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坊的夜,與泉州其他地方不同。
這裡冇有更夫,冇有宵禁,隻有屋簷下隨風搖曳的紙燈籠,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黃的光暈。空氣中瀰漫著海腥味、清酒香,還有某種若有若無的櫻花氣息——雖然此時並非櫻花季節。
三道黑影貼著牆根移動,如同夜行的狸貓。
鐵鷹服了蘇慕煙的峨眉秘藥“九花玉露丸”,又經淩雲霄運功逼毒,傷勢雖未痊癒,但已能行動。他熟悉番坊地形,專挑那些連本地人都少知的窄巷暗渠。
“前麵就是櫻之裡,”鐵鷹在一處轉角停步,壓低聲音,“扶桑商人在泉州最大的聚居區,占地二十畝,裡麵亭台樓閣都是扶桑樣式。服部半藏若藏在番坊,最可能在這裡。”
淩雲霄抬眼望去,隻見一道白牆黑瓦的圍牆,牆頭覆蓋著波浪形的瓦當,確實與中原建築不同。牆內隱約可見飛簷翹角,幾株高大的樹木探出牆外。
“怎麼進去?”蘇慕煙問。
“西北角有個狗洞,早年追賊時發現的。”鐵鷹道,“不過以二位的輕功,fanqiang更便。”
淩雲霄估算牆高,約兩丈有餘。他提氣縱身,腳尖在牆麵輕點三下,已如一片落葉飄上牆頭。伏身觀察,院內是一座枯山水庭院,白石鋪地,青苔點綴,幾塊巨石錯落有致。遠處有棟兩層木樓,紙窗透出微弱燈光。
蘇慕煙和鐵鷹相繼上來。三人伏在牆頭陰影處,靜觀其變。
“有人。”淩雲霄眼神一凝。
庭院深處,兩個扶桑武士打扮的人正在巡邏。他們腳穿木屐,卻落地無聲,顯然輕功不弱。腰間佩著長短雙刀,行走時左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是風魔眾的影武士。”鐵鷹以傳音入密道,“服部半藏的親衛,個個都有上忍實力。”
正說著,木樓的門開了。
一個白衣女子緩步走出。月色下,她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麵容清麗如雪,長髮用一根木簪鬆鬆綰起,身穿扶桑式的白無垢,腰間束著紅色緞帶。最特彆的是她的眼睛——淡藍色,與白玉京如出一轍。
“白家的人……”蘇慕煙輕聲道。
女子走到庭院中央,仰頭望月,許久不動。夜風吹起她的衣袂,恍若月下仙子。
忽然,她開口了,說的是扶桑語,聲音清冷如冰泉:“既然來了,何不現身?”
淩雲霄心中一凜——被髮現了!
但他還未動,另一個方向傳來笑聲。
一道黑影從假山後轉出,正是趙元啟。他依舊錦衣華服,隻是此刻麵帶微笑,眼神卻冷如毒蛇。
“雪姬姑娘好耳力。”趙元啟說的是流利扶桑語,“本王深夜造訪,實屬冒昧。”
白衣女子——雪姬轉身看他,神色淡然:“閩王府二世子大駕光臨,有何貴乾?”
“明人不說暗話。”趙元啟負手而立,“銅鼎在何處?服部半藏又在何處?交出來,本王保你們平安離開中原。否則……這櫻之裡,今夜就要染血了。”
雪姬輕輕笑了:“世子以為,憑你帶來的這些人,就能拿下櫻之裡?”
話音未落,四周屋簷上、假山後、樹叢中,同時現出數十道黑影。皆是一身黑衣,背插長刀,正是風魔眾忍者。
趙元啟麵不改色,拍了拍手。
圍牆外忽然火光大作,數十支火箭射入院中,釘在木樓、樹木上,瞬間燃起火焰。同時,牆頭出現密密麻麻的弩手,弩箭齊指院內。
“兩百神機營弩手,五十王府侍衛。”趙元啟淡淡道,“雪姬姑娘,還要打麼?”
雪姬眼中寒光一閃,右手已按在腰間緞帶上——那裡藏著軟劍。
劍拔弩張之際,又一個聲音響起。
“二弟好大的陣仗。”
眾人皆驚,循聲望去。
隻見屋頂上不知何時站了一人,玄衣如墨,麵容蒼白,正是失蹤數日的趙元昊!
他還活著!
趙元啟臉色驟變,但很快恢複如常:“大哥……你還活著。”
“讓二弟失望了。”趙元昊從屋頂飄然而下,落地無聲。他看起來有些憔悴,但氣勢依舊逼人,“父王有令,銅鼎之事由我全權處理。二弟,帶你的人退下。”
趙元啟眼中閃過怨毒之色,卻強笑道:“大哥說的哪裡話,我隻是擔心扶桑人攜寶潛逃,這才……”
“退下。”趙元昊重複一遍,語氣不容置疑。
兄弟對視,空氣中似有電光火石。
良久,趙元啟冷哼一聲,揮手道:“撤!”
弩手如潮水般退去,火光漸熄。
趙元昊這才轉向雪姬,拱手道:“舍弟魯莽,驚擾姑娘了。”
雪姬打量著他,忽然道:“世子是來要銅鼎的?”
“是,也不是。”趙元昊意味深長地說,“銅鼎我要,但我更想見服部先生。有些事,當麵說清楚比較好。”
“先生受傷,不便見客。”
“那不知白姑娘可否代為傳話?”趙元昊盯著雪姬的眼睛,“就說……三十年前的舊賬,該清算了。”
雪姬嬌軀微震。
牆頭上,淩雲霄三人交換眼神。白姑娘?她是白玉京的什麼人?
這時,木樓內傳來蒼老的聲音:“讓他進來吧,雪姬。”
是服部半藏!
雪姬猶豫片刻,側身讓開道路。
趙元昊整了整衣冠,獨自走進木樓。
門關上,紙窗上投出兩個人影。
牆頭三人屏息凝聽,但距離太遠,聽不真切。淩雲霄示意鐵鷹和蘇慕煙留在原地,自己如一片落葉飄下牆頭,幾個起落來到木樓側麵的窗下。
屋內,服部半藏盤坐在榻榻米上,麵色蒼白,胸口裹著繃帶,隱隱滲出血跡。趙元昊坐在他對麵,兩人中間擺著一壺茶。
“服部先生的傷,不輕啊。”趙元昊先開口。
“拜令弟所賜。”服部半藏冷笑,“三十支弩箭,箭箭淬毒。若非老夫內力深厚,早已斃命。”
“二弟行事確實過激。”趙元昊斟了兩杯茶,“但先生也該明白,銅鼎事關重大,閩王府誌在必得。”
服部半藏端起茶杯,卻不喝:“世子想要什麼?銅鼎?還是鼎上的秘密?”
“都要。”趙元昊直言不諱,“家父年事已高,近年龍體欠安。長生藥方,對他老人家至關重要。隻要先生交出銅鼎和解密之法,閩王府願以十萬兩黃金相酬,並保先生平安返回扶桑。”
“十萬兩黃金……好大的手筆。”服部半藏放下茶杯,“但世子可知,那藥方早已殘缺不全?徐福手卷被一分為二,一半在老夫手中,另一半……三十年前就失蹤了。”
窗外,淩雲霄心中一動。白玉京說過,他有半卷手卷。
趙元昊顯然也知道:“另一半,在白玉京手中,對麼?”
“世子既然知道,何必來問老夫?”
“因為服部先生與白玉京有仇。”趙元昊笑了,“殺師弟之仇,奪寶之恨。若我們合作,各取所需:我要藥方,先生要報仇,豈不兩全其美?”
服部半藏沉默良久,忽然道:“世子打算如何合作?”
“三日後,開元寺法會,白玉京一定會來。”趙元昊壓低聲音,“屆時,我們設局擒他,逼他交出手卷。事成之後,藥方歸我,白玉京歸你。”
“憑什麼老夫信你?”
“憑這個。”趙元昊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雕成龍形,通體碧綠,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服部半藏瞳孔收縮:“這是……閩王貼身之物。”
“父王說了,見此玉如見他本人。”趙元昊收起玉佩,“服部先生,意下如何?”
屋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窗外,淩雲霄心念急轉。開元寺法會,那是泉州三年一度的盛事,屆時人山人海,確實是最好的設伏地點。必須阻止這個陰謀。
正想著,身後忽然傳來極輕微的破空聲。
淩雲霄心頭警兆驟生,身形疾閃。三枚十字鏢擦著他耳際飛過,釘在木牆上。
被髮現了!
一個黑衣忍者從陰影中撲出,短刀直刺他後心。淩雲霄回身一劍,盪開短刀,同時左手一掌拍向對方胸口。那忍者武功不弱,側身避開,又擲出三枚煙玉。
“砰”的一聲,煙霧瀰漫。
打鬥聲驚動了屋內人。服部半藏厲喝:“誰?!”
淩雲霄知道不能再留,虛晃一劍,縱身上了屋頂。那忍者緊追不捨,兩人在屋頂上交手,刀劍相擊,火星四濺。
木樓門開,趙元昊和服部半藏衝出。雪姬也從庭院另一側趕來,手中軟劍如毒蛇吐信。
“抓住他!”服部半藏下令。
七八個忍者同時撲上。
淩雲霄以一敵多,漸漸吃力。這些人單打獨鬥不是他對手,但配合默契,刀陣連環,將他困在中央。
“淩師兄!”牆頭上,蘇慕煙見勢不妙,縱身來救。
她軟劍展開,如漫天飛雪,瞬間刺倒兩人。但更多忍者圍了上來。
鐵鷹也加入戰團,他雖受傷,但刀法狠辣,招招搏命。
庭院中亂成一片。
趙元昊冷眼旁觀,忽然對雪姬道:“白姑娘,你還要看戲麼?此人偷聽機密,若讓他逃走,計劃就泄露了。”
雪姬咬了咬唇,終於出手。
她的劍法極美,如櫻花飄落,卻又暗藏殺機。一劍刺來,淩雲霄竟覺眼前儘是劍影,不知如何抵擋。
危急關頭,一聲清越的笛音破空而來。
笛音如刀,直刺耳膜。幾個忍者慘叫著捂住耳朵,七竅流血倒地。
白玉京來了!
他飄然落在庭院中央,白衣在月光下皎潔如雪。玉笛橫在唇邊,又是一聲長音。
這次,連趙元昊都臉色發白,連退三步。
“白玉京!”服部半藏咬牙切齒。
“服部老賊,三十年前的債,該還了。”白玉京放下玉笛,目光如冰。
趙元昊強笑道:“白大俠,何必動怒?今日之事……”
“閉嘴。”白玉京看都不看他,“趙元昊,帶著你的人滾。否則,我不介意讓閩王府絕後。”
這話說得極重。趙元昊臉色鐵青,卻不敢發作——白玉京的武功,他昨夜已見識過。
“走!”他咬牙下令,帶著侍衛退走。
服部半藏也想走,但白玉京身形一晃,已攔住去路。
“想走?可以。”白玉京淡淡道,“交出銅鼎和手卷,自斷一臂,我饒你不死。”
“狂妄!”服部半藏怒極反笑,“老夫雖受傷,但未必怕你!”
兩人對峙,殺氣瀰漫。
雪姬忽然擋在服部半藏身前,對白玉京道:“哥哥,住手。”
哥哥?!
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玉京看著雪姬,眼中閃過一絲痛楚:“雪兒,你還認他這個師父?他殺了你父親!”
“父親是自願的。”雪姬淚光盈盈,“當年父親為保全白家血脈,自願替服部先生赴死。這些……哥哥你不知道。”
白玉京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你說……什麼?”
“三十年前,白家被陷害,滿門抄斬在即。”雪姬泣不成聲,“是服部先生暗中救出母親和我,將我們送往扶桑。父親為了讓我們平安,自願頂替服部先生的一名仇家赴死……這些,母親臨終前才告訴我。”
真相竟是如此殘酷。
淩雲霄在一旁聽著,心中感慨萬千。江湖恩怨,往往冇有絕對的對錯,隻有無儘的無奈。
服部半藏長歎一聲:“老夫確實利用了你父親,但當時彆無選擇。白玉京,你若想報仇,儘管動手。”
白玉京握笛的手微微顫抖,最終,緩緩放下。
“銅鼎給我。”他嘶聲道。
服部半藏示意雪姬。雪姬進屋取出銅鼎,交給白玉京。
“手卷呢?”白玉京又問。
服部半藏從懷中取出半卷帛書,也遞了過去。
白玉京將兩半手卷拚在一起,藉著月光細看。忽然,他臉色大變:“這……這是……”
“怎麼了?”淩雲霄忍不住問。
白玉京抬起頭,眼中儘是驚駭:“手卷記載的,根本不是長生藥方……是秦始皇煉製不死藥失敗後,留下的毒方!這銅鼎……是用來煉毒的!”
眾人皆驚。
服部半藏喃喃道:“難怪……難怪徐福後人世代守護此鼎,卻從不使用……”
“銅鼎必須毀掉。”白玉京決然道,“此物流傳世間,必成大禍。”
“不可!”趙元昊去而複返,帶著大批侍衛圍住院子,“此鼎乃王府之物,誰敢毀壞?”
局麵再次緊張。
淩雲霄走到白玉京身邊,低聲道:“白前輩,此地不宜久留。先帶銅鼎離開,再從長計議。”
白玉京看了他一眼,點頭:“好。”
“想走?”趙元昊一揮手,“放箭!”
箭如飛蝗。
白玉京玉笛疾揮,盪開箭雨。淩雲霄、蘇慕煙、鐵鷹也各展絕學,護住周身。
但箭矢太多,久守必失。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聲如洪鐘,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響。
一個灰衣老僧不知何時站在牆頭,手持念珠,麵容枯槁,但雙目如電。
“了空大師!”趙元昊驚呼。
“世子,得饒人處且饒人。”老僧緩緩道,“此鼎乃不祥之物,毀去也罷。老僧願以開元寺百年清譽擔保,白玉京施主會妥善處置。”
了空大師,開元寺方丈,東南武林泰鬥。他出麵,趙元昊不敢不給麵子。
“既然大師開口……罷了。”趙元昊咬牙,“我們走!”
侍衛退去,庭院恢複寂靜。
了空大師對白玉京合十道:“白施主,請隨老僧來。有些事,該讓你知道了。”
白玉京猶豫片刻,點頭答應。
他看向淩雲霄三人:“三位也一起來吧。此事……或許需要你們相助。”
夜風中,銅鼎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這尊引發無數血雨腥風的古鼎,究竟還藏著什麼秘密?
而淩雲霄與蘇慕煙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堅定——這條路,他們要一直走下去。
蘇慕煙忽然輕握了一下淩雲霄的手,低聲道:“小心。”
溫熱柔軟的觸感讓淩雲霄心中一動。他看著蘇慕煙被月光照亮的側臉,那雙總是清澈堅定的眼眸裡,此刻映著他的影子。並肩作戰的這些日子,生死邊緣的相互扶持,讓某種情愫在無聲中滋長。他反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指尖傳來細微的顫抖——不知是她的,還是他自己的。
“你也是。”他低聲迴應,聲音比平時柔和許多。
這一刻,箭矢、陰謀、三十年前的恩怨似乎都暫時遠去。但他們都明白,前路依然艱險。而這份在刀光劍影中萌生的情意,或許將成為支撐彼此走下去的力量。
了空大師已轉身離去,白衣如雪的身影在夜色中飄然前行。
三人緊隨其後,消失在番坊曲折的街巷中。
身後,櫻之裡的紙燈籠在夜風中搖曳,火光忽明忽暗,彷彿這座古城無數秘密的眼睛,靜靜注視著江湖兒女的恩怨情仇。
更深露重,前路未明。
但握劍的手,此刻不再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