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剛過,四更未至。
泉州城陷入一天中最深的寂靜,連更夫的梆子聲都顯得格外空洞。海雲居三樓客房的燈還亮著,紙窗上投出兩個對坐的人影。
“鐵鷹此人,不可全信。”蘇慕煙包紮著臂上傷口,藥力作用下,傷口已開始結痂,“他身為官府中人,卻暗中給我們番坊地圖,本就蹊蹺。今夜之事,他若真如自己所說那般訊息靈通,不可能不知情。”
淩雲霄沏了壺茶,茶香在室內氤氳:“這正是我要找他問清楚的原因。他若知情卻不說,必有隱情;若真不知情……那這泉州府衙,恐怕早已被人滲透。”
“你覺得會是哪方勢力?”
“難說。”淩雲霄端起茶杯,卻不喝,隻是看著茶湯中浮沉的葉片,“閩王府經營東南數十年,在官府中安插眼線不是難事。扶桑商人長居泉州,用金銀買通幾個官吏也非不可能。甚至……白玉京那些人,也可能有官麵上的關係。”
江湖與朝堂,從來都不是完全割裂的。淩雲霄行走江湖這些年,見過太多身穿官服卻行江湖事的人,也見過太多江湖人暗中為官府效力。
正說著,窗外傳來極輕微的叩擊聲。
三長兩短,重複兩次。
淩雲霄與蘇慕煙對視一眼,這是與鐵鷹約定的暗號。
推開窗,一道黑影如狸貓般滑入,正是鐵鷹。他已換下公服,著一身深灰勁裝,臉上蒙著黑巾,隻露出一雙鷹隼般的眼睛。
“鐵捕頭深夜來訪,有何要事?”淩雲霄不動聲色地問。
鐵鷹扯下蒙麵巾,麵色凝重:“二位今夜可去了城東廢宅?”
“去了。”
“見到服部半藏和白玉京了?”
“見到了。”
鐵鷹深吸一口氣,在桌邊坐下:“那宅子,三十年前是市舶司一位主事的府邸。那主事姓白,單名一個玨字。”
“白玨?”蘇慕煙心中一動,“與白玉京……”
“是白玉京的父親。”鐵鷹壓低聲音,“三十年前,白主事因貪墨案被查,滿門抄斬。隻有在外遊學的長子逃過一劫,那長子當時用的化名,就叫白玉京。”
淩雲霄手指輕叩桌麵:“所以白玉京此番回泉州,是為父報仇?”
“不隻是報仇。”鐵鷹從懷中取出一捲髮黃的案卷,“這是當年案子的卷宗副本,我從府衙庫房偷偷抄錄的。白主事被查的罪名是貪墨,但真正的原因,是他私藏了一件貢品——一件從扶桑來的青銅鼎。”
房中燭火跳動了一下。
淩雲霄的眼神銳利起來:“就是我們運送的那個鼎?”
“形製相同,但未必是同一件。”鐵鷹展開案卷,指著一行小字,“據記載,那鼎是扶桑使團進貢的禮物之一,本該送入宮中,卻在中途被調包。真的鼎下落不明,假的鼎被送入宮中,一年後才被髮現。”
“調包之人是白主事?”
“案捲上是這麼寫的。但有一個疑點——”鐵鷹指著另一處,“白主事被抄家時,家中並無多少金銀,與貪墨數額相去甚遠。而且案發前三個月,他曾三次上書,奏請徹查市舶司與扶桑商人的往來,言辭激烈。”
蘇慕煙皺眉:“你是說,他可能是被陷害的?”
“當年經辦此案的,是閩王府長史,趙文昌。”鐵鷹合上案卷,“此人如今已升任福建佈政使,是閩王最得力的臂膀。”
線索如蛛網般連接起來。
三十年前,白主事因銅鼎案被斬。三十年後,他的兒子白玉京重返泉州,而銅鼎再次出現,牽扯出扶桑忍者、閩王府、以及各方勢力。
“鐵捕頭為何要告訴我們這些?”淩雲霄直視鐵鷹的眼睛,“你身為官府中人,插手此事,風險不小。”
鐵鷹沉默良久,緩緩道:“因為我父親,當年是白主事的副手。白家被抄那天,我父親也在場。他回來後就一病不起,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那案子有冤,白大人是好人。”
燭光下,鐵鷹的眼中閃過一絲痛楚:“我苦練武功,考入公門,就是想查清當年真相。但我位卑言輕,許多卷宗無法查閱。直到三年前升任捕頭,才接觸到一些舊檔。可越查越發現,這案子水太深,牽涉到的人,我一個也惹不起。”
“所以你想借我們之手?”
“不完全是。”鐵鷹搖頭,“我本已打算放棄,但銅鼎重現,各方勢力齊聚泉州,這是最好的機會。你們武當、峨眉是名門正派,與本地勢力無瓜葛,又有能力自保。若你們肯查下去,或許真能揭開真相。”
淩雲霄冇有立即答應。
江湖恩怨最忌貿然捲入,尤其是涉及官場舊案。但他想起白玉京那雙淡藍色的眼睛,想起他談及師弟之死時的神情,又想起厲忠——或者說徐榮——那佝僂的背影。
這些人,都被捲入了三十年前的漩渦,至今未能脫身。
“我們可以繼續查,”淩雲霄最終道,“但有兩個條件。”
“請講。”
“第一,我們需要官府方麵的便利——不是明麵上的,是暗中的。比如出入城門、查閱舊檔、打聽訊息。”
“可以,我會安排。”
“第二,”淩雲霄盯著鐵鷹,“你要對我們完全坦誠。若再有隱瞞,合作即刻終止。”
鐵鷹猶豫片刻,重重點頭:“好。”
窗外傳來四更的梆子聲。
鐵鷹起身:“天快亮了,我得回府衙點卯。今日午後,城南聽雨茶樓,我會安排你們見一個人。”
“誰?”
“當年白家的老管家,白福。白家出事時,他因回鄉奔喪逃過一劫,如今隱姓埋名,在茶樓當賬房。”鐵鷹推開窗,“他知道的事,比案捲上多得多。”
說完,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蘇慕煙關好窗,輕聲道:“淩師兄,你覺得他的話可信幾分?”
“七分。”淩雲霄吹熄蠟燭,房內陷入黑暗,“他眼中的痛楚不是假的,但一定還有所保留。不過無妨,我們本就需要更多線索。白福若真知道內情,或許能解開許多謎團。”
天色漸亮。
兩人小憩了一個時辰,辰時起身,在客棧用了早飯。掌櫃依舊殷勤,但眼神閃爍,似有心事。
飯後,淩雲霄叫住掌櫃:“掌櫃的,昨夜可有人來打聽我們?”
掌櫃臉色一變,支吾道:“客官說笑了,哪有什麼人……”
“一百兩。”淩雲霄將一張銀票放在櫃檯上,“買你一句實話。”
掌櫃盯著銀票,喉結滾動,最終壓低聲音:“昨夜子時過後,確實有人來問。是個戴鬥笠的漢子,說你們欠了他錢,要討債。我瞧那人不像善類,就說你們早已退房走了。”
“他信了?”
“起初不信,要上樓搜查。我塞了十兩銀子,又說已報官,他才悻悻離去。”掌櫃抹了把汗,“客官,你們到底是……”
“江湖人,難免有些恩怨。”淩雲霄又放下一張銀票,“這兩日若再有人來問,就說我們往福州去了。”
“是,是。”
離開客棧,兩人在街上轉了轉,確認無人跟蹤,才往城南而去。
聽雨茶樓在城南文廟附近,是處鬨中取靜的所在。兩層木樓,飛簷下掛著風鈴,微風過處,叮噹作響。
午後茶客不多,兩人上了二樓雅間。臨窗的位置已有人等候——是個白髮蒼蒼的老者,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正慢慢沏茶。
鐵鷹坐在老者對麵,見兩人進來,點頭示意。
“這位就是白福老先生。”鐵鷹介紹道。
白福抬起頭,臉上皺紋如刀刻,但一雙眼卻清澈有神。他仔細打量兩人,許久纔開口:“武當和峨眉的弟子……好,很好。坐吧。”
兩人落座,白福為他們斟茶。手法嫻熟,茶香四溢。
“鐵捕頭都跟你們說了?”白福問。
“說了三十年前的案子。”淩雲霄道,“但細節不詳。”
白福歎了口氣,望向窗外,目光悠遠:“三十年了……有些事,就像昨天發生的一樣。”
他緩緩講述起來。
三十年前,白家是泉州有名的書香門第。家主白玨進士出身,官至市舶司主事,為人剛正不阿。那一年,扶桑使團來朝,進貢了一批寶物,其中有一尊青銅鼎,據說是徐福東渡時帶走的三寶之一。
寶物由市舶司暫管,等朝廷派人來接。可就在交接前夜,鼎被人調包。假鼎送入宮中,真鼎下落不明。
“調包之事,其實老爺早就察覺了。”白福低聲道,“他發現市舶司賬目有問題,與扶桑商人的交易中,有大筆銀錢去向不明。他暗中調查,發現牽扯到閩王府。”
蘇慕煙問:“閩王府為何要調包銅鼎?”
“因為鼎上的密文。”白福從懷中取出一張發黃的紙,上麵拓印著幾行古怪文字,“這是老爺當年偷偷拓下的。他請教過幾位博學之士,說這文字記載的,是徐福藏在東海某處的長生藥方。”
長生藥方!
淩雲霄心中一震。秦始皇晚年癡迷長生,派徐福東渡尋仙,這是史書有載的。若真有藥方流傳下來,那確實是無價之寶。
“閩王當時身體已不大好,四處尋求延壽之法。”白福繼續道,“老爺查到證據後,三次上書朝廷,卻都被截留。最後一次上書前夜,家中來了幾個蒙麪人,逼老爺交出拓文和查到的賬冊。”
“老爺不肯?”
“老爺性子剛烈,寧死不從。”白福眼中含淚,“那些人冇能得手,悻悻離去。可三日後,府衙就來人抄家,說是老爺貪墨貢品。抄家時,從書房暗格裡搜出了真鼎——但那鼎,分明是被人栽贓的!”
白玨被當場鎖拿,三日後問斬。白家男丁充軍,女眷發賣為奴。隻有在外遊學的大少爺白玉京,和回鄉奔喪的白福逃過一劫。
“大少爺回來後,得知家中變故,在老爺墳前跪了三天三夜。”白福拭了拭眼角,“然後他就走了,說要去查清真相,為父報仇。這一走,就是三十年。”
茶已涼了,無人去喝。
窗外風鈴輕響,似在歎息。
“所以白玉京此番回來,是要了結三十年前的恩怨。”淩雲霄道,“但服部半藏為何也牽扯其中?”
“扶桑使團進貢的寶物,本就是扶桑皇室從徐福後人手中得來的。”鐵鷹插話道,“據我所知,服部半藏的家族世代守護徐福遺物,他們視銅鼎為國寶,自然要奪回。”
“那血刀老祖厲天雄呢?他三十年前從宮中盜走虎符,難道也與銅鼎有關?”
白福與鐵鷹對視一眼,都露出猶豫神色。
“怎麼?”蘇慕煙敏銳地察覺到異樣。
鐵鷹壓低聲音:“這件事,我也是最近才查到線索。三十年前宮中失竊的,不隻是虎符,還有半卷《徐福手卷》。而盜寶之人,據說是個太監。”
“太監?”
“那太監姓厲,入宮前是東南沿海人。”鐵鷹一字一句道,“他有個弟弟,少年時被海匪擄走,後來成了名震東海的海盜頭子——就是血刀老祖,厲天雄。”
一切都連起來了。
厲天雄盜虎符,是為了幫兄長報仇?還是另有圖謀?他與服部半藏三十年前就有恩怨,是否也與銅鼎有關?
“叮鈴鈴——”
風鈴忽然急促響起。
不是風吹,是有人觸動了係在樓下的警鈴!
鐵鷹臉色一變:“不好,有埋伏!”
話音未落,樓下傳來打鬥聲和慘叫。緊接著,樓梯響起密集的腳步聲,至少有十餘人正衝上來。
“從後窗走!”鐵鷹拔刀在手,“我擋住他們!”
但已經晚了。
雅間的門被一腳踹開,七八個黑衣武士湧入,手中持弩,箭鏃泛藍。為首的是個獨眼漢子,獰笑道:“鐵捕頭,好久不見。知府大人請你回府衙問話。”
鐵鷹橫刀護在三人身前:“趙虎,你不過是個王府侍衛,有何資格拿我?”
“以前冇有,現在有了。”趙虎亮出一塊令牌,“閩王府令,鐵鷹勾結江湖匪類,私查禁案,即刻鎖拿!反抗者,格殺勿論!”
弩箭齊指,殺機瀰漫。
白福忽然笑了,笑聲蒼涼:“三十年了,他們還是不肯放過白家的人。”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我跟你們走,放了這三個年輕人。”
“白福,你自身難保,還講條件?”趙虎一揮手,“全部拿下!”
弩箭齊發!
鐵鷹揮刀格擋,但弩箭太多,左肩中了一箭。箭上果然有毒,他踉蹌後退,臉色瞬間發青。
淩雲霄長劍出鞘,劍光如幕,將射向蘇慕煙的弩箭儘數擋下。但雅間狹小,施展不開,對方又有弩箭優勢,久戰必危。
“破窗!”蘇慕煙嬌叱一聲,軟劍如蛇,纏向趙虎手腕。
趙虎撤步閃避,淩雲霄趁機一劍斬向後窗。木窗破碎,他回頭喝道:“走!”
白福卻搖頭:“老朽活了七十歲,夠本了。你們快走,告訴大少爺……老爺是清白的……”說著,竟迎著弩箭衝了上去!
“白老!”鐵鷹目眥欲裂。
弩箭貫穿白福胸膛,老人倒地,鮮血染紅青衫。但他死死抱住趙虎的腿,嘶聲道:“快走!”
淩雲霄一咬牙,抓起鐵鷹,與蘇慕煙一起躍出後窗。
身後傳來趙虎的怒吼:“放箭!一個不留!”
弩箭如雨,兩人在空中揮劍格擋,落地時背上各中一箭。好在不是要害,但箭上毒力已開始蔓延。
“往西!”鐵鷹咬牙拔掉肩上弩箭,“西城有我的人!”
三人跌跌撞撞衝進小巷,身後追兵已至。
巷戰爆發。
黑衣武士武功不弱,又是以多打少,很快將三人圍住。鐵鷹毒發,已有些站立不穩;蘇慕煙臂傷未愈,劍法打了折扣;隻有淩雲霄還在苦撐。
但雙拳難敵四手,轉眼間,三人身上又添新傷。
就在危急關頭,巷口忽然傳來一聲長嘯。
嘯聲清越,如鶴唳九天。
一道白影從天而降,玉笛橫掃,三名黑衣武士應聲倒地。白玉京到了!
“走!”他隻說了一個字,笛影翻飛,硬生生在包圍圈中撕開一道缺口。
淩雲霄扶起鐵鷹,蘇慕煙斷後,四人衝出血路,鑽進另一條小巷。
身後,白玉京一人獨戰十餘武士,笛聲呼嘯,竟將追兵全部攔住。
七拐八拐,來到一處荒廢的祠堂。鐵鷹推開偏殿的暗門,裡麵是個小小的密室。
“這裡……安全。”鐵鷹說完這句,終於支撐不住,昏死過去。
蘇慕煙急忙為他封穴止血,又取出解毒丹喂下。但箭毒猛烈,鐵鷹臉色已黑如鍋底。
淩雲霄撕開他肩頭衣服,傷口處黑血汩汩流出,腥臭撲鼻。
“這毒……我解不了。”蘇慕煙臉色發白,“除非有解藥,或者內力深厚之人幫他逼毒。”
“我來。”淩雲霄盤膝坐下,雙掌抵住鐵鷹背心,武當純陽真氣緩緩輸入。
半個時辰後,鐵鷹吐出一口黑血,悠悠醒轉。淩雲霄卻已真氣大損,額頭冷汗涔涔。
“多謝……”鐵鷹虛弱道。
“不必。”淩雲霄調息片刻,“白福他……”
“死了。”鐵鷹閉上眼,聲音哽咽,“是我害了他……若我不找他,他本可安度晚年……”
密室中一片寂靜。
許久,蘇慕煙輕聲道:“白老臨終前說,讓我們告訴白玉京,他父親是清白的。”
“他會知道的。”淩雲霄望向密室入口,“白玉京既然現身,說明他已開始收網。三十年的恩怨,該了結了。”
“那我們……”
“我們也要了結一些事。”淩雲霄眼中寒光一閃,“趙虎敢光天化日之下動手,說明閩王府已撕破臉皮。既然如此,我們也不必再顧忌。”
“你要做什麼?”
“趙虎能找到聽雨茶樓,說明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中。”淩雲霄分析道,“客棧、茶樓……這些地方都不能再待。但有個地方,他們一定想不到。”
“哪裡?”
“番坊。”淩雲霄緩緩道,“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而且……服部半藏受傷逃走,必定也在番坊某處療傷。我們要找的線索,銅鼎、解藥、真相,都在那裡。”
鐵鷹掙紮著坐起:“我……我跟你們去。番坊地形複雜,我熟。”
“你的傷……”
“死不了。”鐵鷹咬牙,“白福不能白死,三十年前的真相必須大白天下。這是我欠白家的。”
窗外,天色漸暗。
又一夜要來了。
這一夜,泉州城註定不會太平。
而在這座古城的某個角落,風暴正在醞釀。
密室中,三人默默調息、包紮、準備。刀劍擦亮,暗器備好,一切都在無聲中進行。
當最後一縷天光消失在地平線時,淩雲霄推開暗門。
“走吧。”
三道身影融入夜色,如三柄出鞘的利劍,直指番坊。
今夜,註定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