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黑水牢裏,失去了意義,隻剩下重複的晦暗、陰冷和提心吊膽。
正如趙品霖所料,從第二天開始,張田的飯食恢複了正常的分量,甚至偶爾那稀粥裏還能見到幾粒未曾脫殼的糙米。衙役老吳送飯時,也不再刻意板著臉,偶爾還會瞥一眼隔壁,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和探究。
周縣令沒有再提審張田,彷彿那天的談話隻是一次例行的敲打。牢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死寂。六大派的人也沒有再出現,那夜的慘烈殺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除了最初的血色漣漪,再無後續動靜。
但張田知道,平靜隻是表象。王班頭和那些陌生衙役巡視的頻率明顯增加了,他們的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掃過趙品霖的牢房,眼神警惕而壓抑。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張力,像是一根繃緊到極致的弦,不知何時會斷裂。
張田大部分時間都蜷縮在自己的角落,試圖理清混亂的思緒。師尊、師兄、師妹、黑衣蒙麵人、天一劍法、縣令、趙品霖……這些人和事如同亂麻般糾纏在一起,讓他理不出頭緒。每當想到師妹那含淚憎恨的眼神,想到師尊那冰冷的決斷,他的心就痛得無法呼吸。
絕望和無力感如同附骨之疽,時刻啃噬著他。被廢去的修為讓他身體虛弱,在這暗無天日的牢籠裏,他連站起來走幾步都會感到氣喘。這樣的自己,別說查清真相報仇雪恨,就連能不能活著出去,都成問題。
他常常不由自主地看向隔壁。
趙品霖大部分時間都保持著那個閉目盤坐的姿勢,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泥塑。隻有送飯時,他才會動一動,慢條斯理地吃完,然後繼續他的“沉睡”。他極少主動開口,彷彿這牢房裏隻有他一個人。
然而,張田漸漸發現了一些細微的、不同尋常之處。
老人雖然閉著眼,胸膛的起伏卻有著一種奇特的、緩慢而深沉的韻律,與常人呼吸截然不同。有時,張田甚至能聽到一絲極其微弱的、彷彿氣流在狹窄管道中穿行的嘶嘶聲,從老人的口鼻間傳出,卻又很快消散。
更讓他感到奇異的是,在某個深夜,當張田又一次被噩夢驚醒,心緒難平、渾身冷汗時,他無意中瞥見,隔壁的趙品霖雖然依舊保持著盤坐的姿勢,但他的雙手卻在膝上,以一種極其緩慢、幾乎難以察覺的速度,變幻著一些奇怪的手勢。十指時而蜷曲如鉤,時而舒展如蘭,指尖微微顫動,彷彿在虛空中勾勒著什麽,又像是……在引導著什麽。
沒有光芒,沒有聲響。
但張田卻莫名感覺到,隨著那些手勢,牢房中那原本死寂汙濁的空氣,似乎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言喻的流動。就像平靜的水麵下,有暗流在悄然湧動。
他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一點聲音,隻是瞪大了眼睛看著。
那些手勢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然後緩緩停止。趙品霖的呼吸似乎更加悠長細微了,整個人彷彿融入了周圍的黑暗,若非親眼所見,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第二天,張田猶豫再三,在送飯的衙役離開後,終於忍不住,隔著柵欄,低聲問道:“前輩……您昨晚,是在練功嗎?”
趙品霖剛拿起窩頭的手頓了頓。他轉過頭,渾濁的眼睛看向張田,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隻是反問:“你看得見?”
張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我看不清具體,但……能感覺到一點不同。”
趙品霖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上下打量了張田幾眼,似乎第一次真正仔細地審視這個少年。“感覺?”他咀嚼著這個詞,然後將手裏的窩頭掰成兩半,將稍大的一半,隨手從柵欄縫隙中遞了過來。
“給……給我?”張田一愣。
“廢話。”趙品霖不耐道,“你不是看見了麽?看見了,就是緣。老夫從不欠人緣法。吃了它,然後,閉眼,靜心,什麽都別想,感受你自己的身體,尤其是……你空蕩蕩的丹田,還有被打散的經脈。”
張田接過那半個窩頭,有些茫然。感受身體?丹田和經脈?對於一個被廢去修為的人來說,感受這些,除了痛苦和絕望,還能有什麽?
但他還是依言,三兩口將窩頭塞進嘴裏嚥下,然後靠著牆壁坐下,閉上了眼睛。
起初,隻有一片黑暗和寂靜。然後,是身體各處的痠痛、冰冷,以及丹田處那種空虛無依、彷彿破了個大洞的難受感覺。被打散的經脈,如同一片片幹涸龜裂的河床,滯澀而疼痛。
他努力摒棄雜念,隻是去“感受”。
時間一點點過去。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以為這隻是趙品霖隨口一說時,一絲極其微弱、微弱到幾乎以為是錯覺的“暖意”,突然從胃部升騰起來。
那不是食物消化帶來的普通暖意,它更加凝聚,更加……清晰。它沿著某種固定的、似乎早已存在的路徑,緩緩向下沉去,試圖匯入那片幹涸的丹田。
然而,丹田如同漏底的破碗,根本存不住任何東西。那絲暖意流入,瞬間便逸散大半,隻剩下微不足道的一縷,勉強盤踞在丹田最底部,微微搖曳,如同風中的殘燭。
但就是這一縷殘存的暖意,卻讓張田渾身劇震!
自從修為被廢,他的丹田便是一片死寂的冰冷,再也感覺不到絲毫“氣”的存在。可此刻,這微弱到極點的暖意,卻分明是……真氣?或者說,是真氣的雛形?
他猛地睜開眼睛,看向趙品霖,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激動和疑惑。
趙品霖正慢悠悠地喝著自己碗裏的粥,彷彿剛才什麽都沒做。感受到張田的目光,他眼皮都沒抬一下。
“那半個窩頭……”張田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就是普通的窩頭。”趙品霖打斷他,放下陶碗,“五穀雜糧,天地所生,本就蘊有微薄精氣。隻是常人食之,精氣散於四肢百骸,滋養血肉罷了。”他頓了頓,看向張田,“而你,空有破損的丹田和經脈,卻還保留著曾經行氣運功的微弱本能和記憶。老夫讓你靜心感受,便是引導你,將那散逸的精氣,重新歸攏,嚐試‘收’那麽一絲半縷。”
他說的輕描淡寫,但張田卻知道,這絕非易事。自己嚐試了那麽久,除了絕望什麽都沒感覺到,可吃了趙品霖給的半個窩頭,再按他說的去做,立刻就捕捉到了那一絲不同!那半個窩頭,或者說,趙品霖遞過來這個舉動本身,絕對不簡單!
“前輩……我……我感覺到了!雖然很少,但……”張田激動得語無倫次。
“感覺到了就憋回去。”趙品霖冷淡道,“記住那感覺。以後每次進食後,都嚐試如此去做。不在於能‘收’多少,而在於保持那一點‘收’的意念和能力。這破地方,指望靠這點飯食重新練出什麽名堂,那是癡人說夢。”
他語氣刻薄,但張田卻聽出了其中的深意。這是在教他,如何在這絕境中,重新點燃一絲修行的火種,哪怕這火種微弱得隨時可能熄滅!
“是!多謝前輩指點!”張田掙紮著爬起來,對著趙品霖,鄭重地躬身行了一禮。這一次,是真心實意的感激。
趙品霖擺了擺手,重新閉上眼睛,恢複了那副拒人千裏的模樣。“別高興太早。這最多讓你身體少垮一點,死得慢一點。真想活著出去,靠這點東西,差得遠呢。”
張田心中的激動稍稍平複,但那一縷微弱的暖意,卻如同黑暗中的一點星光,讓他沉寂絕望的心湖,重新泛起了波瀾。
從那天起,張田的生活多了一項“功課”。每次吃完飯,無論食物多麽粗劣難咽,他都會立刻靜坐,摒棄雜念,努力去重複那種“收納”的感覺。起初十次裏未必能成功一次,即便成功,那一縷暖意也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且很快消散。
但他堅持不懈。
因為他發現,每當成功一次,哪怕隻有一瞬,身體的那種虛弱和冰冷感,似乎就會減輕一絲。更重要的是,這給了他一種微弱的“掌控感”,彷彿在無邊無際的絕望汪洋中,抓住了一塊小小的浮木。
趙品霖不再給他窩頭,也不再出言指點,隻是偶爾,在張田明顯氣息浮躁、難以入靜時,會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這冷哼就像一盆冷水,往往能讓張田清醒過來,重新收斂心神。
日子在這種無聲的、奇特的“授業”與“修煉”中,又過去數日。
這天午後,張田剛剛結束一次失敗的嚐試,身心俱疲地靠在牆上喘息。牢房裏一如既往的安靜,隻有遠處隱約的滴水聲。
忽然,一直閉目如同沉睡的趙品霖,耳朵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幾乎同時,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金屬甲冑的碰撞聲和壓抑的呼喝聲,如同悶雷般從甬道口滾滾而來,迅速逼近!
張田心中一緊,猛地坐直身體,看向牢門。
趙品霖也緩緩睜開了眼睛。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渾濁或譏誚,而是如同出鞘的利劍,冰冷、銳利,直直刺向那聲音傳來的方向。
“終於……等不及了麽?”
他低聲自語,聲音裏聽不出絲毫意外,隻有一股山雨欲來前的沉靜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