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雪在天亮前停了。
陽光刺破雲層,照在皚皚雪山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天山絕頂如一把銀劍直插蒼穹,雲霧在半山腰纏繞,不見峰頂。
四人站在山腳,仰望那近乎垂直的雪壁。
“寒冰峽穀在前方五裡。”老駱駝指著地圖,“但墨無痕既已上山,沿途必有埋伏。老夫建議分兵兩路——我帶清風走明線,吸引注意;你們二人從後山秘道直上絕頂。”
“不行。”淩雲霄搖頭,“太危險。”
“這是最好的辦法。”老駱駝拍拍他肩膀,“小子,記住,江湖不是一個人的江湖。有些仗,需要有人去當誘餌。”
清風上前一步,眼眶微紅:“師兄,讓我去吧。蘇師姐等不起,慕容姑孃的毒也等不起。”
淩雲霄看著他們,良久,深深一揖:“保重。”
“保重。”
兩路人馬分道揚鑣。
後山秘道隱藏在一條冰瀑之後。瀑布冬季結冰,形成天然冰幕,後方是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裂縫。慕容雪在前引路,淩雲霄緊隨其後。
冰縫內寒氣刺骨,石壁上結著厚厚的冰層,腳下是濕滑的冰麵。二人運功禦寒,一步步向上攀登。
“這秘道是先祖當年所辟。”慕容雪低聲道,“隻有慕容一族核心成員知曉。墨無痕就算猜到我們會走後山,也未必能找到入口。”
“但願如此。”
爬了約半個時辰,前方豁然開朗,竟是一個天然冰洞。洞頂垂下無數冰錐,如倒懸的利劍,在從冰縫透入的陽光下閃爍著七彩光芒。
美得驚心動魄,也險得觸目驚心。
“小心。”慕容雪停下腳步,“這裡有機關。”
她俯身檢視地麵,冰麵上隱約可見細微的紋路,組成某種詭異的圖案。她從懷中取出一把銅錢,撒向前方。
銅錢落地瞬間,洞頂數十根冰錐驟然斷裂,如暴雨般墜下!
淩雲霄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慕容雪後退。冰錐砸在地上,碎冰四濺,最深的一根竟插入冰麵三尺有餘。若是砸在人身上,必死無疑。
“冰錐陣。”慕容雪心有餘悸,“每走三步,機關就會觸發一次。必須按照特定步法……”
話音未落,洞外傳來腳步聲。
二人立刻隱入冰柱後。透過冰柱縫隙,看見三個黑袍人走入冰洞,正是幽冥教眾。
“副教主讓我們守在這裡,說那兩人可能會走這條路。”為首的黑袍人環視四周,“這鬼地方冷死了。”
“少抱怨,副教主說了,抓住那小子,重重有賞。”
三人分散搜查。其中一個恰好走向淩雲霄與慕容雪藏身的冰柱。
越來越近。
五步,四步,三步……
就在那人即將繞過冰柱的瞬間,淩雲霄動了。
他如獵豹般撲出,一手捂住對方口鼻,一手按在其後頸要穴上。黑袍人悶哼一聲,軟軟倒下。
但倒地時,佩刀磕在冰麵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什麼人?!”另外兩人同時轉身拔刀。
冇有選擇了。
淩雲霄與慕容雪同時出手。青冥劍與短劍化作兩道寒光,在冰洞中交錯劃過。那兩人武功平平,三招之內便已倒地。
“快走!”慕容雪收起短劍,“動靜太大,很快會有人來。”
二人按照特定步法穿過冰錐陣,進入冰洞深處。越往裡走,寒氣越重,呼吸都凝成白霧。約一炷香後,前方出現光亮。
出口到了。
眼前景象,讓二人同時屏息。
這是一個巨大的冰穀,四麵雪峰環抱,穀中央有兩眼泉水——一眼赤紅如血,熱氣蒸騰;一眼幽藍如冰,寒氣森森。正是陰陽二泉!
泉水周圍,生長著稀稀落落的冰魄玉蓮與赤陽草,比敦煌地宮中的更加晶瑩飽滿。
但此刻,泉邊站著數十人。
墨無痕負手立於玄冰泉旁,身後是紅蓮護法、五毒長老,以及二十餘名幽冥、黑風兩教精銳。
“本座等候多時了。”墨無痕緩緩轉身,青銅鬼麵在雪光下泛著冷光,“淩少俠果然重情重義,明知是陷阱,還是來了。”
淩雲霄握劍的手青筋暴起:“滾開。”
“可以。”墨無痕輕笑,“用蒼龍佩和陰陽二藥來換。
“一炷香時間。”墨無痕取出一支香,插在雪地上點燃,“香儘之前,交出東西。否則,把你們二人丟進赤炎泉,屍骨無存。”
香火明滅,青煙嫋嫋。
慕容雪按住淩雲霄的手,低聲道:“他在拖延時間。你看四周——”
淩雲霄環視,心頭一沉。冰穀四周的雪峰上,隱約可見人影晃動,至少有百人埋伏。更可怕的是,穀中地麵刻著複雜的符文,隱隱有黑氣流動——是九幽大陣!
“墨無痕真正想要的,不是玉佩和靈藥。”慕容雪咬牙,“他要以陰陽二泉為眼,以九幽大陣為基,強行開啟地宮!我們若交出東西,正中他下懷。”
進退兩難。
香已燃去三分之一。
淩雲霄腦中飛速運轉。硬闖救人?對方高手如雲,又有大陣加持,勝算渺茫。交出東西?地宮一旦開啟,墨無痕得到《大燕兵書》,後果不堪設想。
怎麼辦?
便在這時,穀口方向突然傳來喊殺聲!
“師兄!我們來助你!”是清風的聲音!
隻見老駱駝、清風帶著十餘人從穀口殺入,與外圍的黑袍人戰作一團。這些幫手武功不弱,顯然都是老駱駝這些年暗中培養的好手。
墨無痕臉色一沉:“不自量力。殺!”
十餘名黑袍人撲向穀口戰團。
機會!
淩雲霄與慕容雪對視一眼,心意相通,同時衝向赤炎泉!
“攔住他們!”紅蓮護法紅綾出手,如毒蛇般卷向淩雲霄。
但這一次,淩雲霄不閃不避,任由紅綾纏身,借力前衝,速度反而更快。他劍尖點地,淩空翻身,已至赤炎泉邊。
五毒長老擋在身前,十指漆黑如墨,直抓他麵門。
“你的對手是我。”慕容雪突然從旁殺出,短劍疾刺五毒長老雙目,逼他回防。
整個過程不過三息,快若閃電。
墨無痕終於動了。
他身影如鬼魅,瞬間出現在淩雲霄身前,一掌拍出。這一掌看似緩慢,卻封死了所有退路,掌風陰寒刺骨,所過之處冰麵炸裂。
“砰!”
雙掌相交,淩雲霄連退七步,嘴角溢血。墨無痕也被震退三步,眼中閃過驚異——短短數日,這小子的功力竟又精進了!
“好一個武當奇才。”墨無痕冷聲道,“可惜,今日必死。”
他雙手結印,穀中地麵上的符文驟然亮起,黑氣沖天!九幽大陣,啟動了!
陰風怒號,鬼哭狼嚎。黑氣凝聚成無數鬼影,張牙舞爪撲向眾人。老駱駝帶來的好手中,有三人被鬼影纏身,瞬間化作枯骨!
“退到我身後!”慕容雪咬破指尖,以血在雪地上畫出一個八卦圖案。血光泛起,形成一個淡金色的護罩,勉強擋住鬼影。
但護罩在鬼影衝擊下搖搖欲墜。
“這樣撐不了多久。”老駱駝也退入護罩,臉色凝重,“九幽大陣借地脈陰氣,生生不息。除非破掉陣眼,否則我們都會被耗死。”
“陣眼在哪?”淩雲霄問。
“在墨無痕身上。”慕容雪指向墨無痕胸口,“你看他衣襟下,有黑光隱現——那是九幽令,大陣核心。但想從他身上奪取,難如登天。”
香已燃去三分之二。
淩雲霄看嚮慕容雪。兩人目光相交,無需言語,已明彼此心意。
“我有一個辦法。”慕容雪忽然道,“但需要你配合。”
“說。”
“陰陽合璧的最高境界,是神意相通,劍氣化形。”慕容雪從懷中取出玉鳳佩,“雙佩合一,可激發你我全部潛能,斬出至強一劍。這一劍,有機會破開大陣,重傷墨無痕。”
“但代價呢?”
慕容雪沉默片刻:“你我內力耗儘,經脈儘損。運氣好,武功儘廢;運氣不好……當場殞命。”
冰穀內一時寂靜,隻有陰風呼嘯,鬼影撞擊護罩的砰砰聲。
“師兄,不可!”清風急道。
老駱駝也搖頭:“留得青山在……”
“冇有時間了。”淩雲霄打斷他們,將蒼龍佩與玉鳳佩合在一起。
雙佩相觸的瞬間,爆發出耀眼光芒!蒼龍與玉鳳的光影沖天而起,在空中交織盤旋,龍吟鳳鳴,響徹山穀。
墨無痕臉色大變:“阻止他們!”
所有鬼影如潮水般湧向護罩。
但已經晚了。
淩雲霄與慕容雪背靠而立,雙劍相交。蒼龍佩與玉鳳佩的光芒融入劍身,青冥劍泛起青光,短劍泛起紫光,兩股光芒交融,化作一道絢爛的彩虹。
“這一劍,”淩雲霄輕聲道,“叫龍吟鳳鳴。”
劍出。
冇有驚天動地的聲勢,隻有一道淡淡的、如夢似幻的劍光,如晨曦破曉,如春風化雨,溫柔地鋪展開來。
所過之處,鬼影煙消雲散,黑氣蕩然無存。地麵上的符文寸寸碎裂,九幽大陣開始崩塌。
墨無痕怒吼,全力催動九幽令,黑氣凝成一麵巨大的鬼麵盾牌擋在身前。
劍光與鬼麵相觸。
“哢……哢嚓……”
鬼麵盾牌出現裂痕,蔓延,最終轟然破碎。劍光穿透盾牌,擊中墨無痕胸口。
“噗——”
墨無痕噴出一口黑血,倒飛出去,胸口的九幽令炸成碎片。他掙紮起身,青銅鬼麵已裂成兩半,露出半張蒼白而扭曲的臉。
“走!”他嘶聲下令,轉身便逃。
紅蓮護法與五毒長老連忙跟上,眾黑袍人作鳥獸散。
大陣既破,陰風止息,鬼影消散。
冰穀恢複平靜,隻有滿目狼藉,和地上幾具枯骨。
“噗通”、“噗通”。
淩雲霄與慕容雪同時倒地,雙劍脫手,麵色慘白如紙。他們的內力已耗儘,經脈如烈火灼燒般劇痛。
“師兄!慕容姑娘!”清風與老駱駝衝過來,扶起二人。
老駱駝看向淩雲霄與慕容雪,“經脈損傷極重,若不及時醫治,恐怕……”
“我知道。”淩雲霄苦笑。
慕容雪忽然扶著冰壁站起身,搖搖晃晃,“淩兄,你為救一人,毀了兩人,這叫愚蠢。”
“慕容姑娘……”
“彆說了。”慕容雪轉身,走向玄冰泉,“我需要借泉水寒氣壓製內傷。”
她走到泉邊,盤膝坐下,閉目運功。寒氣在她周身凝結成霜,很快將她包裹在一層薄冰中,如同冰雕。
淩雲霄沉默無語。
有些做法,冇有答案。
或者說,答案早已在風雪中飄散,在劍光中消逝,在那生死與共的瞬間,在那背靠而立、心意相通的刹那。
但有些路,一旦選擇了,就不能回頭。
夕陽西下,雪峰染金。
老駱駝升起篝火,煮了一鍋熱湯。淩雲霄則坐在慕容雪不遠處,默默運功療傷。
夜幕降臨時,慕容雪周身的薄冰碎裂。她睜開眼,臉色依舊蒼白,但氣息平穩了些。
“地宮入口在玄冰泉底。”她忽然開口,“墨無痕雖敗,但定會捲土重來。我們必須在他之前開啟地宮,取得《大燕兵書》。”
“可你的傷……”
“死不了。”慕容雪站起,走到淩雲霄麵前,伸出手,“還能戰嗎?”
淩雲霄看著她的手,良久,握住。
兩隻手都冰涼,卻在此刻,有了溫度。
“能。”
夜色深沉,繁星如海。
冰穀中,篝火明滅。四個人,四段命運,因緣際會聚於此地。
而在天山深處,某座冰窟中,墨無痕撕下破碎的衣袍,看著胸口那道深可見骨的劍傷,眼中燃起瘋狂的火。
“淩雲霄……慕容雪……”
他咬破手指,以血在冰壁上畫出一個詭異的圖案:“本座要你們……付出代價。”
圖案亮起猩紅的光。
冰窟深處,傳來某種古老的、令人心悸的脈動。
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而陰陽二泉底,那座沉睡了三百年的地宮,也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發出輕微的震顫。
今夜,無人入眠。
明日,又將是一場生死之戰。
但這一次,他們已不再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