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風如同刀鋒,刮過滾燙灼傷的麵板,帶來一陣陣刺痛,卻也讓混沌的頭腦為之一清。
張田站在黑水牢濕滑的屋頂上,腳下是尚未熄滅的熊熊火海,火光將周圍扭曲的建築陰影投射向夜空。更遠處,黑水牢高大的圍牆如同沉默的巨獸,將這片區域死死圍困。急促的銅鑼聲、紛亂的腳步聲、兵器碰撞聲、氣急敗壞的呼喝聲正從四麵八方傳來,如同收緊的絞索。
“走這邊!”趙品霖喘息稍定,目光銳利地掃過屋頂,瞬間判斷出方向。他沒有選擇通往內院或正門的路徑,而是朝著黑水牢建築群最偏僻、最陰暗的後方角落踉蹌奔去。他左手傷勢極重,垂在身側微微顫抖,鮮血和焦黑的皮肉粘連,但他奔跑的速度卻絲毫不慢,彷彿傷痛隻存在於肉體,無法侵入他的意誌。
張田咬緊牙關,強忍著全身的痠痛和冰冷濕衣帶來的不適,跌跌撞撞地跟上。每一次呼吸都拉扯著被煙熏火燎的肺部,腳踩在鬆動濕滑的瓦片上,幾次險些滑倒。他不敢回頭,不敢去想下方有多少追兵,隻是死死盯著前方那個在夜色中奔突的佝僂背影,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黑水牢的建築比想象中更為複雜,幾座高低錯落的牢房、庫房、值守房舍連成一片。趙品霖似乎對這裏的佈局異常熟悉,在屋脊牆頭間穿梭,專挑陰影濃重、不易被察覺的路線。好幾次,他們剛剛從一處屋頂躍下(更多是趙品霖拖著張田滾下),身後不遠處就傳來追兵雜遝的腳步聲和火把的光芒。
“這邊!他們往後麵跑了!”
“圍住!別讓他們翻牆!”
“弓箭手!上高處!”
呼喝聲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有組織。顯然,最初的混亂過後,周縣令(或其手下)已經迅速組織起了有效的追捕。
趙品霖帶著張田,躲進兩排低矮庫房間一條狹窄的縫隙。縫隙裏堆滿雜物,散發著黴味和尿臊氣。兩人緊貼著冰冷的牆壁,屏住呼吸。幾支火把的光芒從縫隙外晃過,幾個衙役罵罵咧咧地跑過。
“那老鬼受了傷,還帶著個累贅,跑不遠!”一個粗嗓門喊道,“重點搜後麵廢井和舊水道附近!大人有令,格殺勿論!”
廢井?舊水道?
張田心中一動,想起之前趙品霖在牢中提起過,以及周縣令曾叮囑要嚴防的“舊水道”。難道……
待腳步聲遠去,趙品霖立刻探身出來,低聲道:“快!他們反應過來了!必須在他們徹底封死之前過去!”
兩人繼續在陰影中潛行。趙品霖的步伐雖然依舊堅定,但喘息聲越來越重,額頭上冷汗混著血水流下。張田能感覺到,拖著自己的那隻右手,力量也在減弱。
終於,他們來到了黑水牢最深處的一處荒僻院落。這裏雜草叢生,堆放了許多破損的刑具和廢棄建材,一口井口長滿青苔、被半塊殘破石磨蓋住的廢井,孤零零地矗立在院落一角。更遠處,是高聳的、布滿荊棘藤蔓的圍牆。
這裏看似是絕路。
追兵的火把光芒和呼喝聲,正從幾個方向朝這裏合圍而來,形成包圍圈。
“跳下去!”趙品霖毫不猶豫,指向那口廢井。
“跳井?!”張田驚呆了。這井看起來深不見底,跳下去豈不是自尋死路?
“下麵不是死水!是入口!”趙品霖沒時間解釋,一把抓住張田的胳膊,用盡力氣將他往井邊拖,“快!沒時間了!”
張田看著趙品霖決絕而急切的眼神,又看了一眼越來越近的火光,一咬牙,翻身爬上了井沿。井口陰風陣陣,深不見底,黑暗如同巨口。
“跟著我!”趙品霖低喝一聲,當先縱身躍下!
張田閉上眼,心一橫,也跟著跳了下去!
失重感瞬間襲來,冰冷、潮濕、帶著濃重腐朽氣味的風從耳畔呼嘯而過。下落的時間比預想中短,僅僅一兩個呼吸——
“噗通!”“噗通!”
兩聲悶響,兩人先後落入冰冷的液體中。不是堅硬的井底,而是水!但這水並不深,僅僅沒到胸口,而且水流在緩緩流動。
張田嗆了一口水,掙紮著站穩。四週一片漆黑,隻有頭頂井口處透下一點極其微弱的、被火光映紅的模糊天光。井壁濕滑,布滿黏膩的苔蘚。
“這邊!”趙品霖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迴音。他摸索著,抓住張田的手,將他引向井壁一側。
靠近了,張田才勉強看到,井壁下方,緊貼水麵處,竟然有一個半淹在水中的、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不大,需彎腰才能進入,裏麵傳來汩汩的水流聲和更濃鬱的、帶著土腥味的潮氣。
“舊水道?”張田恍然。
“沒錯,黑水牢早年擴建時利用了一段廢棄的地下引水渠,後來封死了大半,但這裏還留了個口子,知道的人不多。”趙品霖急促地解釋,一邊彎腰鑽入洞口,“跟上!別停!”
張田連忙跟上,彎腰鑽進那幽暗的水道。裏麵比井中更加漆黑,伸手不見五指,隻能靠著前方趙品霖趟水的聲音和偶爾的指引(“低頭!”“右邊有石頭!”)來摸索前行。水道狹窄,有時需要側身,腳下是滑膩的淤泥和碎石,冰冷的水流衝擊著小腿。空氣汙濁稀薄,帶著濃重的黴爛和鐵鏽味,令人作嘔。
身後的井口方向,隱約傳來追兵抵達的嘈雜聲。
“這裏!井裏有動靜!”
“快!下去看看!”
“扔火把!照照!”
但他們已經深入水道,追兵的聲音很快被曲折的水道和厚厚的土層隔絕,變得模糊不清。
兩人在黑暗中不知走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鍾,也許是半個時辰。時間在這絕對的黑寂和冰冷的流水中失去了意義。張田隻覺得體力在急速流逝,冰冷的河水吸走身體最後一點熱量,牙齒不住打架,雙腿如同灌了鉛。前方的趙品霖,喘息聲也越來越粗重,趟水的步伐明顯遲滯。
“前……前輩?”張田忍不住低聲喚道,聲音在水道中激起微弱的回響。
“快了……”趙品霖的聲音聽起來異常疲憊,“前麵……應該有個岔口,往右……”
他的話音未落,腳下似乎踩到了一個特別滑溜的東西,身形猛地一個踉蹌!
“唔!”一聲壓抑的痛哼。
“前輩!”張田急忙上前兩步,在黑暗中胡亂摸索,碰到了趙品霖的手臂,觸手一片濕冷,還有黏膩——是血,混合了井水和傷口滲出的血。
“沒事……”趙品霖勉強站穩,但呼吸更加紊亂,“扶我一下……右邊……”
張田連忙攙扶住他幾乎一半的重量。老人身體的顫抖透過濕透的衣物清晰地傳來,那隻受傷的左臂軟軟地垂著。張田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安,趙品霖的狀態,恐怕比他表現出來的要糟糕得多。
兩人又艱難地前行了一段,果然出現了一個岔口。趙品霖憑著記憶,指引張田選擇了右邊那條更狹窄、水流似乎更急一些的通道。
這條通道似乎更加古老,有些地方的拱頂已經出現裂縫,偶爾有細小的碎石和泥土落下。水流也變得更加湍急冰冷。
就在張田幾乎要支撐不住時,前方隱約傳來了一點不同——不是光,而是聲音。是水流落差更大的嘩嘩聲,還有……風聲?
“到了……”趙品霖的聲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卻又無比虛弱。
又轉過一個彎,眼前的黑暗似乎淡了一些。接著,一點極其微弱的、灰濛濛的天光,從前方傾斜著透了進來!那是一個出口!被茂密的藤蔓和雜草半掩著的出口!
出口外,是奔騰的水聲和更加凜冽清新的山風!
兩人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衝向那道光亮,奮力撥開垂落的藤蔓和雜草,一頭鑽了出去!
瞬間,冰冷的、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湧入肺葉,眼前豁然開朗!
他們身處一道陡峭的山澗邊緣,腳下是亂石嶙峋的河灘,一條不算寬闊但水流湍急的山溪在黑暗中嘩嘩流淌,奔向遠方。身後是黑黢黢的山壁和那個被藤蔓遮掩、毫不起眼的水道出口。抬頭望去,是模糊的山巒剪影和比牢獄中廣闊得多的、星光稀疏的夜空。
他們逃出來了!從黑水牢那銅牆鐵壁般的圍困中,逃出來了!
“成……成功了……”張田脫力般癱坐在冰冷的溪邊石頭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自由的空氣,盡管這自由充滿了未知的危險。
趙品霖卻沒有坐下。他扶著旁邊一塊濕滑的岩石,身體晃了晃,猛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咳出的唾沫在微弱的天光下隱隱帶著暗紅色。
“前輩!”張田大驚,掙紮著想去扶他。
趙品霖抬手止住他,喘息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平複。他抬起頭,望向黑水牢的方向——那裏,火光已經變得很小,幾乎被山巒遮擋,隻有一片朦朧的紅暈映在低垂的夜幕上。
他的眼神異常複雜,有逃出生天的慶幸,有壓抑的怒火,有深沉的疲憊,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
“此地不宜久留……”他收回目光,聲音沙啞得幾乎難以辨認,“周文淵……還有那些人……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很快……就會沿著水道……或者從山上追來……”
他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左手,又看了看癱坐在石頭上、同樣傷痕累累、虛弱不堪的張田,眉頭緊鎖。
“我們必須……盡快往深山裏走……越深越好……找到可以藏身、療傷的地方……”他每說幾個字,就要喘息一下,“你……還能走嗎?”
張田看著老人搖搖欲墜卻依舊挺立的身影,看著他為了救自己而加重、甚至可能危及生命的傷勢,一股熱血混合著強烈的愧疚和某種難以名狀的情緒湧上心頭。
他用力點頭,用盡全身力氣站了起來,盡管雙腿仍在顫抖。
“我能走!前輩,我扶你!”
趙品霖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他將大部分重量靠向張田,那隻完好的右手,卻悄然握緊了那根一直未曾丟棄的、此刻沾滿血汙和泥濘的生鏽鐵釘。
兩人互相攙扶著,沿著溪流,步履蹣跚地,隱入了身後更加濃重、也更加危險的深山黑暗之中。
身後,黑水牢的火光漸漸看不見了。
前方,是未知的莽莽群山,和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