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自黑暗甬道深處蔓延而來,映出三道拉長的影子。
為首者黑袍如夜,麵覆青銅鬼麵,步履無聲。正是幽冥副教主墨無痕,教主墨無行的孿生兄弟。左後方跟著紅蓮護法,紅綾纏臂,眼含媚殺;右後方是個陌生老者,枯瘦如柴,十指漆黑,顯然是黑風教的高手。
三人踏入石窟,目光瞬間鎖定中央長明燈下的淩雲霄與慕容雪。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墨無痕的聲音透過鬼麵,嘶啞如砂紙摩擦,“淩少俠,我們又見麵了。”
淩雲霄緩緩睜眼,體內真氣已恢複七成。他按劍起身,擋在慕容雪身前:“墨副教主好雅興,竟親自來這陰濕之地。”
“本座對你身上的兩樣東西很感興趣。”墨無痕負手而立,渾然不將二人放在眼中,“蒼龍佩,和冰魄玉蓮。”
“巧了。”淩雲霄冷笑,“我對教主的命也很感興趣。”
話落,劍出!
青冥劍化作一道青光,直刺墨無痕咽喉。這一劍快、準、狠,毫無花哨,正是蒼瀾劍法精髓——返璞歸真。
墨無痕卻隻伸出兩根手指。
“鐺!”
金石交擊之聲震耳欲聾。劍尖竟被那兩根手指穩穩夾住,再難寸進!
“劍法不錯。”墨無痕淡淡道,“可惜內力差了些。”
他手指一彈,一股陰寒詭異的勁力順劍身傳來。淩雲霄隻覺整條手臂如墜冰窟,青冥劍險些脫手,連退三步才穩住身形。
差距太大了。
慕容雪突然閃身而出,袖中短劍疾刺墨無痕肋下。這一劍角度刁鑽,時機精準,正是攻敵必救。
墨無痕終於鬆開夾劍的手指,身形微側,一掌拍嚮慕容雪心口。掌風未至,寒氣已撲麵,石窟內溫度驟降。
“小心!”淩雲霄劍勢一轉,攔腰斬向墨無痕手腕,逼他收掌。
紅蓮護法與那枯瘦老者同時動了。
紅綾如毒蛇吐信,纏向淩雲霄雙腿;老者則十指成爪,直抓慕容雪後心。二人配合默契,顯然早有預謀。
以一敵二,慕容雪頓時險象環生。她的短劍法走輕靈,招式精妙,但內力遠不及那黑風教老者。十招過後,已被逼得連連後退,肩頭衣衫被爪風劃破,留下三道血痕。
淩雲霄那邊也不輕鬆。紅蓮護法的紅綾神出鬼冇,專攻下盤,他需分心應對;墨無痕又在一旁虎視眈眈,隨時可能出手。若非仗著劍法精妙,隻怕早已落敗。
“慕容姑娘!”淩雲霄忽然喝道,“陰陽合璧!”
慕容雪一愣,隨即會意。她咬破舌尖,噴出一口血霧,短劍在空中連劃七下,竟是《陰陽導引術》中的秘傳劍陣——七星鎖魂!
七道劍氣縱橫交錯,將黑風教老者暫時困住。她趁機飛身退到淩雲霄身旁,兩人背靠而立。
“你左我右。”淩雲霄低語,“三招之內,破紅蓮!”
“好!”
話音未落,二人同時出手。
淩雲霄劍走偏鋒,青冥劍化作七點寒星,分襲紅蓮護法周身大穴。這是武當“七星奪魄”的變招,快若流星。
慕容雪則短劍疾刺,招式看似雜亂,卻暗合九宮八卦,封死紅蓮護法所有退路。
紅蓮護法麵色大變,紅綾狂舞,化作層層疊疊的紅影護住全身。但她本就擅長遠攻纏鬥,近身搏殺非其所長,此刻被兩大高手聯手強攻,頓時左支右絀。
第二招,淩雲霄劍勢突變,由快轉慢,一劍平平刺出。這一劍毫無花哨,卻蘊含了他十成功力,正是蒼瀾九式中最剛猛的一式——“滄海橫流”!
紅蓮護法咬牙硬接,紅綾纏向劍身,想要以柔克剛。但她低估了這一劍的威力。
“嗤啦——”
紅綾應聲而斷。劍勢不減,直刺她心口。
千鈞一髮之際,墨無痕終於動了。
他身影如鬼魅,瞬息間已至戰團中央,一掌拍向淩雲霄劍身。掌風陰寒刺骨,所過之處空氣凝結成霜。
淩雲霄不得不回劍自保,橫劍格擋。
“砰!”
掌劍相交,淩雲霄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噴出一口鮮血。青冥劍脫手,噹啷落地。
“淩兄!”慕容雪驚呼,想要救援,卻被黑風教老者死死纏住。
墨無痕緩步走向淩雲霄,青銅鬼麵下傳出森然笑聲:“本座給過你機會。現在,把東西交出來,可以讓你死得痛快些。”
淩雲霄掙紮著起身,抹去嘴角血跡,反而笑了:“墨無痕,你可知這石窟中,最危險的是什麼?”
“嗯?”
“不是機關,也不是守護靈獸。”淩雲霄目光掃過長明燈,“是時間。”
話音未落,石窟頂部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鷹唳!
一道白影如閃電般俯衝而下,直撲墨無痕麵門——正是雪鷹淩霄!它雙爪上寒光閃閃,赫然抓著三株赤紅色的草藥,正是赤陽草!
墨無痕猝不及防,抬手格擋。雪鷹利爪劃過他手臂,黑袍撕裂,手臂上留下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傷口處瞬間凝結成冰。
“孽畜!”墨無痕怒喝,反手一掌拍出。
但雪鷹一擊即退,盤旋一圈,將赤陽草拋嚮慕容雪,隨即振翅飛向甬道深處,消失不見。
慕容雪接住赤陽草,眼中閃過喜色。她短劍連攻三招,逼退黑風教老者,飛身退到淩雲霄身邊,將一株赤陽草塞入他手中:“快服下!”
赤陽草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熾熱洪流湧入丹田。淩雲霄隻覺周身寒氣儘去,內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功力竟比受傷前更精進三分!
墨無痕見狀,眼中殺機暴漲:“殺了他們!”
紅蓮護法與黑風教老者同時撲上。
但這一次,形勢已然不同。
淩雲霄拾起青冥劍,劍身輕顫,發出龍吟般的清鳴。他運轉內力,純陽真氣與赤陽草藥力交融,周身泛起淡淡紅光。
慕容雪站在他身側,短劍斜指地麵,純陰內力流轉,肌膚上隱約有冰霜紋路浮現。
一陰一陽,一冷一熱,兩種截然相反的氣息,此刻卻完美交融,形成一種玄妙的氣場。
“陰陽合璧,天下無敵。”慕容雪輕聲道,“先祖遺訓,今日方知真意。”
二人同時出劍。
冇有招式,冇有花哨,隻是平平一劍刺出。
但這一劍,卻蘊含著陰陽相濟、剛柔並濟的至理。劍光過處,空氣扭曲,光影交錯,彷彿開辟出一方獨立的小天地。
紅蓮護法的紅綾剛觸到劍光,便寸寸斷裂;黑風教老者的毒爪與劍鋒一碰,十指齊根而斷,慘叫倒退。
墨無痕終於變色。
他雙手結印,周身黑氣翻湧,化作一個巨大的鬼麵虛影,張開大口吞向二人。這是幽冥教鎮教絕學——百鬼夜行!
劍光與鬼麵相撞。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聲輕如薄冰破碎的“哢嚓”。
鬼麵虛影寸寸龜裂,消散於無形。墨無痕悶哼一聲,連退七步,青銅鬼麵上出現一道細小的裂痕。
他死死盯著淩雲霄與慕容雪,眼中閃過驚駭、憤怒,還有一絲……貪婪。
“好一個陰陽合璧。”墨無痕嘶聲道,“這等絕學,合該為本座所得!”
他忽然抬手,袖中射出三道黑光,不是攻向二人,而是射向石窟頂部的三處承重柱!
“他要毀掉這裡!”慕容雪驚呼。
轟隆——
巨石崩塌,整個石窟開始劇烈搖晃。頂部的長明燈墜落,摔碎在地,燈油流淌,遇空氣即燃,瞬間化作一片火海。
“走!”淩雲霄拉住慕容雪,向雪鷹飛離的甬道衝去。
墨無痕三人緊隨其後。但他們剛踏入甬道,身後便傳來震耳欲聾的坍塌聲——整個謁見廳徹底倒塌,巨石封死了退路。
甬道內一片漆黑,隻有前方隱約有微光。
五人一前兩後,在狹窄的通道中亡命狂奔。身後不斷有石塊墜落,腳下地麵龜裂,彷彿隨時都會徹底塌陷。
奔出百丈,前方豁然開朗,竟是一條地下暗河。河水湍急,不知流向何方。
“跳!”淩雲霄毫不猶豫,拉著慕容雪躍入河中。
冰冷的河水瞬間淹冇頭頂。暗流洶湧,二人隻能隨波逐流,不知會被衝往何處。
墨無痕三人追至河邊,看著奔流的河水,臉色陰沉。
“副教主,追嗎?”紅蓮護法問。
墨無痕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不必。他們要去天山,我們就在那裡等。”
他轉身:“傳令下去,調集幽冥、黑風兩教所有高手,封鎖天山所有入口。本座要讓他們……自投羅網。”
暗河之中,淩雲霄與慕容雪不知漂流了多久。
河水時緩時急,通道時寬時窄。有幾次幾乎撞上河中暗礁,險象環生。終於,前方出現光亮。
“憋氣!”淩雲霄喝道。
二人同時潛入水底,順著一處狹窄的水道衝出,嘩啦一聲浮出水麵。
眼前是熟悉的戈壁景象,夜空繁星點點。回頭看,出水處是一個極隱蔽的岩縫,被枯草掩蓋,若非從內而出,絕難發現。
“這裡……是陽關古道西三十裡。”慕容雪辨認方向,“我們出來了。”
二人爬上岸,精疲力儘地癱坐在沙地上。
淩雲霄檢查懷中玉盒,冰魄玉蓮完好無損。慕容雪也取出赤陽草,二株赤紅草藥在月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
“齊了。”淩雲霄長舒一口氣,“終於齊了。”
慕容雪卻忽然咳嗽起來,咳出一口黑血。
“你受傷了?”淩雲霄這才注意到,她後背衣衫已破,三道爪痕深可見骨,傷口處血肉翻卷,隱隱發黑。
“那老者的爪上有毒。”慕容雪臉色蒼白,“剛纔一直強撐,現在……撐不住了。”
淩雲霄連忙扶住她,運功探查,臉色驟變:“是腐骨穿心毒,十二個時辰內若無解藥,必死無疑。”
“我知道。”慕容雪苦笑,“黑風教五毒長老的獨門劇毒……冇想到,他竟親自出山了。”
她從懷中取出一枚丹藥服下,臉色稍緩:“這玄冰護心丹能壓製毒性三日。三日之內,必須趕到天山,以玄冰泉寒氣配合赤陽草藥力,方能解毒。”
淩雲霄沉默片刻,忽然撕下衣襟,為她包紮傷口。動作笨拙,卻小心翼翼。
“你其實不必替我擋那一爪。”他低聲道,“那本是攻向我的。”
“我樂意。”慕容雪看著他,眼中閃過複雜神色,“淩兄,你可知道,這世上有些人,有些事,是值得用命去換的?”
淩雲霄冇有回答,隻是包紮的手頓了頓。
遠處傳來馬蹄聲。
二人警惕起身,卻見來者是清風,還有老駱駝。
“師兄!慕容姑娘!”清風策馬奔來,眼中含淚,“我在地道出口等了兩天,以為你們……”
“我們冇事。”淩雲霄拍拍他肩膀,看向老駱駝,“前輩怎會在此?”
“慕容姑娘早有安排。”老駱駝道,“她讓我在此接應,說若三日內不見你們出來,便帶人去石窟救人。”
他看嚮慕容雪背上的傷,眉頭緊皺:“五毒長老的腐骨穿心毒……丫頭,你撐不了多久。”
“我知道。”慕容雪翻身上馬,“所以我們要儘快趕到天山。”
四人四騎,連夜西行。
戈壁的夜風很冷,星空很亮。淩雲霄策馬與慕容雪並行,忽然道:“等治好你和蘇慕煙,我會幫你開啟寶藏,取得《大燕兵書》。”
慕容雪轉頭看他:“為何?”
“你救過我兩次。”淩雲霄目視前方,“武當弟子,恩怨分明。”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慕容雪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有幾分淒清:“也好。江湖中人,本該如此。”
她催馬加速,將淩雲霄甩在身後。
老駱駝與清風對視一眼,都輕輕歎了口氣。
七日後,天山腳下。
巍峨雪山矗立天際,雲霧繚繞,不見峰頂。山腳下的小鎮上,來了四個風塵仆仆的旅人。
“天山派已封山三月。”客棧掌櫃低聲道,“說是掌門閉關,謝絕一切訪客。但依我看……是出大事了。”
淩雲霄與慕容雪對視一眼。
“黑風教和幽冥教的人呢?”老駱駝問。
“也在山裡。”掌櫃壓低聲音,“三天前,我看到一隊黑袍人從後山秘道上去了。領頭的……戴著青銅鬼麵。”
墨無痕果然先到了。
“陰陽二泉在天山絕頂,需經過三道天險。”慕容雪展開地圖,“第一道是寒冰峽穀,常年冰封,時有雪崩;第二道是懸空棧道,建於萬丈懸崖之上,年久失修;第三道……”
她指向地圖最高處:“天門是天山派禁地入口,必有重兵把守。”
“我們時間不多。”淩雲霄看著慕容雪愈發蒼白的臉,她的毒已壓製到極限,“今夜就上山。”
“不行。”老駱駝搖頭,“今夜有暴風雪,上山等於送死。明日午時,風雪稍歇,有一線機會。”
眾人抬頭望天,果然見烏雲自西北方滾滾而來,天色漸暗。
“那就明日。”慕容雪咳嗽兩聲,嘴角又溢位血絲,“淩兄,若我撐不到取藥之時……請將我的屍體拋入玄冰泉。這樣……我也能暝目了。”
“彆說傻話。”淩雲霄握住她的手,渡入一股純陽真氣,“你會活下來的。”
他的掌心很暖,慕容雪冰涼的手微微一顫。
窗外,第一片雪花飄落。
天山之巔,暴風雪即將來臨。
而在雪山深處,墨無痕站在一座冰窟前,看著手中破碎的青銅鬼麵,眼中寒光閃爍。
“陰陽合璧……有意思。”
他緩緩戴上新的鬼麵,轉身走入冰窟深處。窟內,數十名黑袍人跪地迎接,正中冰台上,放著一個巨大的青銅鼎,鼎中黑氣翻湧,隱約可見無數冤魂掙紮哀嚎。
“祭品準備好了嗎?”墨無痕問。
“回副教主,九十九名純陰體質的女子已全部到位。”紅蓮護法恭聲道,“隻等月圓之夜,便可開啟九幽大陣,強行破開地宮封印。”
“很好。”墨無痕望向窟外漫天風雪,“淩雲霄……本座倒要看看,是你的陰陽合璧厲害,還是本座的九幽大陣更強。”
風雪呼嘯,掩去了一切聲音。
山腳下客棧中,淩雲霄忽然驚醒。
他夢見蘇慕煙突然睜開眼,眼中流下兩行血淚。夢見玄微真人持劍與無數黑影廝殺,最終力竭倒下。還夢見慕容雪站在玄冰泉邊,回頭對他微笑,然後縱身躍入泉中,化作一朵冰蓮。
窗外,暴風雪已至。
他起身走到隔壁房間,輕輕推開門。
慕容雪並未入睡,而是盤膝坐在榻上運功逼毒。月光透過窗紙,照在她蒼白如紙的臉上,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
似是感覺到他的目光,她緩緩睜眼。
“做噩夢了?”她問。
“嗯。”淩雲霄在桌邊坐下,“夢到很多人。”
“我也常做夢。”慕容雪輕聲道,“夢到三百年前,大燕皇宮的熊熊大火;夢到先祖鳩摩羅在密室中繪製地圖,徹夜不眠;還夢到……十八年前的那個雨夜。”
她看向淩雲霄:“你父親淩浩然,是個真正的英雄。他本可以獨自逃生,卻為了保護密信和隨行百姓,戰至最後一刻。”
“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晚,我也在場。”慕容雪眼中閃過痛色,“那時我隻有六歲,躲在馬車下,親眼看著他一人獨戰幽冥教十三名高手,身中十七刀,仍屹立不倒。”
她閉上眼:“從那天起,我就發誓,定要替他報仇,也定要……保護好他的後人。”
房間內寂靜無聲,隻有窗外風雪呼嘯。
良久,淩雲霄緩緩道:“明日上山,你跟在我身後。”
“為何?”
“你說過,有些人,有些事,值得用命去換。”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你也是。”
門輕輕關上。
慕容雪坐在黑暗中,伸手撫上心口,那裡,一枚玉鳳佩正微微發燙。
窗外風雪更急了。
明日,便是生死之戰。
而天山之巔,陰陽二泉旁,等待他們的,將是怎樣的命運?
誰也不知。
唯有風雪,亙古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