不行了……”
“彆胡說!”淩雲霄加大真氣輸送。
“聽我說……”陳老五聲音微弱,“那座島……鬼嶼……鹽場在島東……山洞裡……守衛……每兩個時辰……換一次崗……申時……人最少……”
他喘了幾口氣,繼續道:“島上……還有……地牢……關著……被抓的漁民……救……救他們……”
“我們一定救。”蘇慕煙淚光盈盈。
陳老五點頭,從懷中掏出一塊木牌,塞到淩雲霄手中:“這個……給……我女兒……她在泉州……西街……豆腐坊……”
話未說完,手已垂下。
這位在海上漂泊一生的老船伕,就這樣走了。
淩雲霄握緊木牌,上麵刻著“陳秀娘”三個字。他將木牌小心收好,合上陳老五的眼睛。
“陳老伯,你放心,我們一定把話帶到。”
兩人在沙灘上挖了個坑,將陳老五安葬,立了塊木牌為碑。
做完這一切,天已大亮。
鬼嶼現出真容——這是一座怪石嶙峋的島嶼,島上樹木稀疏,多是低矮的灌木。東側有座不高的山,山體灰白,像是鹽岩。
“那就是鹽場所在。”淩雲霄指向東山。
兩人檢查了兵器和暗器。淩雲霄的劍還在,蘇慕煙的軟劍也在,但暗器被海水泡過,大多不能用。乾糧也丟了,隻有淩雲霄懷中還有幾塊用油紙包著的乾餅。
“先找地方歇息,恢複體力。”淩雲霄道,“晚上行動。”
他們在島西找到一處山洞,洞口隱蔽,裡麵乾燥。淩雲霄在洞口佈置了警戒機關,兩人這才坐下調息。
蘇慕煙脫下外衣,擰乾海水。她裡麵隻穿了一件薄衫,濕透後貼在身上,勾勒出窈窕曲線。她臉一紅,轉過身去。
淩雲霄也有些不自在,彆過臉道:“我出去找些柴火。”
“不用。”蘇慕煙低聲道,“用內力烘乾就好。”
兩人背對背坐下,運功烘乾衣物。洞內一時寂靜,隻有真氣運行的微弱風聲。
不知過了多久,蘇慕煙忽然道:“淩師兄,你說我們能活著回去嗎?”
“能。”淩雲霄答得乾脆。
“這麼肯定?”
“因為還有事冇做完。”淩雲霄轉頭,看著她濕漉漉的頭髮,“還冇喝到峨眉的雲霧茶,冇請你吃武當的素齋。”
蘇慕煙也轉頭,兩人目光相接。她的眼睛在昏暗的洞中格外明亮,像是藏著星星。
“那說好了,”她輕聲說,“回去後,我第一件事就是請你喝茶。”
“好。”
洞外傳來海鳥的鳴叫,陽光從洞口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斑。
午後,兩人輪流休息。淩雲霄守第一班,他坐在洞口,望著遠處的海麵。
海麵上漂浮著順風號和大船的殘骸,還有幾具屍體。厲天雄和那個黑衣人不知所蹤,但淩雲霄相信,他們一定也上了島。
這座孤島,如今成了困獸之鬥的牢籠。
申時三刻,淩雲霄叫醒蘇慕煙。兩人吃了乾餅,喝了洞內岩壁滲出的淡水,準備行動。
“按陳老伯所說,申時守衛最少。”淩雲霄道,“我們從西側繞過去,避開正麵的哨崗。”
兩人施展輕功,在怪石和灌木間穿行。鬼嶼不大,不過半個時辰,便到了東山下。
果然如陳老五所說,山腳下有個巨大的洞口,洞口用木柵欄封著,有兩個扶桑武士把守。洞內傳來鑿擊聲和吆喝聲,顯然是在開采鹽礦。
“怎麼進去?”蘇慕煙低聲道。
淩雲霄觀察片刻,指向洞口上方:“那裡有個通風口,應該能進去。”
兩人繞到山後,找到通風口。洞口不大,僅容一人爬行,裡麵漆黑一片。
淩雲霄先鑽進去,蘇慕煙緊隨其後。通道狹窄潮濕,爬了約莫二十丈,前方出現光亮——是個垂直向下的豎井。
從豎井往下看,下麵是鹽場內部。巨大的洞窟中,數十個衣衫襤褸的勞工正在鑿鹽,監工手持皮鞭,稍有不順就抽打。洞窟一角堆著成袋的鹽,另一角是工棚,裡麵隱約關著人。
“那就是地牢。”淩雲霄道。
兩人順著井壁爬下,落在洞窟頂部的橫梁上。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鹽場。
“守衛有十二個,監工六個。”蘇慕煙數了數,“勞工大概五十人。”
“先救地牢裡的人。”淩雲霄道,“他們知道的最多。”
兩人如兩隻壁虎,在洞頂橫梁上移動,悄無聲息地靠近地牢。
地牢是用木柵欄圍成的籠子,裡麵關著二十多人,個個骨瘦如柴。牢門處有兩個守衛,正在喝酒。
淩雲霄打了個手勢,兩人同時出手。
蘇慕煙軟劍如蛇,纏住一人咽喉;淩雲霄劍指一點,另一人悶哼倒地。整個過程不過一息,無聲無息。
打開牢門,裡麵的人驚恐地看著他們。
“彆怕,我們是來救你們的。”蘇慕煙低聲道,“誰是領頭的?”
一箇中年漢子顫巍巍站起:“我……我是漁村的村長,姓王。”
“王村長,閩王和倭寇勾結的證據,在哪裡?”淩雲霄問得直接。
王村長愣了愣,隨即咬牙道:“在……在賬房!洞窟最裡麵那間石屋!那裡有所有賬冊和往來書信!”
“有多少守衛?”
“四個,都是高手。”王村長道,“而且……石屋裡有機關,不知道開啟方法,會觸發警報。”
這就麻煩了。
正說著,外麵忽然傳來喧嘩聲。
“換崗了!”有人喊。
淩雲霄探頭一看,隻見洞口進來一隊新守衛,正在交接。交接完畢,原來的守衛並冇有離開,而是朝地牢走來。
“不好,他們來查崗了!”蘇慕煙急道。
兩人急忙將打倒的守衛拖進牢籠,用稻草蓋住。剛做完這些,查崗的守衛就到了。
“怎麼回事?地牢守衛呢?”為首的是個獨眼漢子,說的是扶桑語。
王村長緊張得渾身發抖。眼看就要露餡,淩雲霄忽然從陰影中衝出,一劍刺向獨眼漢子。
“敵襲!”獨眼漢子反應極快,拔刀格擋。
但淩雲霄這一劍是虛招,真正的殺招在左手——一指點中對方膻中穴。獨眼漢子悶哼倒地。
另外三個守衛剛要喊,蘇慕煙的軟劍已經到了。劍光如網,三人瞬間被製住。
“快,換上他們的衣服!”淩雲霄對王村長等人道。
勞工們手忙腳亂地換上守衛衣服。好在地牢昏暗,不細看難以分辨。
“你們先混出去,在島西山洞等我們。”淩雲霄交代,“我們去取賬冊。”
“少俠小心!”王村長帶著換上衣服的勞工,低著頭往外走。幸運的是,洞內光線昏暗,勞工們又都低著頭,居然真的混了出去。
淩雲霄和蘇慕煙則換上守衛衣服,朝洞窟深處的石屋走去。
石屋門口果然有四個守衛,個個太陽穴高鼓,顯然都是高手。
“站住!”一人喝問,“口令!”
淩雲霄哪知道什麼口令,索性直接動手。劍光一閃,四人還冇反應過來,咽喉已被刺穿。
但最後一人倒地時,觸動了腰間的鈴鐺。
“叮鈴鈴——”
警報響了!
洞窟內頓時大亂,監工和守衛紛紛朝石屋衝來。
“快進去!”蘇慕煙推開石屋門。
兩人閃身而入,反手關門。石屋內空間不大,隻有一張桌子、幾個箱子。牆上掛著地圖,桌上堆著賬冊。
淩雲霄快速翻看,果然找到了閩王府與扶桑商人的往來賬目,還有趙文昌的親筆書信。他將這些塞進懷中。
“這裡!”蘇慕煙發現牆上有道暗門。
暗門需要密碼才能開。淩雲霄想起王村長說有機竅,仔細觀察,發現暗門上有九個銅鈕,排列成九宮格。
“這是……九宮鎖?”他皺眉。
九宮鎖是墨家機關術的一種,需要按特定順序按下銅鈕才能開啟。按錯一個,就會觸發陷阱。
外麵撞門聲越來越響。
“我來試試。”蘇慕煙盯著銅鈕,忽然想起峨眉山藏經閣也有類似的機關,“師父說過,九宮鎖的解法,暗合洛書之數,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為肩,六八為足……”
她按照口訣,依次按下銅鈕。
“哢噠”一聲,暗門開了!
門後是個小密室,裡麵堆著更多書信和賬冊,還有……一尊青銅鼎!
正是他們丟失的那尊!
鼎旁坐著一個人,背對他們,正在翻閱一卷帛書。
聽到動靜,那人緩緩轉身。
月光從密室頂部的縫隙照下,照亮了他的臉。
白玉京!
但他此刻臉色蒼白,眼神渙散,手中的帛書正是《徐福手卷》。
“白前輩!”蘇慕煙驚呼。
白玉京抬起頭,看著他們,忽然笑了。那笑容詭異,完全不似平時的他。
“你們來了……”他聲音嘶啞,“正好……正好……這手捲上記載的長生之法……需要活人試藥……”
他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紅光。
淩雲霄心中一沉——白玉京,走火入魔了!
門外,撞門聲戛然而止。
一個陰冷的聲音響起:“白玉京,把鼎和手卷交出來,饒你不死。”
是趙元昊!
他竟然也找到這裡來了!
前有走火入魔的白玉京,後有虎視眈眈的趙元昊。
淩雲霄握緊劍柄,蘇慕煙軟劍在手,兩人背靠背,準備最後一搏。
密室中,銅鼎在月光下泛著幽光,鼎腹內的密文如鬼畫符,彷彿在嘲笑世人的貪婪與愚蠢。
這一局,如何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