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冰泉底的秘密,在月光下緩緩顯露。
慕容雪割破掌心,將血滴入泉眼。血液並未散開,而是凝成一條細線,垂直下沉,觸及泉底某處時,整個泉眼驟然發光。泉水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向下的石階,石壁上刻滿古老的梵文,泛著幽幽藍光。
“地宮入口。”慕容雪臉色蒼白如紙,卻強撐著站直,“先祖設下禁製,唯有慕容血脈配合陰陽雙佩之一,方能在月圓之夜開啟。今夜……正是時候。”
她看向淩雲霄:“你內力恢複了多少?”
“三成。”淩雲霄苦笑。經脈受損之重,遠超想象,每運一次功都如萬針穿心。但他握緊了青冥劍,“足夠一戰。”
老駱駝從懷中取出三枚丹藥:“這是老夫珍藏多年的續命金丹,雖不能治癒經脈,但可暫時激發潛能,支撐三個時辰。三個時辰後……藥力反噬,傷上加傷。”
他將丹藥分給淩雲霄、慕容雪和清風:“地宮凶險,多一分力便多一分生機。”
“九幽寒掌因我而起,地宮之爭也因我而起。”慕容雪看向淩雲霄,眼中儘是愧疚,“至少讓我……贖罪。”
淩雲霄沉默片刻,點頭:“好。”
四人服下丹藥,頓覺一股熱流湧入丹田,內力暫時恢複大半。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飲鴆止渴。
石階深不見底,寒氣越來越重。走了約百級,前方出現一座巨大的青銅門。門上雕刻著日月星辰、山河社稷,正中是一個凹槽,形狀正是雙佩合一。
慕容雪將雙佩之一嵌入凹槽。
“轟隆隆——”
青銅門緩緩開啟,塵封三百年的氣息撲麵而來。門後是一條長長的甬道,兩側牆壁上鑲嵌著夜明珠,照得通道如同白晝。甬道儘頭,隱約可見一座巍峨宮殿的輪廓。
“小心腳下。”慕容雪提醒,“先祖設下的機關,比敦煌密道更凶險十倍。”
果然,剛踏入甬道,地麵石板便齊齊下沉三寸。兩側牆壁突然射出無數淬毒箭矢,密如暴雨!
“退!”淩雲霄青冥劍舞成光幕,護住眾人。
但箭矢實在太多,老駱駝肩頭中了一箭,箭傷處立刻發黑。他咬牙拔箭,封住穴道:“箭上有腐骨毒!”
話音未落,前方又傳來機括轉動之聲。甬道頂部裂開數十個孔洞,滾燙的鐵砂傾瀉而下!
“走這邊!”慕容雪按動牆上一個隱秘的機關,側麵石壁移開,露出另一條岔路。
四人衝入岔路,身後傳來鐵砂落地時滋滋的灼燒聲。岔路狹窄,僅容一人通過,蜿蜒向下。走了約半裡,前方豁然開朗。
這是一座宏偉的地下宮殿。
殿高十丈,八根蟠龍金柱撐起穹頂,穹頂鑲嵌著數以千計的夜明珠,組成星宿圖案,璀璨奪目。殿中央是一個白玉祭壇,壇上放著一隻紫檀木匣,匣身雕龍畫鳳,正是存放《大燕兵書》之處。
但祭壇周圍,跪著九具青銅甲冑。甲冑內空無一物,卻手持長戈,散發著森然殺氣。
“青銅傀儡。”慕容雪臉色凝重,“先祖以機關術製造的守衛,刀槍不入,力大無窮。唯有擊碎胸口的傀儡核心,才能讓它們停止。”
話音剛落,九具傀儡同時抬頭,眼窩中亮起紅光。
“擅闖地宮者,殺無赦!”機械的聲音在殿中迴盪。
九具傀儡同時躍起,長戈破空,直刺而來!
“結陣!”老駱駝大喝一聲,與清風背靠而立,組成三角防禦。淩雲霄與慕容雪則主動迎上,劍光交錯,與三具傀儡戰作一團。
這些傀儡確實難纏。青銅甲冑堅硬無比,青冥劍斬上去隻能留下淺淺的白痕。它們不知疼痛,不懂畏懼,攻擊配合默契,很快將五人壓製。
“攻胸口!”淩雲霄看準時機,一劍刺向一具傀儡胸口。劍尖觸及的瞬間,甲冑突然打開,露出裡麵精密的齒輪結構。他一劍刺入核心,傀儡動作戛然而止,轟然倒地。
找到了破綻!
但剩下的傀儡似乎有了智慧,開始重點保護胸口。戰鬥愈發艱難,淩雲霄身上添了三道傷口,慕容雪也被長戈掃中肩膀,鮮血染紅白衣。
就在此時,殿外忽然傳來一聲長笑。
“多謝諸位開路!”
墨無痕帶著二十餘人踏入大殿。他胸口纏著繃帶,臉色蒼白,但眼中瘋狂更盛。紅蓮護法、五毒長老緊隨其後,還有十幾個生麵孔,個個氣息陰沉,顯然都是高手。
“墨無痕!”老駱駝咬牙,“你果然不死心。”
“地宮寶藏,有德者居之。”墨無痕冷笑,“本座籌謀三十年,豈能便宜了你們這些小輩?”
他一揮手,手下眾人撲向青銅傀儡,竟是要趁亂奪寶!
混戰爆發。
淩雲霄、慕容雪、老駱駝、清風四人被迫各自為戰。墨無痕的人顯然訓練有素,且早有準備,很快占據上風。
更可怕的是,墨無痕本人冇有參戰,而是緩步走向白玉祭壇。
“攔住他!”慕容雪想要衝過去,卻被三名高手纏住,脫身不得。
淩雲霄一劍逼退兩人,縱身躍向祭壇,但墨無痕頭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掌風陰寒詭異,正是九幽寒掌最高境界——冰封千裡!
淩雲霄舉劍格擋,卻被掌風震飛,撞在一根金柱上,噴出一口鮮血。他內力本就不足,又連番惡戰,此刻已是強弩之末。
墨無痕的手,即將觸及紫檀木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紅綾如靈蛇般捲來,纏住了他的手腕。
紅蓮護法!
“你——”墨無痕轉頭,眼中閃過驚怒。
“教主,對不住了。”紅蓮護法嬌笑,眼中卻冇有絲毫笑意,“地宮寶藏,妾身也想分一杯羹呢。”
她突然反水!
五毒長老見狀,也獰笑一聲,十指漆黑抓向墨無痕後心:“教主,這些年你待我等如犬馬,今日也該換換了!”
內訌!
墨無痕怒吼,周身黑氣爆發,震開紅綾與毒爪。但紅蓮護法與五毒長老顯然早有預謀,配合默契,一時間竟將他纏住。
趁這機會,淩雲霄掙紮起身,衝向祭壇。慕容雪也擺脫對手,與他並肩。
二人同時伸手,抓住了紫檀木匣。
觸手冰涼。
木匣冇有上鎖,輕輕一掀便打開了。裡麵冇有金銀珠寶,隻有一卷泛黃的羊皮卷,封麵上寫著四個古篆大字:《大燕兵書》。
但就在羊皮卷下方,壓著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淩浩然親啟。
淩雲霄的手,顫抖了。
他拿起信,拆開。信紙已經發黃,字跡卻依舊清晰:
“淩兄臺鑒:
當你讀到這封信時,愚弟恐怕已不在人世。地宮之秘,關乎天下安危,愚弟不得不以身為餌,引幽冥、黑風兩教入彀。若計劃順利,此時兩教精英應已儘喪於此地宮中。
但愚弟最擔心的,是吾兒雲霄。他若循跡而來,必是已捲入這場風波。懇請淩兄看在你我三十年交情的份上,護他周全。
另,慕容一族的小女雪兒,是愚弟生前為雲霄定下的婚約。她身負慕容血脈,心地純善,望淩兄成全。
愚弟鳩摩羅絕筆”
信末日期,正是十八年前,淩浩然護送密信入京的前三天!
慕容雪也看到了信的內容,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她猛地轉頭看向淩雲霄,眼中儘是震驚、茫然,還有一絲……慌亂。
“婚約……”淩雲霄喃喃,手中的信紙飄落。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為什麼慕容雪會屢次救他,明白了為什麼她看向他的眼神總是複雜難明,明白了為什麼她願意以命相搏。
原來一切,早在十八年前就已註定。
“小心!”駱駝客的驚呼將他拉回現實。
墨無痕不知何時已擺脫紅蓮護法與五毒長老的糾纏,一掌拍向淩雲霄後心!這一掌凝聚了他全部功力,顯然是拚死一擊!
慕容雪想也不想,飛身擋在淩雲霄身前。
“噗——”
掌力結結實實印在她胸口。
冇有驚天動地的聲響,隻有骨骼碎裂的細微聲響。慕容雪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撞在祭壇上,又滾落在地,一動不動。
“雪兒!”淩雲霄目眥欲裂,青冥劍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劍斬向墨無痕!
這一劍,含怒而發,含悲而發,含著十八年的謎團、三百年的恩怨、陰陽兩隔的痛楚。
劍光如虹,貫穿了墨無痕的胸膛。
墨無痕低頭看著胸口的血洞,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猛吸一口氣,極速向外飛出。
“副教跑了!”紅蓮護法尖叫一聲,轉身就逃。五毒長老和其他人也紛紛逃竄,作鳥獸散。
大殿內,隻剩下滿地屍體,和五個活人。
淩雲霄衝過去抱起慕容雪。她胸口凹陷,氣息微弱,嘴角不斷溢位鮮血。那一掌,震碎了她的心脈。
“雪兒……雪兒……”淩雲霄聲音顫抖,“撐住,我這就為你療傷……”
“冇用了。”慕容雪艱難地睜開眼,看著他,眼中卻帶著笑意,“淩……大哥,我終於……可以叫你一聲淩大哥了……”
她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玉鳳佩:“這玉佩……本該在十八年前就給你的……對不起……瞞了你這麼久……”
“彆說了……”淩雲霄眼眶通紅,“我會治好你的,一定會……”
“聽我說……”慕容雪抓住他的手,“地宮……還有最後一重機關……開啟寶藏的鑰匙……在……在……”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最終,手無力垂下,眼睛緩緩閉上。
“雪兒!”淩雲霄嘶吼,拚命將內力輸入她體內,但如泥牛入海,毫無反應。
老駱駝上前探了探她的脈搏,長歎一聲:“心脈已碎……迴天乏術。”
“不……不會的……”淩雲霄抱著她,渾身顫抖,“她不會死的……她答應過我……要一起開啟寶藏……要一起……”
清風走過來,跪在慕容雪身邊,淚如雨下:“慕容姑娘……都是為了我……都是為了我……”紅了眼眶,彆過頭去。
就在所有人陷入絕望時,祭壇上的紫檀木匣突然自行打開。《大燕兵書》的羊皮卷飄浮起來,在空中緩緩展開。
卷中飛出一金一銀兩道光芒,冇入慕容雪胸口。
奇蹟發生了。
慕容雪胸口凹陷處開始複原,碎裂的骨骼重新接續,蒼白的臉上泛起血色。她睫毛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我……”她茫然看著眾人,“我冇死?”
“兵書……兵書中有救命法門!”老駱駝激動道,“慕容國師定是將某種續命秘術封存其中,隻有在慕容血脈瀕死時纔會觸發!”
慕容雪坐起身,感受著體內澎湃的生機,忽然臉色一變:“不對……這不是續命術……”
她看向淩雲霄:“我的內力……我的內力消失了。”
不止內力消失,她周身經脈暢通無阻,卻空空如也,彷彿從未練過武。但身體卻輕盈無比,五感敏銳了十倍不止。
“這是……涅槃重生。”老駱駝恍然大悟,“慕容國師以畢生功力封存於兵書中,在血脈瀕死時灌入其體,洗髓伐骨,脫胎換骨!你現在雖無內力,但體質已非凡人,修煉任何武功都將事半功倍!”
慕容雪試著運功,果然如他所言。她看向淩雲霄,眼中閃過複雜神色:“淩大哥……我……”
“活著就好。”淩雲霄緊緊抱住她,聲音哽咽,“活著就好……”
老駱駝撿起《大燕兵書》,翻開細看,忽然臉色大變:“不好!兵書最後一頁寫著——地宮將在寶藏開啟後一個時辰內自毀!我們得趕緊離開!”
話音剛落,整座地宮開始劇烈震動!穹頂的夜明珠紛紛墜落,金柱出現裂痕,地麵開始塌陷。
“走那邊!”慕容雪指向祭壇後方,那裡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光門,“那是緊急出口!”
四人衝入光門。身後,地宮轟然倒塌,三百年的秘密,永遠埋葬在瓦礫之下。
光門外,是天山絕頂的夜空。
繁星如海,明月高懸。
四人站在雪峰之巔,看著腳下萬裡河山,都有劫後餘生之感。
老駱駝將《大燕兵書》遞給慕容雪:“這是你先祖之物,理應由你保管。”
慕容雪接過,卻轉身遞給了淩雲霄:“淩大哥,這兵書……你替我保管吧。”
“這是為何?”
“先祖信中說了,要我與你……”慕容雪臉一紅,冇有說下去,“總之,你保管,我放心。”
淩雲霄想說什麼,卻最終冇有開口。有些路,隻能一個人走。
清風撓撓頭:“師兄,那我們現在……”
“回武當。”淩雲霄看向東方,“師父那邊,還需要一個交代,蘇姑娘還需解藥。”
老駱駝笑道:“老夫也該回敦煌了。這把老骨頭,折騰不起了。”
眾人相視而笑。
下山路上,淩雲霄與慕容雪並肩而行。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最終融在一起。
“淩大哥。”
“嗯?”
“婚約的事……”慕容雪低著頭,“你若不願意,不必勉強。我知道,你心裡還有蘇姑娘……”
“我心裡確實有她。”淩雲霄坦然道,“但那是對妹妹的牽掛,是對同門的責任。而對你……”
他停下腳步,看著慕容雪的眼睛:“是生死與共的情義,是惺惺相惜的懂得,是……想要共度餘生的心意。”
慕容雪的臉,在月光下紅如朝霞。
遠處傳來悠揚的駝鈴聲。
敦煌的商隊正在夜行,駝鈴叮噹,彷彿在為這場跨越三百年的恩怨,奏響終章。
而天山深處,那座倒塌的地宮廢墟中,一隻染血的手,突然從瓦礫中伸出。
手的主人艱難爬出,正是紅蓮護法。她渾身是傷,卻笑得瘋狂。
“冇死……我冇死……”她看著手中緊握的一卷殘頁,那是她從《大燕兵書》上撕下的最後一頁,“九幽大陣的完整版……哈哈哈哈……墨無痕,你做不到的事,我來做!”
她掙紮起身,消失在夜色中。
新的陰謀,已在醞釀。
但今夜,至少今夜,月光溫柔,風也溫柔。
淩雲霄與慕容雪的手,在袖中悄悄相握。
前路或許還有風雨,但既然攜手,便無懼無悔。
這是江湖。
也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