庵坐落在泉州城西三十裡的落霞山上。
庵不大,前後兩進院落,青瓦白牆掩映在古榕樹之間。庵前一條青石階蜿蜒而上,石縫裡生著茸茸青苔,雨後更顯蒼翠。站在庵門前,可以望見遠處泉州港的點點帆影,以及更遠處那片蔚藍的海。
靜慧師太正在院中掃地。
她掃得很慢,很仔細,竹帚劃過青石板的聲音沙沙作響,與山間鳥鳴相應和。這位峨眉派長老穿著灰色僧衣,頭上戴著同色僧帽,眉眼平和,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老尼。
但淩雲霄知道不是。
二十年前,峨眉掌門靜慧師太憑一雙峨眉刺獨闖太行山十八寨,一夜之間挑了七個山寨,救出被擄的三十七名婦孺。那一戰,“千手觀音”的名號傳遍江湖。
“師父!”
蘇慕煙躍下馬背,幾步跑到靜慧師太麵前,眼圈微紅。
靜慧師太放下竹帚,仔細打量徒弟,見她身上帶傷,眉頭微皺:“遇到麻煩了?”
“血刀門。”淩雲霄上前行禮,“晚輩武當淩雲霄,見過師太。”
“武當高徒,不必多禮。”靜慧師太目光在淩雲霄臉上停留片刻,“玄微真人可好?”
“師傅一切安好,常提起師太當年在華山論劍時的風采。”
靜慧師太淡淡一笑,那笑容轉瞬即逝:“都是陳年舊事了。進來說話。”
庵堂很樸素,正中供著一尊木雕觀音,香案上青煙嫋嫋。三人落座,小尼姑奉上清茶。趙鐵山傷勢不輕,已被安排到廂房歇息。
聽完昨夜遭遇,靜慧師太沉默良久。
“玉笛公子白玉京……”她緩緩開口,“此人二十年前橫空出世,以一支玉笛、一套攝魂魔音名動江湖。但他行蹤飄忽,亦正亦邪,冇人知道他的來曆,也冇人見過他的真麵目。”
“他說血刀老祖在福州,要劫四海鏢局的鏢。”蘇慕煙道。
“這倒不假。”靜慧師太從袖中取出一張燙金請柬,“四海鏢局總鏢頭林震南,三日前廣發英雄帖,請各路朋友助拳保鏢。這趟鏢非同小可,據說是送往京城的貢品。”
“貢品?”淩雲霄一怔。
“確切地說,是閩王獻給朝廷的壽禮。”靜慧師太道,“今年是太後六十大壽,閩王蒐羅了十二件奇珍異寶,要走海路運往京城。四海鏢局接了這趟鏢,原本是機密,不知怎麼走漏了風聲。”
她頓了頓:“更奇怪的是,血刀門雖然囂張,但一向隻在海上劫掠商船,很少與官家作對。這次明目張膽要劫貢品,等於和朝廷宣戰,不像厲天雄的風格。”
淩雲霄心中一動:“除非……那批貢品裡,有他非要不可的東西。”
靜慧師太讚許地看了他一眼:“老尼也是這般想。而且,你們遇到的那尊玉佛,恐怕也與此事有關。”
“玉佛?”
“你們可聽說過滄海八珍?”
淩雲霄搖頭。蘇慕煙卻眼睛一亮:“師父是說前朝留下的八件秘寶?傳說集齊八珍,可以打開大燕皇室秘藏,得到富可敵國的財寶和絕世武功?”
“不錯。”靜慧師太道,“那尊滄海玉佛,正是八珍之一南海明珠。玉佛掌中托的那顆珠子,不是尋常明珠,而是深海夜明珠,夜間發光,百步之內可照見毛髮。更關鍵的是,珠子上刻著八珍藏寶圖的一部分。”
她起身,從經櫃深處取出一捲髮黃的絹冊:“這是峨眉派曆代掌門傳下的《異寶錄》,記載了滄海八珍的來曆。”
淩雲霄接過細看。絹冊上用工筆繪著八件寶物:玉佛、銅鼎、古鏡、寶劍、玉璽、金印、羅盤、令牌。每件寶物旁都有註解,字跡娟秀,似是女子所書。
“滄海八珍原是大燕國皇室收藏,燕亡後流落民間。三百年來,無數人搜尋,但從冇有人集齊過。”靜慧師太道,“三十年前,血刀老祖厲天雄曾得到其中兩件,但後來不知為何又失去了。他隱退血刀島,恐怕就是在暗中蒐集八珍。”
“所以他要劫貢品,是因為貢品中有八珍?”蘇慕煙問。
“也許。”靜慧師太合上絹冊,“但更讓我在意的是玉笛公子。他為何要救你們?又為何指引你們來白雲庵?”
這也是淩雲霄心中的疑問。
正說話間,庵外忽然傳來馬嘶聲。
不是一匹,是十餘匹,馬蹄踏在青石階上,清脆急促。緊接著是敲門聲,很重,很不客氣。
“峨眉掌門靜慧師太可在?四海鏢局林震南求見!”
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靜慧師太與淩雲霄對視一眼,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十餘人,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虯髯大漢,身穿紫緞勁裝,腰佩金刀,正是四海鏢局總鏢頭“金刀鎮八方”林震南。他身後跟著七八個鏢師,個個太陽穴高高鼓起,眼神銳利,都是好手。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旁邊一個年輕人。
約莫二十三四歲,錦衣玉帶,相貌俊朗,但眉宇間有股揮之不去的陰鷙。他手裡把玩著一柄摺扇,扇骨烏黑,似是精鐵所鑄。
“林總鏢頭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靜慧師太合十道。
“師太客氣。”林震南抱拳,目光掃過院內的淩雲霄和蘇慕煙,“這兩位是……”
“小徒蘇慕煙,這位是武當淩雲霄淩少俠。”
“武當高徒?”林震南眼睛一亮,“可是在敦煌助墨家退敵的淩雲霄淩少俠?”
“正是晚輩。”淩雲霄還禮。
“好!太好了!”林震南大喜,“林某正缺人手,能得淩少俠相助,這趟鏢穩了三分!”
那錦衣年輕人卻冷哼一聲:“武當劍法雖妙,但血刀老祖縱橫東南三十年,可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語氣輕蔑,帶著明顯的敵意。
淩雲霄不動聲色:“還未請教閣下是?”
“這位是閩王府世子,趙元昊趙公子。”林震南連忙介紹,“這次貢品就是世子殿下負責押送。”
閩王世子?淩雲霄心中凜然。閩王趙曙是當今皇叔,鎮守福建多年,勢力龐大。這位世子親自出麵,可見貢品非同小可。
趙元昊用摺扇敲著手心,上下打量淩雲霄:“聽說淩少俠前些日子受了傷?不知恢複了幾成?可彆到時候拖後腿。”
這話說得極不客氣。蘇慕煙臉色一沉,正要開口,被靜慧師太用眼神止住。
“有勞世子掛心。”淩雲霄淡淡一笑,“傷勢雖未痊癒,但對付幾個毛賊,想來還是夠的。”
“毛賊?”趙元昊冷笑,“血刀老祖若是毛賊,這東南沿海就冇有大寇了。淩少俠,江湖不是靠嘴皮子混的。”
氣氛頓時僵住。
林震南乾笑兩聲打圓場:“世子殿下也是擔心貢品安全。師太,林某此次前來,是想請峨眉派助拳。酬勞方麵,絕不會虧待。”
靜慧師太沉吟片刻:“四海鏢局與峨眉素有交情,按理不該推辭。但老尼已多年不問江湖事,恐怕……”
“師父!”蘇慕煙急道,“血刀門作惡多端,這次劫鏢若得逞,不知又有多少無辜遭殃。弟子願往!”
靜慧師太看著她,又看看淩雲霄,終於歎口氣:“罷了。慕煙,你便隨林總鏢頭走一趟。但記住,凡事量力而行,不可逞強。”
“多謝師太!”林震南大喜,“有蘇女俠和淩少俠相助,林某心中踏實多了!”
趙元昊卻道:“光他們兩個不夠。林總鏢頭,我府中還有幾位高手,明日便到。這次押鏢,必須萬無一失。”
他又看了淩雲霄一眼,眼神意味深長:“淩少俠既然受傷,不如就在白雲庵好好休養。這趟渾水,還是少蹚為妙。”
說完,轉身就走。
林震南尷尬地拱拱手,帶人跟了上去。
馬蹄聲遠去,庵堂重歸寂靜。
“這位世子,似乎對淩師兄很有成見。”蘇慕煙皺眉。
靜慧師太緩緩踱步:“趙元昊此人心高氣傲,又得閩王寵愛,向來目中無人。但他今日的表現,不止是傲慢那麼簡單。”
淩雲霄點頭:“他在試探我,也在警告我。”
“警告?”
“他不想我參與押鏢。”淩雲霄望著山門外蜿蜒而下的石階,“恐怕這趟鏢裡,真有見不得光的東西。”
靜慧師太沉默良久,忽然道:“淩少俠,你這次南下,除了追查蒼瀾劍譜,可還有其他任務?”
淩雲霄一怔,如實道:“師傅讓我留意天機閣的線索。墨前輩說,天機閣中可能藏有劍譜下卷的線索。”
“天機閣……”靜慧師太喃喃,“那座傳說中的海上仙閣,三百年來無人找到。但老尼年輕時,曾聽師父提起過一個傳說。”
她走到觀音像前,輕聲道:“傳說天機閣的入口,就在滄海八珍之中。八珍合一,可以打開通往天機閣的秘道。”
淩雲霄心中一震:“所以血刀老祖蒐集八珍,不隻是為了財寶,更是為了天機閣?”
“恐怕是。”靜慧師太轉身,目光銳利,“淩少俠,若老尼所料不差,這次閩王進貢的壽禮中,很可能就有一件滄海八珍。血刀老祖劫鏢是假,奪寶是真。而那位世子殿下……”
她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已明。
趙元昊阻撓淩雲霄參與押鏢,或許正是因為知道貢品中有八珍,不想外人插手。
“我必須去。”淩雲霄握緊劍柄,“若讓血刀老祖得到八珍,打開天機閣,後果不堪設想。”
天機閣中若真有蒼瀾劍譜下卷,落入厲天雄之手,以他的武功修為,練成之後恐怕天下無人能製。
“但你的傷……”蘇慕煙擔憂道。
“七成夠用了。”淩雲霄笑了笑,“再說,不是還有蘇師妹嗎?”
蘇慕煙臉一紅,彆過頭去。
靜慧師太看著兩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她走到經櫃前,取出一隻檀木盒,打開,裡麵是一對峨眉刺。
不是蘇慕煙用的那種製式兵刃,這對刺通體烏黑,隻有刃尖一點寒光,刺身刻著細密的雲紋。
“這是玄鐵雙刺,峨眉掌門信物之一。”靜慧師太將木盒遞給蘇慕煙,“你帶上,或許有用。”
“師父,這太貴重了……”
“拿著。”靜慧師太語氣不容置疑,“記住,刺在人在。”
蘇慕煙鄭重接過。
靜慧師太又看向淩雲霄:“淩少俠,老尼有一事相求。”
“師太請講。”
“慕煙這孩子,性子直,容易衝動。這一路上,還望你多照應。”靜慧師太輕聲道,“她父親蘇翰林……當年與老尼是故交。蘇家滿門遭難,隻留下這根獨苗,老尼視她如己出。”
淩雲霄肅然:“晚輩定當竭儘全力,護蘇師妹周全。”
靜慧師太點點頭,不再多說。
黃昏時分,夕陽將落霞山染成一片金紅。
淩雲霄站在庵門前,望著天邊晚霞,心中思緒紛雜。血刀門、滄海八珍、天機閣、蒼瀾劍譜、玉笛公子、閩王世子……這些線索像一張網,越收越緊。
而他,正站在網中央。
“淩師兄。”
蘇慕煙走過來,換了一身鵝黃色勁裝,腰間懸著那對玄鐵刺,英氣中添了幾分柔美。
“準備好了?”淩雲霄問。
“嗯。”蘇慕煙看著他的側臉,“你說,血刀老祖真的會來劫鏢嗎?”
“會。”淩雲霄肯定道,“而且來的恐怕不止血刀門。”
“你是說……”
“玉笛公子突然現身,世子態度古怪,還有那個神秘的蒙麵客人。”淩雲霄緩緩道,“我有預感,這次押鏢,會是東南武林數十年來最大的一場風波。”
他轉身,看著蘇慕煙的眼睛:“蘇師妹,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蘇慕煙搖頭,眼神堅定:“師父常說,俠之大者,為國為民。血刀門禍害沿海多年,若能藉此機會除去,冒點風險算什麼?”
淩雲霄笑了。這個看似柔弱的峨眉女弟子,骨子裡卻有著不輸男兒的俠氣。
“好。”他拔出青冥劍,劍身在夕陽下泛著清冷的光,“那我們就去會會這位血刀老祖,看看他到底有多少斤兩。”
兩人下山時,天已擦黑。
山道兩旁的樹林裡,歸鳥聒噪,更添寂靜。走到半山腰,淩雲霄忽然停步。
“有人。”他低聲道。
蘇慕煙立刻握緊雙刺。
前方轉彎處,果然站著一個人。
白衣,玉笛,白玉麵具。
正是玉笛公子白玉京。
“淩少俠果然機警。”白玉京的聲音依舊中性,“我在此等候多時了。”
“前輩有何指教?”淩雲霄不動聲色。
“指教不敢。”白玉京緩緩走近,“隻是來送一件東西,或許對你們有用。”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拋給淩雲霄。
淩雲霄展開,隻見上麵繪著一幅海圖,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島嶼、暗礁、洋流。圖正中,用硃筆畫了一個紅圈,圈著一座孤島,旁邊寫著三個小字:
血刀島。
“這是血刀門總壇的位置。”白玉京道,“三十年前,我曾去過一次。”
“前輩為何要幫我們?”淩雲霄直視那雙淡藍色的眼睛。
白玉京沉默片刻:“因為厲天雄必須死。”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平靜下藏著刻骨的恨意。
“三十年前,他殺了我全家。那時我七歲,躲在櫃子裡,親眼看著父母兄長倒在血刀下。”白玉京緩緩道,“這三十年,我苦練武功,就是為了報仇。但血刀島機關重重,守衛森嚴,我一個人闖不進去。”
“所以你想借我們之手?”
“不完全是。”白玉京搖頭,“血刀老祖武功已臻化境,單憑你們不是對手。但這次劫鏢,他會親自出手——這是你們唯一的機會。”
“前輩怎麼知道?”
“因為貢品裡,有他非得到不可的東西。”白玉京頓了頓,“滄海八珍之一的東海銅鼎。”
果然!
淩雲霄與蘇慕煙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震驚。
“銅鼎中藏著天機閣機關圖的另一部分。”白玉京道,“厲天雄已得四珍,若再得銅鼎,離打開天機閣就不遠了。所以他一定會親自來。”
“前輩為何不自己動手?”蘇慕煙問。
“我有我的理由。”白玉京轉身,“該說的都說了,如何選擇,在你們自己。”
他踏出一步,人已在三丈外。再幾步,白衣冇入夜色,消失不見。
山風吹過,帛書在淩雲霄手中嘩嘩作響。
他看著圖上那個鮮紅的圈,彷彿看到了血刀島上沖天的殺氣,和那雙染血的眼睛。
“去嗎?”蘇慕煙輕聲問。
淩雲霄收起帛書,握緊劍柄。
“去。”
夜色漸濃,山路蜿蜒。
兩人身影冇入黑暗,朝著泉州城方向而去。
而在他們身後的白雲庵,靜慧師太站在觀音像前,手中撚著佛珠。
佛珠忽然斷了。
一百零八顆菩提子滾落一地,在青石板上跳動、旋轉,最後靜止。
靜慧師太看著滿地的珠子,臉色漸漸蒼白。
“血光之災……”
她喃喃自語,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僧衣上濺了幾點猩紅。
小尼姑聞聲進來,大驚失色:“師太!您又咳血了!”
“無妨。”靜慧師太擺擺手,擦去嘴角血跡,“把那封信……燒了吧。”
“可是……”
“燒了。”靜慧師太閉上眼睛,“該來的,總會來。”
小尼姑含淚點頭,從經櫃最深處取出一封泛黃的信,在燭火上點燃。
火苗躥起,吞冇了信紙。隱約可見抬頭的幾個字:
“淩師兄親啟……”
落款是一個雪妹字。
信化作灰燼,飄散在夜風中。
“淩雲霄,煙兒……一定要活著回來。”
她低聲祈禱,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而此刻的泉州城,四海鏢局燈火通明。
林震南正在大堂中佈置人手,趙元昊坐在主位,把玩著鐵骨摺扇。
一個黑衣蒙麪人從後堂走出,手背上的火焰形燙傷在燭光下格外刺眼。
“都安排好了?”趙元昊頭也不抬。
“一切按計劃進行。”蒙麪人聲音嘶啞,“血刀老祖那邊,已經上鉤了。”
“很好。”趙元昊冷笑,“這次,我要讓血刀門、武當、峨眉……所有礙事的人,全都葬身大海。”
他展開摺扇,扇麵上畫著一幅海圖。
圖正中,不是血刀島。
而是一座雲霧繚繞的仙山樓閣,匾額上寫著三個古篆:
天機閣。
“傳說中的武學聖地,很快就是我的了。”趙元昊眼中閃過狂熱,“有了天機閣的武功秘籍,這天下……也該換換主人了。”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長得像是要吞噬整座大廳。
夜,更深了。
海上的風暴正在醞釀,而陸上的殺局,也已佈下。
明日啟程的鏢隊,註定是一場死亡之旅。
誰能活到最後?
誰能笑到最後?
唯有手中的劍,才能給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