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品霖的聲音在充斥著水聲、火聲和血腥味的牢獄中回蕩,帶著一種睥睨的冷漠,如同巨石投入激流,暫時壓過了一切嘈雜。
下方水中,兩名刺客眼神驚疑不定,死死盯著單足立在柵欄橫杆上的佝僂身影,竟不敢再輕易上前。甬道入口處,更多的黑影在晃動,火把的光芒將他們扭曲拉長的影子投在濕漉漉的石壁上,如同群魔亂舞,卻也透著一股猶豫——剛才三名頂尖好手一個照麵就一傷兩退,眼前這老鬼的凶悍遠超預估。
水位不再上漲,甚至因為某種機關的調控開始極其緩慢地下降,但依舊淹到張田的脖頸。他必須盡力仰頭才能呼吸,冰冷的汙水刺激著麵板,麻木感開始蔓延。火焰在隔壁牢房的稻草堆上頑強地燃燒著,濃煙滾滾,熏得他眼淚直流,咳嗽不止。
死亡,從未如此真切地迫近。
然而,上方那個身影,卻成了這絕境中唯一的不動之山。趙品霖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在死亡線上掙紮的張田,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放在了甬道入口那片陰影,以及更深處可能隱藏的殺機上。
時間在窒息般的對峙中一分一秒流逝。
“趙老鬼……”終於,一個刻意壓低、帶著幾分忌憚和惱怒的聲音從甬道入口的陰影後傳來,不是周縣令,而是另一個略顯尖細的男聲,“負隅頑抗,有何意義?你已身陷絕地,插翅難飛!交出劍譜,或可留你一個全屍,否則,今日便是你粉身碎骨之時!”
趙品霖嗤笑一聲,滿是嘲諷:“藏頭露尾的鼠輩,也配跟老夫談條件?想要劍譜?可以。”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厲,“讓周文淵親自滾進來拿!或者,讓你們背後那幾條見不得光的老狗,自己來取!”
這話極其強硬,更隱隱點破了對方幕後另有主使。
陰影後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人在低聲商議。水位又下降了一些,已經降到張田的胸口,他貪婪地大口呼吸著稍微不那麽嗆人的空氣,但身體因為長時間的冰冷浸泡和緊張而止不住地顫抖。
“冥頑不靈!”那尖細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狠厲,“既然你找死,那就別怪我們心狠手辣!放!”
最後那個“放”字,尖銳刺耳!
張田心中一寒,以為又有箭雨或者新的刺客。然而,預料中的攻擊並未立刻出現。
相反,甬道入口處那幾個持火把的黑影,忽然齊齊將手中的火把,猛地擲向了趙品霖和張田所在的這片區域!不是火箭,而是純粹燃燒的火把!
七八支火把旋轉著飛來,有的落在水中嗤嗤熄滅,但更多的則砸在了牢房的柵欄、牆壁上,火星四濺!與此同時,張田驚駭地聞到,一股濃烈的、刺鼻的油腥味,不知何時已經彌漫在空氣和水麵上方!
是火油!他們剛才趁著對峙,悄悄在水麵潑灑了火油!
“他們要放火燒!”張田失聲驚呼,絕望瞬間攫住了他的心髒。在水麵燃燒的火油,會將這片區域徹底變成煉獄!無處可逃!
趙品霖的瞳孔也是驟然收縮!他顯然也沒料到對方如此狠絕,竟連自己手下人的安危(水中的刺客)和這牢獄結構都不顧了,要用這種同歸於盡般的狠招!
火把引燃了潑灑在水麵和柵欄上的火油!
“轟——!”
刺眼的火光猛地竄起,迅速連成一片!水麵之上瞬間化作火海!熾熱的氣浪撲麵而來,將濃煙都衝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灼人的高溫和皮肉燒焦的可怕氣味!
“啊——!”水中那名受傷的刺客首當其衝,慘叫著試圖撲滅身上的火焰,卻隻是讓火勢更猛,頃刻間就成了一個火人,在渾濁的水中瘋狂翻滾,景象慘不忍睹。
另外兩名刺客也狼狽不堪地向甬道口方向撲騰逃竄,身上或多或少都沾了火星。
火舌狂舔著石壁和鐵欄,發出劈啪的爆響。張田隻覺得周身的水溫都在急劇上升,上方更是被火焰徹底封鎖,濃煙和熱浪讓他幾乎無法呼吸,眼睛刺痛得無法睜開。完了……這次真的完了……
就在他意識即將被高溫和窒息奪走的瞬間——
“抓住!”
一聲短促的厲喝穿透火焰的呼嘯!
緊接著,一條粗糙的東西猛地纏上了張田的手腕,力道極大,將他直接從齊胸深的熱水中提了起來!
是趙品霖!他不知何時已經從柵欄橫杆上躍下,雙腳踩在兩側石壁幾處微小的凸起上,勉強穩住身形。他手中用來纏住張田手腕的,竟是那件破爛不堪的外袍擰成的布繩!布繩的一端被他咬在口中,另一端纏著張田。
火焰就在他們頭頂和四周瘋狂燃燒,鐵欄被燒得通紅,石壁發燙。灼熱的氣浪烤得麵板生疼,頭發和眉毛都傳來焦糊味。
趙品霖的臉色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顯得異常凝重,甚至有一絲不正常的潮紅。顯然,同時維持這種高難度的壁虎遊牆、用布繩提起一個人、還要抵禦高溫和濃煙,對他而言也是極大的負擔,尤其是在經曆連番劇鬥之後。
他看了一眼下方火海中掙紮慘叫的刺客,又看了一眼甬道入口處那些被火勢阻擋、暫時無法靠近的黑影,最後,目光落在頭頂——那裏,是熊熊燃燒的火焰,以及火焰上方,牢房頂部的石壁。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而決絕。
“小子,憋住氣!”趙品霖對著被他提著的張田低吼一聲,聲音因為咬著布繩而有些含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張田雖然被高溫和濃煙熏得頭暈眼花,但求生本能讓他立刻死死屏住了呼吸,閉上了刺痛的眼睛。
下一刻,趙品霖深吸一口氣,這口氣吸得極深,他幹癟的胸膛都微微鼓脹起來。然後,他空著的左手五指再次成爪,但這一次,他沒有抓向側麵的石壁,而是運足全力,狠狠地抓向上方——抓向那被火焰炙烤得滾燙的、牢房頂部的石壁!
“嗤——!”
刺耳的聲音響起,那是皮肉接觸燒紅岩石的聲音!一股焦糊味彌漫開來。
趙品霖悶哼一聲,額頭上青筋暴起,但他插入石壁的五指卻穩如鐵鑄!與此同時,他雙腳在兩側石壁上猛地一蹬!
“轟隆!!!”
一聲遠比之前更大的巨響!
他竟憑借這一抓一蹬之力,帶著被他用布繩提著的張田,如同炮彈般向上衝去,目標直指那片燃燒得最猛烈、也是石壁相對最薄弱的區域——靠近高窗的牢房頂部!
燃燒的柵欄、飛濺的火星、滾燙的石塊……一切都在眼前急速掠過!
“砰!!!哢嚓——!”
堅固的石質牢房頂部,在趙品霖這凝聚了畢生功力、決死一搏的衝擊下,竟然被硬生生撞開了一個窟窿!大小僅容一人勉強通過,邊緣犬牙交錯,燃燒的木料和碎石簌簌落下!
冰冷的、新鮮的空氣,混雜著煙塵,瞬間湧入!
趙品霖帶著張田,從那窟窿中衝天而起,脫離了下方那片熾熱的火焰地獄!
他們落在了牢房頂部相對平坦、但同樣遍佈瓦礫和火星的地方。下方是翻騰的火海和隱約的驚怒呼喝,上方是黑水牢建築陰森的屋頂和更遠處一小片深藍色的、點綴著疏星的夜空。
夜風凜冽,吹在滾燙的麵板上,帶來刺骨的冰涼和劫後餘生的戰栗。
張田癱倒在粗糙的瓦礫上,劇烈地咳嗽著,吐出吸入的黑煙,肺部火辣辣地疼,渾身濕透又沾滿煙灰,冷熱交替,不住地發抖。但他還活著!
他掙紮著抬起頭,看向旁邊的趙品霖。
老人也跪倒在地,劇烈地喘息著,臉上、手上多處燒傷和擦傷,尤其是左手,五指血肉模糊,焦黑一片,看著觸目驚心。他口中的布繩已經鬆開,那件破爛外袍早已不知去向。他看起來前所未有的狼狽和虛弱。
但當他抬起頭,望向下方那一片火海,再望向黑水牢外更廣闊的、被高牆圍死的黑暗院落時,那雙眼睛,卻依然亮得嚇人,燃燒著不屈的火焰和冰冷的殺意。
“周……文……淵……”他咬著牙,一字一頓,聲音嘶啞卻如同來自九幽,“這份‘厚禮’,老夫……記下了!”
他喘息了幾口,猛地轉頭,看向還在發懵的張田,眼神淩厲。
“還能動嗎?”
張田掙紮著點了點頭。
“那就別裝死!”趙品霖低吼道,用那隻完好的右手撐地,踉蹌著站了起來,掃視著屋頂的環境,“這裏不能久留!他們很快就會圍上來!跟我走!”
走?往哪裏走?這黑水牢看守森嚴,高牆深壘,外麵肯定已經被團團包圍,他們兩個人,一個重傷虛弱,一個武功盡廢,能逃到哪裏去?
然而,看著趙品霖那即便重傷也依舊挺直的脊梁和決絕的眼神,張田心中那縷微弱的希望之火,再次頑強地燃燒起來。
他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也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夜色如墨,火光映天。絕地逃亡,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