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城的夜,從來就不曾真正平靜過。
尤其是四海鏢局所在的西大街,今夜更是燈火通明。五進的大宅院裡人影幢幢,搬運箱籠的腳步聲、低聲交談聲、兵器碰撞聲,混雜著遠處碼頭上傳來的海浪聲,織成一張緊張的大網。
淩雲霄和蘇慕煙從側巷fanqiang而入時,已是子時三刻。
兩人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麵,像兩道輕煙掠過屋脊。武當的梯雲縱和峨眉的飛絮功都是江湖一流的輕功,此刻施展開來,巡夜的鏢師竟無一人察覺。
“東廂房。”淩雲霄壓低聲音。
蘇慕煙點頭,兩人伏在西廂屋頂上,靜靜觀察。
東廂房裡還亮著燈。窗紙上映出兩個人影,一個坐著,一個站著。坐著的那個身形魁梧,應該是林震南;站著的那個背微微佝僂,手時不時抬到嘴邊,像是在咳嗽。
“林總鏢頭,您真相信那世子?”站著的黑影開口,聲音嘶啞。
是白天那個蒙麪人。
林震南的聲音傳來:“不信又如何?閩王府勢大,咱們走鏢的,惹不起。”
“可這趟鏢……”蒙麪人頓了頓,“那銅鼎裡的東西,您真不知道是什麼?”
“知道又如何?”林震南歎了口氣,“老徐,你跟我二十年了,該明白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窗外,淩雲霄與蘇慕煙對視一眼。
果然有銅鼎!
老徐咳嗽了幾聲:“鏢頭,我不是怕死。我是怕……這趟鏢會毀了四海鏢局百年的名聲。血刀老祖要劫,就讓他劫去,咱們何必蹚這渾水?”
“你以為我不想?”林震南苦笑,“可世子說了,這趟鏢若是出了差錯,四海鏢局上下三百口人……一個不留。”
房間裡陷入沉默。
良久,老徐道:“那武當和峨眉那兩個娃娃……”
“他們是變數。”林震南的聲音壓得更低,“世子不想讓他們上船。但靜慧師太的麵子不能不給,蘇慕煙非去不可。至於那個淩雲霄……”
他頓了頓:“你安排一下,明早啟程前,找個藉口讓他留下。”
“若是他不肯呢?”
“那就——”林震南的聲音忽然冷厲,“讓他受點意外的傷。記住,彆傷性命,武當咱們也惹不起。”
屋頂上,蘇慕煙的手猛地握緊,淩雲霄輕輕按住她的肩。
就在這時,東廂房的門忽然開了。
趙元昊走了進來。
他換了一身月白錦袍,手中摺扇輕搖,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身後跟著兩個黑衣護衛,太陽穴高高鼓起,眼神銳利如鷹。
“林總鏢頭,深更半夜還在商議大事?”趙元昊徑自坐下。
林震南連忙起身:“世子殿下!這麼晚還冇歇息?”
“睡不著。”趙元昊用扇子敲了敲桌麵,“方纔忽然想到,明日海路凶險,那尊銅鼎……不如換個地方藏。”
老徐眼神一閃:“世子意思是?”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趙元昊笑了,“把銅鼎從貢品箱裡取出來,放到糧船艙底,與那些米麪雜貨混在一起。至於箱子裡……放個假的。”
林震南遲疑:“可若被查驗……”
“誰查?”趙元昊冷笑,“海上一走就是十天半月,等到了京城,真的假的,還不是我說了算?”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夜空中的弦月:“林總鏢頭,你隻需做好一件事——把鏢隊平安送到福州外海。剩下的事,我自會料理。”
“那血刀門……”
“血刀門?”趙元昊轉身,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們若敢來,正好一網打儘。我閩王府養了這麼多年水師,也該見見血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晚的飯菜,可話裡的殺意,卻讓屋頂上的兩人都感到一陣寒意。
這不是普通的押鏢。
這是一場精心佈置的殺局。
等趙元昊帶著護衛離開,淩雲霄輕輕拉了拉蘇慕煙的衣袖。兩人悄無聲息地退到後院,fanqiang而出,落在一條僻靜的小巷裡。
“他們要把銅鼎調包。”蘇慕煙扯下麵巾,臉色凝重。
淩雲霄點頭:“而且趙元昊根本不怕血刀門劫鏢,他反而在等血刀門來。”
“為什麼?”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淩雲霄緩緩道,“血刀門劫鏢,閩王府剿匪,天經地義。等血刀老祖現身,水師圍剿,銅鼎到手,功勞歸閩王府。至於那些貢品……真假已經不重要了。”
蘇慕煙倒吸一口涼氣:“可血刀老祖縱橫海上三十年,豈是那麼容易對付的?”
“所以趙元昊纔要廣邀幫手。”淩雲霄眼中閃過明悟,“武當、峨眉、還有其他江湖朋友,都是他用來消耗血刀門的棋子。等兩敗俱傷時,他再收網。”
巷口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淩少俠果然聰明。”
白玉京從陰影裡走出來,依舊是一身白衣,麵具下的眼睛在月光中泛著淡藍色的光。
“前輩一直在跟蹤我們?”淩雲霄的手按在劍柄上。
“不,我在等你們。”白玉京道,“我知道你們一定會來夜探鏢局。”
“前輩還知道什麼?”
“我知道趙元昊的計劃,也知道林震南的無奈。”白玉京緩緩道,“但我更知道,血刀老祖根本不是衝著銅鼎來的。”
蘇慕煙一怔:“那是……”
“銅鼎隻是幌子。”白玉京的聲音忽然變得冰冷,“厲天雄真正要的,是藏在貢品裡的另一樣東西——閩王府的虎符。”
虎符!
淩雲霄心中劇震。虎符是調兵的信物,閩王鎮守東南,手握十萬水師。若是虎符落入血刀老祖之手……
“趙元昊不可能把虎符放進貢品。”蘇慕煙搖頭。
“他當然不會。”白玉京道,“可有人會。”
“誰?”
白玉京沉默片刻,吐出三個字:“趙王妃。”
夜風忽然大了,捲起巷子裡的落葉,沙沙作響。
“三十年前,厲天雄還不是血刀老祖時,曾與閩王府有過一段淵源。”白玉京的聲音飄忽如風,“那時他還是個年輕劍客,與趙王妃……有過婚約。”
蘇慕煙睜大眼睛。
“後來厲家遭難,滿門被滅,厲天雄漂流海上,機緣巧合得了血刀門傳承。”白玉京繼續道,“而趙王妃則嫁入王府,成了今日的王妃。但這些年來,兩人從未斷過聯絡。”
“所以血刀老祖劫鏢,是為了與趙王妃裡應外合,奪取閩王兵權?”淩雲霄問。
“不隻如此。”白玉京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趙王妃為厲天雄生了一個兒子,如今就在閩王府中。”
這個訊息如同驚雷。
“你是說……”蘇慕煙聲音發顫。
“趙元昊不是閩王親生。”白玉京一字一句道,“他是厲天雄的兒子。”
小巷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遠處傳來打更聲,三更天了。
“這些秘辛,前輩如何得知?”淩雲霄盯著白玉京的眼睛。
白玉京笑了,笑聲裡透著說不出的蒼涼:“因為三十年前滅厲家滿門的……就是我父親。”
月光下,他的身影顯得格外孤寂。
“我父親是閩王麾下大將,奉命剿滅與海盜勾結的厲家。那夜大火,厲家七十二口無一倖免——除了七歲的厲天雄,和躲在櫃子裡的我。”
“你……”
“我母親是厲家人。”白玉京輕聲道,“那夜之後,我父親自儘謝罪,我則被師父帶走,傳授武功。這些年來,我一直在尋找厲天雄,既是為了報仇,也是為了贖罪。”
他看向淩雲霄:“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麼要幫你了嗎?厲天雄若得虎符,掌控閩王水師,東南沿海必將生靈塗炭。到那時,我父親的罪孽,就更深重了。”
淩雲霄沉默良久。
江湖恩怨,世代仇殺,像一張越織越密的網,把所有人都困在其中。
“我們該怎麼做?”蘇慕煙問。
“上船。”白玉京道,“但不是以鏢師的身份。明日卯時,有一艘運菜的小船會靠上鏢船,你們混上去。銅鼎在糧船第三艙,甲板下第二層,標記是閩貢七號。”
他從袖中取出兩枚鐵牌:“這是水師腰牌,若被盤查,可做憑證。”
淩雲霄接過腰牌,入手冰涼。
“前輩不上船?”
“我會在暗中。”白玉京轉身,“血刀老祖認得我的笛聲,我若現身,反而打草驚蛇。”
他走出幾步,又回頭:“淩少俠,蘇姑娘,記住一件事——船到外海,會有濃霧。霧起時,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離開船艙。那是血刀門的‘**霧’,吸入後會產生幻覺。”
說完,白衣一閃,消失在巷子儘頭。
淩雲霄握著那兩枚腰牌,心中五味雜陳。
“淩師兄,我們……還去嗎?”蘇慕煙輕聲問。
月光照在她的臉上,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有擔憂,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堅定。
淩雲霄忽然想起靜慧師太的話:“她父親蘇翰林……當年與老尼是故交。蘇家滿門遭難,隻留下這根獨苗。”
江湖兒女,誰身上冇有血仇?誰心裡冇有傷痛?
可正是因為見過黑暗,才更要追逐光明。
“去。”淩雲霄握緊她的手,“不但要去,還要把這趟渾水,攪得更清一些。”
兩人回到客棧時,已是四更天。
簡單收拾了行裝,閉目調息一個時辰。天矇矇亮時,泉州城醒來了。
碼頭上人聲鼎沸,十幾艘大船依次排開,最大的那艘三層樓船掛著“四海鏢局”的旗號,船頭包鐵,兩側有箭垛,分明是戰船的規製。
淩雲霄和蘇慕煙扮作菜農,挑著兩擔青菜,混在送貨的人群中。
碼頭上戒備森嚴,閩王府的衛兵五步一崗,個個腰挎長刀,眼神銳利。鏢局的鏢師們正在最後清點貨物,一箱箱貼上封條,抬進船艙。
林震南站在跳板前,臉色凝重。他身邊站著趙元昊,還有三個陌生人。
一個黑袍老者,麵色蠟黃,十指枯瘦如鷹爪。
一個胖大和尚,手持方便鏟,脖子上掛著一串拳頭大的佛珠。
一箇中年文士,青衫磊落,腰間懸著一柄無鞘長劍。
“那是……”蘇慕煙低聲道。
“鷹爪門掌門,‘鐵爪神鷹’莫三通。”淩雲霄眼神一凝,“少林棄徒,‘笑麵羅漢’智空。還有江南第一劍客,‘無鞘劍’柳隨風。”
都是成名已久的一流高手。
趙元昊這次,真是下了血本。
兩人低著頭,挑著菜擔往糧船走。經過主船時,忽然聽到趙元昊的聲音:“林總鏢頭,那位淩少俠呢?”
林震南乾笑:“淩少俠說傷勢複發,在客棧休養,就不隨船了。”
“哦?”趙元昊似笑非笑,“那真是可惜了。”
他的目光掃過碼頭,在淩雲霄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了。
兩人心中一跳,但不敢露聲色,繼續往前走。
上了糧船,把菜擔交給夥伕,按白玉京所說,找到“閩貢七號”標記的貨艙。艙門鎖著,但鎖是普通的銅鎖。淩雲霄從袖中取出一根鐵絲,輕輕一撥,鎖開了。
艙裡堆滿米袋,兩人搬開幾袋,果然在艙底發現一個鐵箱。箱上冇有封條,隻有一把精巧的銅鎖。
“這就是銅鼎?”蘇慕煙問。
淩雲霄正要開鎖,忽然聽到艙外傳來腳步聲。
兩人連忙躲到米袋後。
艙門開了,進來的是老徐。他咳嗽著走到鐵箱前,蹲下身,卻冇有開箱,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塊黑布,小心翼翼地把箱子裹起來。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兩人都冇想到的事——
他把裹好的箱子,塞進了旁邊的米堆深處。
又在原來的位置,放了一個一模一樣的鐵箱。
做完這些,老徐又咳嗽了幾聲,轉身出了艙。
等腳步聲遠去,淩雲霄才從米袋後出來。他走到新放的鐵箱前,輕輕打開鎖。
箱子裡是一尊青銅小鼎,三足兩耳,鼎身刻著雲雷紋,看起來古意盎然。
但淩雲霄隻看了一眼,就搖了搖頭。
“假的?”
“仿得很像,但重量不對。”淩雲霄掂了掂,“真的滄海銅鼎,據《異寶錄》記載,重三十三斤三兩。這個最多二十斤。”
他走到米堆前,扒開米袋,取出老徐藏的那個箱子。
打開,裡麵也是一尊銅鼎。
但這尊鼎,通體黝黑,鼎身刻的不是雲雷紋,而是一幅星圖。鼎足上各盤著一條螭龍,龍眼處鑲著綠豆大的紅寶石。
淩雲霄小心捧起,入手沉重,正是三十三斤左右。
“這纔是真的。”蘇慕煙低呼。
淩雲霄卻皺起眉。他在鼎腹內側摸到一行小字,湊近一看,是篆書:
“海上有仙山,虛無縹緲間。八珍聚日月,天門開一線。”
“這是……”
“天機閣的線索。”淩雲霄沉聲道,“看來滄海八珍,真是打開天機閣的鑰匙。”
他把真鼎放回原處,重新埋好,假鼎放回鐵箱。正要離開,忽然聽到艙外傳來一聲慘叫。
是主船的方向!
兩人衝出艙門,隻見主船甲板上已經亂作一團。
一個鏢師倒在血泊中,胸口插著一支弩箭。箭身烏黑,箭鏃呈三棱形,帶著倒刺。
“血刀門的破甲弩!”有人驚呼。
趙元昊站在船頭,臉色鐵青:“戒備!敵襲!”
然而碼頭上靜悄悄的,除了驚慌的人群,看不到一個敵人。
箭是從哪裡射來的?
淩雲霄抬頭,望向碼頭東側的鐘樓。
鐘樓頂上,似乎有人影一閃。
“在那裡!”他縱身躍下糧船,幾個起落衝向鐘樓。
蘇慕煙緊隨其後。
鐘樓高七層,是泉州城的製高點。兩人衝上頂層時,地上隻有一張弩,弩弦還在微微顫動。
視窗大開,海風呼嘯而入。
淩雲霄走到窗前,隻見遠處的海麵上,一艘黑色帆船正破浪而去。船帆上繡著一把滴血的刀。
血刀門!
他們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重兵把守的碼頭sharenshiwei!
“這是警告。”蘇慕煙咬牙。
淩雲霄冇有說話。他蹲下身,仔細檢視那張弩。
弩身上刻著一行小字:“癸卯年,閩王府製”。
閩王府的弩,射殺了四海鏢局的人。
他緩緩起身,望向已經起錨的鏢船隊。趙元昊站在船頭,也正望向鐘樓。
兩人的目光,隔著百丈距離,在空中相遇。
趙元昊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如刀。
船隊緩緩駛離碼頭,向著大海深處而去。
淩雲霄握緊劍柄,知道真正的風暴,現在纔開始。
而他和蘇慕煙,必須趕在船隊進入外海前,混上那艘糧船。
海鷗在頭頂盤旋,發出淒厲的鳴叫。
天邊,烏雲正在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