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在牢門外戛然而止。
沒有開鎖的哐當聲,沒有衙役慣常的粗聲吆喝。隻有一片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如同暴風雨前凝固的空氣。
張田的心跳驟然加速,他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著那扇厚重的鐵門。透過柵欄的縫隙,隻能看到外麵甬道牆壁上搖曳的、比平日更加暗淡的火把光影,以及……影影綽綽、沉默佇立的人影。
很多人。
趙品霖已經悄無聲息地站了起來。他依然佝僂著背,但整個人的氣質已然不同。方纔的沉靜殺意此刻盡數內斂,如同一柄收入古樸劍鞘的絕世凶刃,鋒芒不露,卻更讓人心悸。他沒有看牢門,而是微微側頭,似乎在傾聽,又似乎在分辨空氣中某種常人無法察覺的細微變化。
“水氣……”他嘴唇微動,吐出兩個極輕的字。
張田一愣,不明所以。這地牢深處,潮濕是常態,何來特別的水氣?
就在這時——
“嘩啦——!!!”
一聲巨大的、彷彿江河決堤般的轟鳴,猛地從甬道上方傳來!緊接著,是洶湧澎湃的水流衝擊石壁的巨響,如同萬馬奔騰,瞬間充斥了狹窄的甬道空間!
冰冷刺骨、渾濁不堪的洪水,裹挾著泥沙、碎石、甚至還有不知名的汙穢雜物,如同一條發狂的黑色巨蟒,從甬道口狂湧而入!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上漲,眨眼間就淹沒了牢門下方,然後繼續向上攀升!
張田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冰冷的汙水瞬間灌入他的牢房,漫過腳踝、小腿,刺骨的寒意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地牢水道被開啟了!”趙品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冰冷的瞭然,“水火並濟,倒是好算計。”
水攻?張田腦中一片混亂。誰會用水攻來對付兩個關在牢裏的囚犯?不對,不是對付兩個,是對付……趙品霖!這滔天的洪水,普通囚犯根本無力抵抗,頃刻間就會被淹死或衝走,但對於武功高強者,卻能極大地限製其行動,尤其是身法!
彷彿是為了印證趙品霖的話,幾乎在水位急速上漲的同時——
“咻咻咻——!”
尖銳的破空聲撕裂了水流轟鳴的噪音!數十支浸了火油、正在熊熊燃燒的火箭,如同劃破夜空的流星火雨,穿過洶湧的水麵之上狹窄的空間,從甬道入口處攢射而來!目標,正是趙品霖所在的牢房!
水火相剋,但此刻,在這封閉的絕地,洶湧的洪水限製了閃避的空間,而密集的火箭則封鎖了水麵之上的每一寸空氣,更帶來了致命的火焰和濃煙!這分明是要將趙品霖困死在水火交織的絕殺陣中!
“找死!”
趙品霖眼中寒光爆射!他身形未動,右手卻快如閃電般在腰間一抹,那根生鏽的鐵釘再次入手。麵對激射而來的火箭,他沒有選擇格擋或閃避——在齊腰深且不斷上漲的洪水中,這幾乎不可能。
他手腕一抖,鐵釘脫手飛出!
沒有射向火箭,而是射向了牢房頂部一處不起眼的、早已鏽蝕的掛燈鐵環!
“叮!”
一聲清脆卻極具穿透力的撞擊聲!
鐵釘精準地擊打在鐵環與石壁的連線處,那本就鏽蝕的介麵應聲崩裂!沉重的、由整塊粗鐵鑄成的掛燈鐵環,連同上方一小塊鬆動了的條石,轟然墜落!
時機妙到毫巔!
墜落的鐵環和條石,不偏不倚,正好砸在趙品霖身前的水中,激起巨大的浪花,也瞬間擋住了最先射到的幾支火箭!火星四濺,落在水中發出嗤嗤聲響。
與此同時,趙品霖左腳在水中猛地一踏!
“轟!”
渾濁的水麵驟然炸開一個凹坑,強勁的暗流以此為中心向四周排開,竟然短暫地將他周圍的水位壓低了些許!借著這一踏之力,他那佝僂的身形如同沒有重量般拔地而起,堪堪避過後續射來的火箭,一隻手已經抓住了那根剛剛擊落鐵環後反彈回來的鐵釘!
他身在半空,無處借力,眼看就要落下,落入那持續上漲的洪水和後續的火箭覆蓋中。
張田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趙品霖空著的左手五指成爪,猛地向側方石壁抓去!
“噗!”
五根枯瘦的手指,竟然如同鐵鉤般,硬生生插入了堅硬的石壁之中!碎石崩裂,他的身形就此懸停在了離水麵數尺的牆壁上!
這一切說來話長,實則隻在呼吸之間。從洪水湧入到趙品霖壁虎般懸於石壁,快得讓人目不暇接。
火箭失去了目標,大部分射空,釘在對麵的牆壁或落入水中熄滅,隻有少數幾支射在趙品霖原本所在的稻草堆上,迅速引燃,火苗在潮濕的環境和不斷上漲的水位中頑強地跳躍著,散發出滾滾濃煙。
洪水仍在上漲,已經漫過了張田的腰部。冰冷和窒息感越來越強,他不得不拚命踮起腳,抓住冰冷的柵欄穩住身體,嗆了幾口渾濁的汙水,咳得撕心裂肺。他看著隔壁如同壁虎般貼在牆上、冷靜得可怕的趙品霖,心中湧起強烈的絕望。自己恐怕真的要淹死在這裏了!
趙品霖低頭,瞥了一眼在水中掙紮、臉色發青的張田,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甬道外,似乎因為第一波攻擊未能奏效而出現了短暫的停頓。隻有洪水奔湧的聲音和火焰燃燒的劈啪聲。
“周文淵!”趙品霖忽然揚聲喝道,聲音灌注了內力,穿透水聲火聲,在甬道中滾滾回蕩,“區區水攻火箭,就想留下老夫?你手下莫非盡是些酒囊飯袋,連老夫的牢房門鎖,都不敢進來開啟嗎?!”
這話充滿了譏諷和挑釁。
張田不明所以,隻覺這老人在這種絕境下還敢挑釁,簡直是瘋了。
然而,趙品霖的話音剛落——
“哢噠……嘎吱……”
機括轉動和沉重石門滑動的聲音,竟真的從甬道入口方向傳來,混雜在水聲之中!
緊接著,原本洶湧灌入的洪水,流速竟然肉眼可見地減緩了!水位上漲的趨勢也隨之一滯。
張田愕然。
趙品霖嘴角卻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彷彿一切盡在預料。“果然……這黑水牢下麵,還連著別的東西。開閘放水容易,想把水排空,或者關掉源頭,可就得費點功夫了。”
他是在故意激將!或者說,是在試探!他料定對方發動這種規模的水攻,必然有控製水道的方法,而操控機關的人或者關鍵的閥門,很可能就在甬道入口附近!他那一嗓子,就是要逼得對方不得不分心去處理,或者……露出破綻!
洪水流速減緩,水位暫時穩定,濃煙卻因為空氣不流通而愈發嗆人。火箭不再射入,但危險的寂靜比剛才的狂暴更加讓人不安。
趙品霖依舊貼在牆上,一動不動,如同蟄伏的毒蛇,隻有那雙眼睛,銳利如鷹,掃視著牢門外光影晃動的甬道。
張田泡在冰冷的汙水裏,牙齒咯咯打顫,卻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聲音,生怕幹擾了趙品霖。他知道,真正的殺機,恐怕現在才開始。
幾個呼吸之後。
“嗖!嗖!嗖!”
三道黑影,如同真正的鬼魅,毫無預兆地從甬道入口上方的陰影處竄出!他們並非走在地麵,而是憑借高超的輕功,足尖偶爾點一下尚未被完全淹沒的石壁凸起或殘存的欄杆,速度快得隻剩下一道道殘影!
他們手中沒有拿著明顯的兵刃,但在昏暗的光線下,指掌間隱約有金屬的寒光閃爍——那是戴在手背或指縫間的奇門短刺、鋼爪一類的東西,專為在這種狹窄、複雜、且有水的環境下近身搏殺而設計!
三人呈品字形,無聲無息,卻又帶著淩厲無匹的殺意,直撲懸在牆上的趙品霖!
這一次,不再是遠端的火箭覆蓋,而是真正的、頂尖的刺客近身襲殺!趁你懸空無處著力,趁你剛剛經曆水火衝擊氣息未平,發動致命一擊!
張田的呼吸幾乎停止。
趙品霖眼中卻陡然爆發出驚人的神采!那不是驚懼,而是一種近乎狂熱的、棋逢對手般的興奮!
他抓著鐵釘的右手手腕一翻,那根生鏽的鐵釘在他指間跳躍,彷彿活了過來。麵對三名配合默契、身法詭異的頂尖刺客,他口中發出一聲短促如雷的暴喝:
“來得好!”
話音未落,他插入石壁的左手指尖內力猛地一吐!
“哢嚓!”
借力之下,他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非但沒有後退閃避,反而主動迎著正前方那名刺客衝去!速度之快,竟在水麵之上拉出一道白色的氣浪!
後發先至!
那正麵的刺客顯然沒料到趙品霖在這種情形下還敢如此悍然反衝,眼中閃過一絲驚愕,手中鋼爪本能地交錯揮出,封住身前空間。
然而,趙品霖手中的鐵釘,就在雙方即將接觸的刹那,以一個不可思議的微小角度,從鋼爪交錯縫隙中如毒蛇般鑽入,直刺刺客咽喉!
快!狠!準!
刺客大駭,拚命仰頭後撤,同時兩側的同伴已至,兩抹寒光一左一右,襲向趙品霖的太陽穴和側肋,圍魏救趙!
趙品霖似乎早已料到,前衝之勢不減,刺向咽喉的鐵釘卻在最後關頭詭異地向下偏了三分!
“噗嗤!”
鐵釘沒有刺中咽喉,而是深深紮入了刺客鎖骨下方的位置!鮮血飆射!
同時,趙品霖的身體在空中做出了一個違反常理的擰轉,堪堪避過左側襲向太陽穴的致命短刺,右腿卻如同鞭子般向後甩出,腳跟精準地磕在右側襲來的鋼爪手腕處!
“鐺!”金鐵交鳴!
右側刺客手腕劇痛,鋼爪險些脫手!
而被鐵釘刺中的正麵刺客慘叫一聲,跌落水中,濺起大片水花。
電光石火間,一照麵,一傷!
趙品霖借著擰轉和踢擊的反震之力,身形再次拔高,足尖在潮濕的石壁頂端輕輕一點,如同雨燕迴翔,輕飄飄地落在了張田牢房那未被完全淹沒的、靠近頂部的一小段柵欄橫杆上,單足而立,穩如磐石。
他居高臨下,俯視著下方水中驚怒交加的兩名刺客,還有甬道入口處更多影影綽綽、卻暫時不敢再輕易上前的身影。
汙水已經漫到張田的胸口,他仰著頭,看著上方那個衣衫襤褸、卻彷彿天神般佇立的身影,冰冷和窒息感依舊,但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和……一絲微弱的希望,卻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這個男人,真的能力挽狂瀾嗎?
趙品霖甩了甩鐵釘上的血珠,目光冰冷地掃過全場。
“周文淵,”他再次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意味,“還有什麽花樣,一並使出來吧。讓老夫看看,你這黑水牢,到底藏了多少魑魅魍魎。”
牢獄之中,水聲嗚咽,火光搖曳,殺機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