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影蒼瀾 第11章 雪蓮非蓮 人心非心

武當山的夜，靜得能聽見鬆針落地的聲音。

紫霄宮偏殿的廂房裡，一盞油燈如豆。蘇慕煙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她還活著。玄微真人已連續七日為她運功續命，饒是他內力精深，額間也滲出細密汗珠。

“師父，讓弟子來吧。”淩雲霄端著一碗剛煎好的藥，輕聲說道。

玄微真人緩緩收功，搖頭歎息：“九幽寒掌的陰毒已侵入心脈，我的純陽內力也隻能暫時壓製。若三個月內找不到天山雪蓮，隻怕……”

後麵的話他冇說，但淩雲霄明白。

天山雪蓮，生於極寒之地，百年開花，有起死回生之效。隻是天山遠在西域，路途遙遠不說，雪蓮所在的天山絕頂更是凶險萬分，曆來有去無回者十之**。

“弟子明日便動身。”淩雲霄將藥碗放在床邊小幾上，語氣堅定。

玄微真人看著他，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憂慮：“雲霄，此去西域，不僅要麵對天險，更要提防幽冥教的追殺。墨天行雖敗，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絕不會放過你。”

“弟子明白。”淩雲霄握緊拳頭，“但蘇姑娘是為救我才受的傷，縱是刀山火海，弟子也要闖一闖。”

玄微真人不再勸阻，從懷中取出一枚古樸的玉佩：“這是你父親留下的另一件遺物，名為寒玉。佩此玉可抵禦酷寒，或許對上天山有用。”

淩雲霄雙手接過，玉佩觸手溫涼，竟是罕見的暖玉。他貼身收好，正欲再言，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掌門師伯！淩師兄！”一名年輕弟子慌慌張張跑進來，正是玄微真人的關門弟子清風。

“何事慌張？”玄微真人皺眉。

清風喘息道：“後……後山藥圃被人毀了！看守藥圃的明心師叔……他……他死了！”

“什麼？”玄微真人霍然起身。

藥圃中種植著武當諸多珍稀藥材，其中便有幾種是壓製蘇慕煙傷勢所需的輔藥。明心道長是玄微真人的師弟，雖不精於武功，但醫道精深，為人謙和，在武當地位尊崇。

三人趕到後山藥圃時，現場已圍了十餘名弟子。

月光下，原本鬱鬱蔥蔥的藥圃一片狼藉，珍稀藥材或被連根拔起，或被踩踏碾碎。明心道長的屍身倒在圃邊小徑上，胸口一個烏黑的掌印，深可見骨。

“幽冥蝕骨掌！”淩雲霄一眼認出。

玄微真人俯身檢視師弟屍身，麵色陰沉如水。他翻開明心道長緊握的右手，掌心赫然用鮮血寫著八個字：

“雪蓮有詐，武當有鬼。”

字跡潦草，顯然是臨終前倉促所書。

“這……”清風倒吸一口涼氣。

玄微真人環視四周，沉聲道：“今夜誰來過藥圃？”

眾弟子麵麵相覷，一名年長弟子上前道：“回掌門，戌時三刻，明心師叔說要去藥圃檢視新栽的七星草，不讓弟子跟隨。後來……後來子時左右，弟子聽到一聲慘叫，趕來時便已是這般景象。”

“可曾見到可疑之人？”

“冇有。但……”年長弟子遲疑道，“但弟子趕來時，隱約看到一道黑影往紫霄宮方向去了。”

紫霄宮是武當掌門居所，也是武當核心所在。

玄微真人眼中寒光一閃：“傳令下去，封鎖山門，搜查全山！凡形跡可疑者，一律拿下！”

“是！”眾弟子領命而去。

淩雲霄蹲下身，仔細檢視現場。藥圃泥土濕軟，除了明心道長的腳印，還有另一人的足跡。那足跡極淺，若非細看幾乎難以察覺，顯然輕功極高。

他順著足跡追蹤，發現足跡在藥圃邊緣的竹林處消失。竹林地麵鋪滿落葉，無法再尋蹤跡。

“此人熟悉武當地形。”淩雲霄起身道，“知道從竹林可以避開巡夜弟子，直達紫霄宮。”

玄微真人緩緩點頭：“而且，他知道藥圃中的藥材對蘇姑娘至關重要。”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都已明瞭——武當內部，確有幽冥教內應。

“師父，”淩雲霄低聲道，“明心師叔寫這八個字，莫非是說天山雪蓮之事有詐？還是說……”

“雪蓮之事，隻有我、你、鬆風道長，以及幾位長老知曉。”玄微真人眉頭緊鎖，“若訊息泄露，定是這寥寥數人中有人通風報信。”

他頓了頓，又道：“但武當有鬼四字，含義更深。明心師弟定是發現了什麼，才遭滅口。”

夜風吹過竹林，竹葉沙沙作響，彷彿無數細語。

淩雲霄忽然想起一事：“師父，明心師叔平日與誰來往密切？”

玄微真人沉吟片刻：“明心師弟性情孤僻，除了鑽研醫道，便是與藏經閣的明德師弟下棋論道。對了，上月鬆風道長來訪時，明心師弟曾與他長談半日，似乎是請教某種藥材的培植之法。”

鬆風道長？

淩雲霄心頭一跳。這位青城派掌門在紫霞洞一戰中出力頗多，但若細想，許多事情未免太過巧合——他閉關三年，偏偏在幽冥教來襲時出關；他知道紫霞洞的秘密，卻遲遲不肯說出全部真相；他贈予紫霞玉佩，卻又暗中提醒小心……

“不會是他。”玄微真人似看出他的疑慮，“鬆風道長與我相交數十年，他的為人我清楚。況且若他有異心，紫霞洞中便有機會下手，何必等到現在？”

這話有理，但淩雲霄心中疑慮未消。

回到廂房時，天已微明。

蘇慕煙醒了，正靠在床頭喝藥。見淩雲霄進來，她放下藥碗，輕聲道：“我聽說明心道長的事了。”

淩雲霄點頭，將發現八個字的事告訴她。

蘇慕煙沉默片刻，忽然道：“淩師兄，你可記得在青城時，鬆風道長曾說，他與我父親是結義兄弟？”

“記得。”

“但我師父靜慧師太曾告訴我，我父親生前隻有兩位結義兄弟，一位是玄微真人，另一位是少林方丈玄慈大師，從未提及鬆風道長。”蘇慕煙眼中閃過一絲疑慮，“當時在青城，情勢危急，我未及細想。如今回想，總覺得哪裡不對。”

淩雲霄心中一震。

若鬆風道長在這一點上說了謊，那他其他的話，又有幾分可信？

“還有，”蘇慕煙繼續道，“紫霞洞中，墨天行見到鬆風道長時，曾說三十年不見。但鬆風道長常年閉關，墨天行又是如何認得他？除非……他們三十年前便已相識。”

線索如亂麻，越理越亂。

便在此時，清風又匆匆跑來：“淩師兄，山下有客求見，說是從西域來的，有要事相告。”

“西域？”淩雲霄與蘇慕煙對視一眼。

來者是個西域打扮的中年漢子，高鼻深目，滿臉風霜。他自稱阿卜杜勒，是西域商隊的嚮導。

“淩少俠，”阿卜杜勒操著生硬的漢語，“我家主人讓我帶句話給你：天山雪蓮確能救命，但取蓮之路九死一生。若決心前往，可到敦煌飛天客棧尋一個叫老駱駝的人，他會告訴你上山的路。”

“你家主人是誰？”淩雲霄問。

阿卜杜勒搖頭：“主人不讓說。但他讓我告訴你八個字。”

“哪八個字？”

阿卜杜勒一字一頓：“雪蓮非蓮，人心非心。”

又是八個字！

淩雲霄心頭巨震，追問道：“還有呢？”

“冇有了。”阿卜杜勒躬身行禮，“話已帶到，小人告辭。”

說罷，竟不等淩雲霄再問，轉身便走，身形幾個起落已消失在山道儘頭，輕功之高，絕非普通商隊嚮導。

淩雲霄回到廂房，將八個字寫在紙上，與明心道長留下的八個字並排放在一起。

“雪蓮有詐，武當有鬼。”

“雪蓮非蓮，人心非心。”

蘇慕煙看著這兩行字，忽然道：“淩師兄，你說這兩句話，會不會是同一人所留？”

“同一人？”淩雲霄一怔。

“明心道長臨終倉促，字跡潦草。而這位西域來客帶來的話，卻似早有準備。”蘇慕煙分析道，“但這兩句話，前四字都在說雪蓮，後四字都在說人心。若合起來看……”

她提筆在紙上寫下兩行字的新組合：

“雪蓮有詐非蓮，武當有鬼人心。”

“雪蓮非蓮有詐，人心非心有鬼。”

淩雲霄眼中精光一閃：“你的意思是，這兩句話其實是一句，被人拆成了兩份，由兩個人帶來？”

“或許不是拆成兩份，而是同一人用兩種方式提醒我們。”蘇慕煙放下筆，“這個人知道雪蓮的秘密，也知道武當有內應，但他不能明說，隻能用這種方式示警。”

“那會是誰？”淩雲霄在房中踱步，“明心道長已死，西域來客的主人身份不明。難道武當之中，還有第三個人知道內情？”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誰？”淩雲霄厲喝，身形如電射出窗外。

月光下，一道黑影正躍上屋頂，向山下疾奔。淩雲霄提氣急追，兩人一前一後，在武當山道間展開追逐。

黑影輕功極高，但淩雲霄的武當梯雲縱已得真傳，漸漸拉近距離。追至解劍岩時，黑影忽然回身，揚手打出三枚暗器。

暗器破空之聲尖銳，竟分襲上中下三路。淩雲霄拔劍格擋，叮叮叮三聲，暗器被擊落在地，卻是三枚淬毒的柳葉鏢。

隻這一耽擱，黑影已躍下解劍岩，隱入山下密林。

淩雲霄正要再追，岩下忽然飄上一張紙條。

他拾起紙條，藉著月光看去，上麵又是八個字：

“西行勿急，先清門戶。”

字跡工整，與明心道長和西域來客所留皆不相同。

淩雲霄站在解劍岩上，夜風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他望向山下茫茫夜色，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寒意。

這三組八個字，像是三把鑰匙，正在緩緩打開一扇隱藏在迷霧中的門。

門後是什麼，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若想救蘇慕煙，若想查明父母之死的全部真相，他必須走下去。

回到紫霄宮時，玄微真人正在大殿等候。

“追到了嗎？”玄微真人問。

淩雲霄搖頭，將三組八個字的事一一稟報。

玄微真人聽完，沉默良久，忽然道：“雲霄，你可知武當立派三百年，為何能屹立不倒？”

“因為武當弟子同心同德，秉持正道。”

“不錯。”玄微真人緩緩道，“但也因為，武當有三條門規，從未有人敢犯。”

他走到真武大帝像前，伸手在香案下某處一按，香案底部竟彈出一個暗格。暗格中放著一本泛黃的冊子。

“這是武當戒律簿，記載著曆代違反門規的弟子名錄。”玄微真人翻開冊子，指向其中一頁。

淩雲霄凝目看去，隻見那一頁上赫然寫著：

“嘉靖七年，弟子明月，私通幽冥教，泄露本門機密，按律當誅。然其臨終悔悟，供出教中聯絡之法，故留全屍，葬於後山思過崖。”

明月？

這個名字淩雲霄從未聽過。

玄微真人合上冊子，神色複雜：“明月是我的師兄，也是你父親的至交。當年他犯下大錯，是你父親親自擒拿。但他供出的聯絡之法，後來助我們剿滅了幽冥教三個分壇。”

“師父是說……”

“我是說，內應之事，在武當並非冇有先例。”玄微真人直視淩雲霄，“但這一次，這個內應藏得極深，甚至可能……身居高位。”

身居高位？

武當之中，能稱得上高位的，除了玄微真人本人，便隻有幾位長老和堂主。

淩雲霄忽然想起明心道長屍體旁的那個掌印——幽冥蝕骨掌練到那種境界，在幽冥教中至少也是護法級彆。而能潛伏武當多年不露破綻，此人的心機之深，實在可怕。

“弟子明白了。”淩雲霄深深一禮，“西行之前，弟子定會查出內應。”

“不。”玄微真人搖頭，“你不要查。”

“為何？”

“因為若你查，他必會狗急跳牆。”玄微真人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此事交給我。你明日便動身前往西域，我會派清風隨行，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可是蘇姑孃的傷勢……”

“蘇姑娘留在武當，由我親自照料。”玄微真人語氣不容置疑，“此去西域凶險，她重傷未愈，不宜長途跋涉。你放心，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定保她平安。”

淩雲霄還想再說什麼，但看到師父堅定的眼神，知道此事已無轉圜餘地。

他跪地叩首：“弟子遵命。隻是師父……您也要保重。”

玄微真人扶起他，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到敦煌後，若遇危難，可持此信去找沙州衛指揮使楊烈。他欠我一個人情，定會助你。”

“謝師父。”

走出大殿時，東方已泛起魚肚白。

淩雲霄回到廂房，蘇慕煙還未睡，正在燈下縫補一件青衫——那是他的衣服。

“淩師兄，”她抬起頭，眼中滿是不捨，“明日一彆，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我會儘快回來。”淩雲霄握住她的手，“等拿到雪蓮，治好你的傷，我們就去江南看桃花，去塞北看雪，去崑崙看雲海。”

蘇慕煙笑了，眼中卻有淚光：“我等你。”

她取下頸間的一枚玉佩，係在淩雲霄腰間：“這是我母親留下的平安佩，你帶著它，就像我陪在你身邊。”

玉佩溫潤，還帶著她的體溫。

淩雲霄也取下父親留下的蒼龍佩，戴在蘇慕煙頸上：“這是我的信物。見佩如見人。”

兩人相視無言，千言萬語都在眼中。

窗外，晨光破曉，武當山的晨鐘悠悠響起。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一場關乎生死、關乎真相的漫長旅途，也即將開始。

淩雲霄收拾行裝時，最後看了一眼桌上那三組八個字。

“雪蓮有詐，武當有鬼。”

“雪蓮非蓮，人心非心。”

“西行勿急，先清門戶。”

這二十四個字，像二十四個謎題，等待他去解開。

他不知道前路有什麼在等著他。

但他知道，有些路，必須走。

有些人，必須救。

有些真相，必須查明。

推開房門時，清風已揹著行囊在院中等候。

“淩師兄，準備好了嗎？”

淩雲霄點頭，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蘇慕煙的廂房。

窗紙上，她的剪影靜靜坐著，像一幅永恒的畫。

他轉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晨霧漸散，山路蜿蜒。

武當山在身後漸漸遠去，而西域的風沙，正在前方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