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寺的夜鐘敲過第九響時,四道身影飄然落在西塔之巔。
了空大師在前引路,淩雲霄三人緊隨其後。從塔頂俯瞰,泉州城萬家燈火儘收眼底,遠處海港漁火點點,與天上星河交相輝映。
“三十年了。”了空大師負手而立,灰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老僧守著這個秘密,也等了三十年。”
白玉京沉聲道:“大師知道家父冤情的真相?”
“知道一部分。”了空轉身,目光掃過眾人,“白玨施主當年確實發現了閩王府與扶桑商人勾結,zousi禁物、私鑄錢幣的證據。他要上告朝廷,卻不知朝中早有閩王的人。”
鐵鷹急問:“是誰?”
“當時的福建巡撫,後來的戶部尚書,李淳風。”了空緩緩道,“此人表麵清廉,實則是閩王在朝中的最大靠山。白施主的奏摺到了他手中,自然石沉大海。”
月光下,白玉京的臉色蒼白如紙:“所以家父是必死無疑?”
“倒也不儘然。”了空搖頭,“李淳風本想拉攏白施主,許以高官厚祿。但白施主剛正不阿,嚴詞拒絕。這才惹來殺身之禍。”
蘇慕煙忽然道:“那銅鼎呢?為何要栽贓白家?”
“因為銅鼎本身就是個燙手山芋。”了空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冊子,“這是當年市舶司的貨物清單副本。你們看這一條——”
眾人圍攏觀看。冊子上記載:貞觀七年三月初五,扶桑使團進貢青銅鼎一尊,高兩尺三寸,重三十七斤,腹內刻有上古篆文。
“但實際送進宮的鼎,”了空翻到下一頁,“重量隻有三十五斤,尺寸也對不上。真鼎被調包,假鼎入宮。一年後東窗事發,經辦此事的白施主自然首當其衝。”
淩雲霄皺眉:“調包之人是誰?”
“閩王府長史趙文昌,和扶桑使團副使服部半藏。”了空合上冊子,“他們一個要銅鼎內的秘密,一個要從中原帶走大量黃金白銀。雙方一拍即合。”
真相漸漸浮出水麵,卻比想象的更加黑暗。
白玉京沉默良久,忽然問:“大師為何知道這些?”
了空長歎一聲:“因為當年負責鑒定貢品的宮廷禦匠了塵,是老僧的師弟。他看出鼎是假的,暗中調查,卻遭滅口。老僧得知後追查至今,才拚湊出全貌。”
夜風吹過塔頂,帶來遠處海浪的聲音。
“那銅鼎內的毒方,”淩雲霄想起手卷內容,“究竟是何物?”
了空神色凝重:“秦始皇晚年癡迷長生,命徐福東渡尋仙藥。徐福三次出海,最後一次帶走三千童男女,從此未歸。但據宮廷秘錄記載,徐福其實煉出了藥——卻不是長生藥,而是一種能讓人喪失神智、變成行屍走肉的毒藥。”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始皇得知後大怒,命人毀去所有藥方和煉製器具。但徐福東渡前,將毒方刻在一尊鼎上,帶走了。”了空繼續道,“這尊鼎幾經輾轉,最後落入扶桑皇室手中。三十年前,服部半藏奉命將鼎進貢中原,實則是想借中原能人破解毒方。”
蘇慕煙不解:“他為何要這麼做?”
“因為扶桑當時內亂,掌權的將軍想用這種毒控製反對派。”了空道,“但毒方需特殊藥材和煉製方法,扶桑無人能解。所以想出這個進貢之計,想借刀sharen。”
一環扣一環,步步驚心。
白玉京握緊玉笛,指節發白:“所以家父……是死在這樣一個陰謀裡?”
“是,也不是。”了空目光深邃,“白施主真正的死因,是他發現了另一個秘密——閩王私通倭寇,以沿海百姓的性命,換取扶桑的黃金和武器。”
這話如驚雷炸響。
鐵鷹失聲道:“不可能!閩王鎮守東南三十年,剿倭無數,怎會……”
“剿的是不聽話的倭寇,養的是聽話的。”了空冷笑,“老僧有證據。三十年來,泉州、福州、漳州沿海十七起倭寇襲村案,村民無一生還,但財物分毫未動——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確實奇怪。倭寇劫掠,向來是為財。隻sharen,不取財,除非……是在滅口。
“那些村子,”淩雲霄想到一種可能,“都發現了什麼?”
“鹽場。”了空一字一句,“私鹽場。閩王與扶桑商人勾結,在沿海秘密開辟鹽場,zousi鹽貨,牟取暴利。那些村民無意中發現,自然要被滅口。”
塔頂一片死寂。
海風漸強,吹得簷角風鈴叮噹作響。
許久,白玉京緩緩道:“大師告訴我們這些,想要我們做什麼?”
“阻止他們。”了空直視白玉京的眼睛,“銅鼎內的毒方一旦被破解,後果不堪設想。閩王若得此毒,必用來控製朝堂;扶桑若得此毒,必用來禍亂中原。屆時,生靈塗炭,血流成河。”
“如何阻止?”
“三日後法會,閩王會親臨開元寺進香。”了空道,“屆時,趙文昌、服部半藏都會到場。老僧已聯絡江湖同道,要在法會上當眾揭穿他們的陰謀,逼閩王交出銅鼎和所有證據。”
鐵鷹皺眉:“閩王權勢滔天,江湖人能奈何?”
“所以需要證據,鐵證如山。”了空從懷中取出一枚蠟丸,“這裡麵是趙文昌與扶桑商人的往來書信,以及私鹽場的賬冊藏匿地點。但老僧不便出麵,需要有人去取。”
淩雲霄接過蠟丸:“大師信得過我們?”
“武當、峨眉,名門正派。白施主的後人,更是與閩王府有血海深仇。”了空合十道,“此事關乎天下蒼生,望諸位施主以大局為重。”
白玉京忽然道:“我要親手殺趙文昌。”
“可以。”了空點頭,“但必須在當眾揭穿他的罪行之後。否則,你便是弑官,白家永無昭雪之日。”
這話點醒了白玉京。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殺意:“好,依大師所言。”
了空又看向淩雲霄和蘇慕煙:“二位少俠,取證據之事凶險萬分。鹽場在泉州外海一座孤島上,守衛森嚴,且有倭寇巡邏。你們可敢去?”
淩雲霄與蘇慕煙對視一眼。
海風拂過,蘇慕煙鬢邊一縷髮絲被吹到唇邊。淩雲霄下意識伸手,為她輕輕拂開。指尖觸到她溫熱的臉頰,兩人都是一怔。蘇慕煙耳根微紅,卻冇有避開,隻是抬眼看他。月光下,她眼中映著星河,也映著他的影子。
“我去。”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了空微微一笑:“那好。明日一早,會有船在東碼頭等你們。船伕是老僧的人,可信。”
鐵鷹急道:“我也去!”
“鐵捕頭有傷在身,還是留在城中策應。”了空道,“法會那日,需要你在府衙內部配合。屆時老僧會派人聯絡你。”
商議已定,了空送四人下塔。
開元寺後院有間僻靜的禪房,了空安排他們在此歇息。禪房雖簡樸,但乾淨整潔,桌上已備好素齋茶水。
“各位早些休息。”了空合十告退,“明日,還有硬仗要打。”
禪房門關上,屋內隻剩四人。
白玉京走到窗邊,望著夜空久久不語。雪姬站在他身側,欲言又止。
“哥哥……”她終於開口。
白玉京轉身看著她,眼神複雜:“這些年,你在扶桑過得好嗎?”
“服部先生待我如親生女兒。”雪姬低聲道,“教我武功,授我學識。母親臨終前,讓我不要恨他。”
“那你恨我嗎?”白玉京問,“恨我這三十年,冇去找你們?”
雪姬搖頭,眼中含淚:“母親說,哥哥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她臨終前還說……還說若有一天見到哥哥,告訴你,父親從冇後悔過。”
白玉京閉上眼睛,許久,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三十年的恨,三十年的執念,在這一刻忽然崩塌。他恨錯了人,尋錯了仇。父親是自願赴死,為了保全妻女;師父是救命恩人,雖然手段不光彩。
這江湖,哪有絕對的黑白?
蘇慕煙輕輕拉了拉淩雲霄的衣袖,示意他出去。兩人悄悄退出禪房,將空間留給這對兄妹。
寺內很靜,隻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兩人並肩走在迴廊上,月光透過廊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淩師兄,”蘇慕煙忽然問,“若有一天,你發現追尋多年的仇人其實是無辜的,你會怎樣?”
淩雲霄腳步一頓,望向廊外月色:“我不知道。但我想,人活著總要有所執念。若執念冇了,或許會迷失吧。”
“就像白玉京前輩?”
“或許。”淩雲霄轉頭看她,“蘇師妹,你行走江湖,又是為了什麼?”
蘇慕煙沉默片刻,輕聲道:“起初是為了完成師父的囑托,追查本門一件失竊的秘籍。後來……後來就習慣了。江湖雖險,但比峨眉山上熱鬨。”
她說著,忽然笑了:“不過這些日子,我有些想回去了。”
“想師父了?”
“嗯,也想山上的雲海,春天的杜鵑,冬天的雪。”蘇慕煙靠在廊柱上,目光悠遠,“淩師兄,等這件事了結,你回武當嗎?”
“要回的。”淩雲霄也靠上另一根柱子,“掌門師伯年事已高,幾位師兄又都在外雲遊。武當需要有人守著。”
兩人隔著幾步距離,月光灑在中間,如一道銀色的河。
許久,蘇慕煙輕聲道:“那……以後還能見麵嗎?”
這話問得小心翼翼,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期待。
淩雲霄心中一動。這些日子並肩作戰,生死與共,他早已習慣身邊有她的存在。她受傷時他會心疼,她遇險時他會心亂,她笑時……他會跟著心情變好。
這感覺,師父冇教過,秘籍上也冇寫。
“江湖說大不大。”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柔和,“武當和峨眉,也就幾天的路程。”
蘇慕煙眼睛亮了,嘴角彎起好看的弧度:“那說好了,以後要常來往。我請你喝峨眉的雲霧茶,你請我吃武當的素齋。”
“好,說好了。”
月光無聲流淌,廊下的影子漸漸靠近,最終重疊在一起。
忽然,寺外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
兩人同時警覺,縱身上了屋頂。隻見開元寺圍牆外,數十道黑影正悄然逼近,手中兵刃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是閩王府的人!”淩雲霄眼神一凜。
蘇慕煙正要示警,卻見那些黑影忽然停住,為首一人打了個手勢,眾人分散開來,將開元寺團團圍住。
“他們在等什麼?”蘇慕煙低聲道。
話音未落,寺門方向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一隊甲士開道,中間是八抬大轎。轎簾掀開,一個身著蟒袍的老者走下轎來。他約莫六十餘歲,鬚髮花白,麵容威嚴,雙目開合間精光四射。
閩王趙無極!
他竟然深夜親臨開元寺!
趙無極在侍衛簇擁下走進寺門,了空大師早已率僧眾在院中迎接。
“老衲參見王爺。”了空合十行禮。
趙無極擺擺手:“大師不必多禮。本王今夜心神不寧,特來寺中上炷香,求個心安。”
“王爺請。”
兩人往大雄寶殿走去。
屋頂上,淩雲霄和蘇慕煙屏息凝神。趙無極深夜來訪,絕不隻是上香這麼簡單。
果然,進了大殿,屏退左右後,趙無極忽然道:“了空大師,明人不說暗話。銅鼎在你這兒吧?”
了空神色不變:“王爺何出此言?”
“白玉京進了你的寺,帶著銅鼎。”趙無極負手看著佛像,“大師是聰明人,應該知道那鼎不是你能留的。”
“王爺想要鼎?”
“鼎本王要,人本王也要。”趙無極轉身,目光如刀,“白玉京、淩雲霄、蘇慕煙、鐵鷹,還有那個扶桑女人。交出這些人,本王保開元寺百年香火不絕。否則……”
話未說完,但威脅之意已明。
了空默唸佛號,緩緩道:“王爺,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三十年前的舊事,該了結了。”
趙無極臉色一沉:“大師是要與本王作對?”
“老衲隻與罪惡作對。”了空挺直腰板,這一刻,他不再是慈眉善目的老僧,而是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王爺,你與扶桑勾結、私開鹽場、屠殺百姓的事,老衲已掌握證據。三日後法會,當眾揭穿。”
趙無極先是一驚,隨即大笑:“好好好!了空,你果然藏得深!但你以為,憑你一人,能扳倒本王?”
“不是一人。”了空道,“是天下人的公義。”
“公義?”趙無極冷笑,“這世道,權力就是公義!本王手握東南軍政大權,朝中有李淳風,江湖有血刀門殘餘,扶桑有服部半藏。你拿什麼跟本王鬥?”
屋頂上,淩雲霄心中震驚。血刀門殘餘?難道厲天雄的舊部,也被閩王收編了?
了空卻依舊平靜:“王爺可聽過一句話?多行不義必自斃。”
“那本王就先斃了你!”趙無極忽然出手,一掌拍向了空胸口!
這一掌快如閃電,掌風淩厲,竟是大內秘傳的摧心掌!
了空不閃不避,同樣一掌拍出。
雙掌相交,無聲無息。
但殿中燭火齊齊一暗,佛像上的金漆竟簌簌落下。
兩人各退三步,竟是平分秋色。
趙無極眼中閃過驚異:“好內力!大師深藏不露!”
“王爺過獎。”了空收掌,“這一掌,算是還了三十年前王爺對開元寺的佈施之恩。從此,兩不相欠。”
趙無極臉色變幻,最終哼了一聲:“三日後法會,本王等著你!走!”
拂袖而去。
甲士簇擁著大轎離開,寺外黑影也悄然退去。
了空站在原地,良久,忽然吐出一口鮮血,染紅了灰色僧袍。
“大師!”淩雲霄和蘇慕煙躍下屋頂,扶住了空。
了空擺擺手:“無妨,舊傷複發而已。趙無極的摧心掌已練到第八重,果然厲害。”
白玉京和雪姬也聞聲趕來。
“大師,你……”
“老衲冇事。”了空擦去嘴角血跡,“但計劃必須提前。趙無極已起疑心,三日後法會恐怕是鴻門宴。”
鐵鷹也從禪房趕來,臉色凝重:“王爺敢深夜逼宮,說明他已經撕破臉皮。我們在城中的人,恐怕凶多吉少。”
了空點頭:“所以,取證據之事要快。淩少俠、蘇女俠,你們現在就出發,趕在趙無極封鎖海路之前出海。”
“現在?”蘇慕煙看向窗外,“子時已過……”
“正是時候。”了空道,“夜黑風高,便於行船。東碼頭‘順風號’,船頭掛紅燈籠的就是。船伕姓陳,說是了空讓你們去的,他自會明白。”
淩雲霄與蘇慕煙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前輩保重。”
“小心。”
兩人轉身要走,白玉京忽然叫住他們:“等等。”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符,“這是武當的信物,若遇危險,可向沿海的武當弟子求助。”
淩雲霄接過,入手溫潤。
“多謝前輩。”
夜更深了。
兩人身影消失在寺院後門,融入茫茫夜色。
了空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低聲誦經:“願我佛保佑……”
白玉京握緊玉笛,對雪姬道:“妹妹,我們也該準備準備了。三日後,做個了斷。”
雪姬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鐵鷹則匆匆離開,他要趕回府衙,在趙無極清洗之前,儘可能保全證據和證人。
開元寺的鐘聲再次響起,在夜空中迴盪。
這一夜,泉州城無人安眠。
而在東碼頭,一艘掛著紅燈籠的帆船悄然離港,駛向漆黑的大海。
船上,淩雲霄站在船頭,海風吹起他的衣袂。蘇慕煙站在他身側,輕輕握住他的手。
“怕嗎?”他問。
“有你在,不怕。”她答得乾脆。
海天相接處,第一縷曙光正在醞釀。
新的一天,將是決定生死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