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影蒼瀾 第12章 西出陽關 銀鉤鐵畫

武當山下的集鎮，晨霧還未散儘。

淩雲霄與清風牽著馬，走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兩旁的店鋪陸續開門，早點攤子冒出騰騰熱氣，餛飩、包子、豆漿的香味混雜在潮濕的空氣裡。這是離開武當的第三日，他們已行出三百餘裡。

“淩師兄，前麵有家客棧，可要歇歇腳？”清風指著街角一處幌子，上麵寫著“悅來”二字。

淩雲霄點頭。三日來晝夜兼程，即便他內力深厚，也感到幾分疲憊，何況清風功力尚淺。兩人將馬拴在客棧外的木樁上，掀開布簾走了進去。

客棧裡人不多，靠窗的桌邊坐著幾個行商模樣的漢子，正低聲交談。櫃檯後，掌櫃的是個胖胖的中年人，正低頭撥弄算盤。

“兩碗麪，一壺茶。”淩雲霄選了張靠裡的桌子坐下，將青冥劍放在桌上，劍身用粗布包裹，但仍能看出輪廓。

掌櫃的應了一聲，朝後廚喊了句什麼，又繼續撥他的算盤。

清風好奇地打量著四周，這是他第一次隨師兄下山遠行，眼中滿是新鮮。但很快，他注意到那幾個行商的交談聲忽然低了下去，其中一人還朝他們這邊瞥了一眼。

“淩師兄……”清風低聲道。

“莫要多看。”淩雲霄端起茶杯，目光卻透過杯沿，將客棧內所有人的舉動儘收眼底。那幾個行商衣著普通，但腳上的靴子卻是上好的牛皮所製，靴底沾著的泥土顏色暗紅——那是武當山特有的紅土。

武當山下的人，為何要扮作行商？

麵端上來了，熱氣騰騰。淩雲霄低頭吃麪，耳朵卻豎著。那幾個行商已停止交談，各自埋頭吃飯，但其中一人手指在桌下輕輕敲擊，節奏古怪。

摩斯碼？不，是江湖上傳遞暗號常用的“三長兩短”敲擊法。

淩雲霄不動聲色，心中卻已警惕。他朝清風使了個眼色，示意快吃。

麵剛吃完，客棧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馬蹄聲急促，由遠及近，在客棧外戛然而止。布簾掀開，進來三個人。為首的是個絡腮鬍子大漢，一身勁裝，腰挎鋼刀，目光如電。他身後兩人，一高一矮，皆神情冷峻。

大漢掃視客棧，目光在淩雲霄身上停留片刻，又移開了。他在靠門的桌子坐下，粗聲粗氣道：“掌櫃的，三斤牛肉，一罈酒！”

“好嘞！”掌櫃的連忙應聲。

清風悄悄拉了拉淩雲霄的衣袖，低聲道：“師兄，那人的刀……”

淩雲霄也注意到了。大漢腰間的鋼刀，刀柄處刻著一個不起眼的骷髏紋飾——幽冥教的標記！雖然刻意磨損過，但在有心人眼中，仍能辨認。

“吃完就走。”淩雲霄放下筷子，摸出幾枚銅錢放在桌上。

兩人剛起身，那大漢忽然開口：“兩位少俠留步。”

淩雲霄轉身：“閣下有事？”

大漢起身，抱拳道：“在下關西刀客王猛，見少俠器宇不凡，想交個朋友。不知少俠高姓大名，欲往何處？”

“萍水相逢，何必留名。”淩雲霄淡淡道，“我等有要事在身，告辭。”

說完，拉著清風便往外走。

王猛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但並未阻攔。待兩人出了客棧，他纔對身後兩人低聲道：“跟上去，到城外動手。”

城外三裡，有一片鬆林。

淩雲霄與清風策馬疾行，剛入鬆林，便聽身後馬蹄聲急。回頭一看，正是王猛三人追來。

“師兄，他們……”清風臉色發白。

“下馬。”淩雲霄勒住韁繩，翻身下馬，青冥劍已出鞘。

王猛三人也在十丈外停下，呈三角之勢將兩人圍住。鬆林裡靜得出奇，隻有風吹過鬆針的沙沙聲。

“淩雲霄，”王猛不再偽裝，獰笑道，“有人出五千兩銀子買你的人頭，怪不得哥哥我了。”

“誰派你來的？”淩雲霄劍尖斜指地麵。

“死人不需要知道太多。”王猛鋼刀出鞘，刀光如雪，“上！”

高矮兩人同時出手，一使判官筆，一使流星錘，招式狠辣，直取淩雲霄要害。王猛則撲向清風——柿子撿軟的捏，這是江湖經驗。

淩雲霄冷哼一聲，青冥劍化作一道青光，叮叮兩聲，將判官筆和流星錘同時盪開。他劍勢不停，反手一劍刺向高個子咽喉。

高個子大驚，判官筆回防，卻被劍尖點在筆桿正中。一股柔勁透入，判官筆脫手飛出。淩雲霄順勢一腳踢在他胸口，高個子悶哼倒飛，撞在一棵鬆樹上，樹乾震顫，鬆針簌簌落下。

矮個子流星錘橫掃，卷向淩雲霄下盤。淩雲霄縱身躍起，腳尖在錘鏈上一點，借力翻身，劍光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鬆濤劍法！”矮個子驚呼，想要閃避已來不及，肩頭中劍，鮮血迸濺。

另一邊，清風已被王猛逼得險象環生。他使的是武當基礎劍法，雖得真傳，但臨敵經驗太少，在王猛凶猛的刀法下節節敗退。

“小子，受死！”王猛一刀劈下，力道千鈞。

清風舉劍格擋，刀劍相交，他虎口劇痛，長劍脫手。王猛第二刀已至，直取他脖頸。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青影閃過。

淩雲霄左手抓住清風衣領向後一扯，右手青冥劍斜刺王猛肋下。這一劍角度刁鑽，王猛若不回防，必被刺穿。

王猛果然回刀格擋，刀劍相撞，火星四濺。兩人各退三步，腳下泥土翻起。

“好劍法。”王猛眼中閃過凝重，“難怪值五千兩。”

“你也值五千兩，”淩雲霄淡淡道，“不過，是冥鈔。”

話音未落，他已搶攻。青冥劍如靈蛇吐信，劍尖顫動，瞬間刺出九劍，分襲王猛周身九處大穴。這是蒼瀾劍法中的“九星連珠”，快如閃電。

王猛揮刀格擋，叮叮之聲不絕於耳，但他每擋一劍，便退一步，九劍過後，已退了九步，後背抵在一棵鬆樹上。

“蒼瀾劍法！”王猛臉色大變，“你真是淩家後人！”

“現在知道，晚了。”淩雲霄劍勢一變，由快轉慢，劍尖劃出一道圓弧，如封似閉，正是太極劍法的精髓。

王猛鋼刀劈入圓弧，卻似陷入泥沼，力道被儘數卸去。他心中駭然，想要抽刀，卻發現刀身被一股柔勁黏住，動彈不得。

淩雲霄手腕一抖，青冥劍順著刀身滑上，劍尖已抵住王猛咽喉。

“說，誰派你來的？”

王猛額頭冒出冷汗，但仍咬牙道：“殺了我，你也不會知道。”

“是嗎？”淩雲霄劍尖微動，刺破皮膚，一縷鮮血流下，“我數三聲。一……”

“是墨教主！”王猛脫口而出，“墨天行重傷逃回總壇，下令不惜一切代價截殺你！我們在武當有眼線，一路傳遞你們的行蹤！”

武當有眼線？

淩雲霄心中一震，劍勢卻不變：“眼線是誰？”

“我不知道！”王猛急道，“我們隻接收飛鴿傳書，信上隻有你們的位置，從無落款！”

“信鴿從何處來？”

“每次都不同，有時從襄陽，有時從南陽，但信鴿腳環上的標記……是武當的標記！”

武當的標記？

淩雲霄臉色沉了下來。武當信鴿皆有特殊標記，外人極難仿製。若真是武當內部傳遞訊息，那內應的地位，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高。

“還有誰知道我們的行蹤？”淩雲霄追問。

“不知道……啊！”王猛忽然慘叫一聲，雙眼瞪大，嘴角流出黑血。

淩雲霄一驚，收劍檢視，隻見王猛後頸處插著一枚細如牛毛的銀針。他回頭望去，鬆林深處，一道黑影一閃而逝。

“追！”淩雲霄縱身欲追，卻聽清風喊道：“師兄！這兩人也死了！”

高矮兩人也已氣絕，死狀與王猛相同，都是後頸中針，劇毒封喉。

sharen滅口！

淩雲霄停在原地，望著黑影消失的方向，冇有去追。對方輕功極高，此刻已追不上了。更重要的是，他不能丟下清風一人。

“師兄，現在我們怎麼辦？”清風臉色蒼白，顯然被這場廝殺和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到了。

淩雲霄收起劍，檢查三具屍體，除了兵器和一些碎銀，再無他物。他在王猛懷中摸到一塊鐵牌，上麵刻著“幽冥”二字，背麵是一串數字：丙七十三。

這是幽冥教的殺手編號。

“收拾一下，繼續趕路。”淩雲霄將鐵牌收起，“對方既然已知道我們的行蹤，前麵必定還有埋伏。我們要加快速度，趕在他們佈下天羅地網之前，抵達敦煌。”

兩人將屍體拖到鬆林深處，用枯葉掩埋，又檢查了馬匹，確認無誤後，翻身上馬，繼續西行。

這一次，他們冇有走官道，而是選擇了偏僻的山路。

山路崎嶇，馬行緩慢，但勝在隱蔽。清風跟在淩雲霄身後，忍不住問道：“師兄，剛纔那人說武當有眼線……會不會是……”

“莫要胡亂猜疑。”淩雲霄打斷他，“此事回山後自有師父定奪。”

話雖如此，他心中卻已疑雲密佈。知道他們西行路線的人不多，除了玄微真人，便隻有幾位長老和堂主。而能調動武當信鴿傳遞訊息的，更是寥寥無幾。

難道是明德師叔？他掌管藏經閣，也負責信鴿馴養。或是明心師叔？可他已死，死前還留下警示……

不對。

淩雲霄忽然勒住馬。清風措手不及，險些撞上。

“師兄？”

“清風，”淩雲霄轉頭看著他，目光如劍，“下山前，你可曾將我們的行程告訴過任何人？”

清風一愣，連忙搖頭：“冇有！師父叮囑過，此行機密，不可對外人言。我隻告訴了明心師叔，讓他幫我照看藥圃裡的七星草……”

說到這裡，清風臉色忽然變了。

淩雲霄也想到了——明心道長已死，而清風告訴他行程的時間，正是明心道長遇害的前一日！

“師兄，我……”清風聲音發顫，“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淩雲霄深吸一口氣，“但此事說明，內應不僅地位高，而且訊息靈通。你隻告訴明心師叔一人，訊息卻泄露了。要麼是明心師叔透露給了彆人，要麼是……”

要麼是，有人監聽了他們的談話。

武當山上，誰能做到這一點？

淩雲霄想起紫霄宮的構造，想起明心道長藥圃的位置，想起那些看似尋常卻總在關鍵時刻出現的巧合……一個模糊的輪廓，在他心中漸漸清晰。

但他冇有說出來。

有些事，知道就好，不必說破。

“繼續趕路吧。”淩雲霄策馬前行，“從現在起，你我隻用暗語交談，每晚更換落腳點，不留痕跡。”

“是，師兄。”

日落時分，他們來到一處荒廢的山神廟。

廟宇破敗，神像殘缺，但好歹能遮風避雨。兩人將馬拴在廟後，拾了些枯枝生火，烤了些乾糧充饑。

火光跳動，映著兩人年輕的臉龐。

“師兄，”清風忽然道，“你說蘇師姐的傷，真能治好嗎？”

“一定能。”淩雲霄往火堆裡添了根柴，“天山雪蓮是世間奇藥，定能救她。”

“那……治好之後呢？”清風眼中露出嚮往，“你和蘇師姐會成親嗎？就像師父說的，江湖路遠，找個地方隱居，生幾個孩子，教他們武功……”

淩雲霄笑了，笑容裡卻有一絲苦澀：“江湖人，哪有那麼容易退出江湖。恩怨未了，真相未明，如何能退？”

“可是……”

“睡吧。”淩雲霄拍拍他的肩，“明天還要趕路。”

清風點點頭，靠著牆根閉上了眼。

淩雲霄卻睡不著。他走出廟門，望著夜空中的星辰。西域的方向，星辰格外明亮，但也格外寒冷。

雪蓮有詐，武當有鬼。

雪蓮非蓮，人心非心。

西行勿急，先清門戶。

那二十四個字，像二十四個烙印，刻在他心頭。他忽然明白，這趟西行，取藥救命隻是其一，查明真相纔是根本。

而真相，往往比謊言更傷人。

夜風吹過，山神廟簷角的鈴鐺發出叮噹輕響，像是某種警示。

淩雲霄握緊劍柄，目光如星。

前路漫漫，但他已無退路。

隻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