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審?”
張田的心髒猛地縮緊,既有一絲本能的希望——或許是縣尊明察秋毫,發現了案情的疑點?——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源自昨夜血腥記憶和後怕的警惕。
王班頭身後的那兩個陌生衙役,給他的感覺很不好。他們的眼神不像衙門裏常見的公人,少了些油滑市儈,多了幾分沉默的銳利和一種……彷彿打量獵物般的審視。他們的手很穩,一直虛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站姿看似隨意,實則封住了牢門前所有可能的角度。
“沒錯,縣令大人要親自問話。”王班頭臉上擠出一絲程式化的嚴肅,“張田,這可是你的機會,有什麽冤屈,到了堂上好好跟大人說清楚。走吧。”
鐵鎖哐啷作響,牢門被拉開。
張田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慌亂。他最後看了一眼隔壁的趙品霖。老人依舊保持著閉目盤坐的姿勢,彷彿對周遭的一切充耳不聞,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絲毫改變。
不知為何,看著那佝僂卻沉靜的身影,張田原本狂跳的心,竟奇異地平複了一絲。他收回目光,邁步走出牢房。
兩個陌生衙役立刻一左一右跟了上來,將他夾在中間。他們的腳步很輕,動作協調,顯然訓練有素。王班頭在前引路。
穿過陰暗潮濕的甬道,爬上陡峭的石階,推開沉重的鐵門。久違的、相對明亮的日光刺痛了張田的眼睛,他下意識地眯了眯眼。空氣中沒有了地牢那股濃重的黴味和血腥氣,卻彌漫著一種衙門特有的、混合著油墨、灰塵和淡淡檀香的氣息。
他們並沒有去往公堂,而是被引向了側後方的一處僻靜院落。院門上有塊小匾,寫著“慎思堂”三個字。這裏是縣令私下問案或會客的地方。
王班頭在院門前停下,對那兩個衙役使了個眼色。兩人會意,推著張田走進院子,然後便如同門神般一左一右守在了緊閉的院門外。
院子裏很安靜,隻有幾株半枯的竹子,在微風中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正屋的門虛掩著。
“進去吧,大人在裏麵。”王班頭低聲道,語氣裏聽不出什麽情緒。
張田定了定神,推開虛掩的房門。
屋內陳設簡單,一張書案,幾把椅子,兩側是書架,上麵堆著些卷宗。書案後端坐一人,正是本縣縣令周文淵。他穿著常服,手裏拿著一卷文書,正低頭看著。旁邊站著師爺模樣的瘦削中年人,垂手侍立。
聽到開門聲,周縣令抬起頭,目光落在張田身上。
這是一張頗為儒雅的中年麵孔,三縷長須,眉目清正,隻是眼圈有些發黑,似乎昨夜未曾安眠。他的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慣常的官威和審視,但張田卻莫名覺得,在那平靜的深處,似乎隱藏著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如同深潭下的暗流。
“罪民張田,叩見縣尊大人。”張田依照規矩,跪下行禮。
“嗯,起來吧。”周縣令放下手中的文書,聲音平和,“看座。”
旁邊侍立的師爺搬來一張凳子,放在書案下首。
張田謝過,有些拘謹地坐了半邊凳子,低著頭,心中忐忑。
“張田,”周縣令緩緩開口,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紅木書案邊緣,“你的案子,本官又仔細看了一遍卷宗。青嵐宗李掌門親自遞送訴狀,人證物證俱全,按律,你弑殺師母,罪無可赦。”
張田的心沉了下去,剛想開口辯白,周縣令卻抬手止住了他。
“不過,”周縣令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向張田,“昨夜黑水牢中發生了一樁血案,六名身份不明的黑衣人潛入,試圖刺殺與你同牢的一名重犯。此事,你可知曉?”
來了!張田心頭一凜,果然是為了昨夜之事!
“回大人,罪民……知曉。”張田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昨夜那些黑衣人突然出現,與那位老前輩發生了衝突,後來……後來死了四人,逃了兩人。”
“衝突?老前輩?”周縣令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你稱那趙品霖為‘老前輩’?看來,這一夜牢獄,你們相處得倒是不錯。”
張田背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他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在縣令麵前,如此稱呼一個朝廷重犯,顯然不妥。
“罪民……罪民隻是順口……”他急忙解釋。
“無妨。”周縣令擺擺手,似乎並不在意,“本官隻問你,那些黑衣人,你可認識?或者,可曾聽那趙品霖提起過他們的來曆?”
“罪民不認識!”張田連忙搖頭,“那位……趙犯人,也未曾對罪民提及。罪民隻聽到他們說什麽‘劍譜’,‘六大門派’之類的話,但具體是何意,罪民全然不知。”
他將聽到的關鍵詞說出,卻隱去了趙品霖點破對方身份以及最後那句關於“齷齪勾當”的斥責。潛意識裏,他覺得那些話不該由自己說出來。
周縣令的目光在張田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從他的表情中分辨真偽。
“六大門派……劍譜……”周縣令低聲重複了一遍,眼神閃爍,隨即又看向張田,“張田,本官問你,你師尊李青山,平日可曾對你提起過‘天一劍法’?或者,你師門之中,可有什麽關於劍譜的傳聞?”
張田茫然搖頭:“回大人,師尊從未對罪民提起過什麽‘天一劍法’。師門中……也未曾聽說過此類傳聞。青嵐宗以‘青嵐劍法’立派,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
周縣令與旁邊的師爺交換了一個眼神。師爺輕輕搖了搖頭。
“那你可知,與你同牢的趙品霖,是何許人也?”周縣令又問。
“罪民不知。”張田老實回答,“隻聽他自己說姓趙,昨日才初見。”
“嗯。”周縣令點了點頭,身體微微後靠,似乎陷入了短暫的思索。書房內安靜下來,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更鼓聲。
過了一會兒,周縣令再次看向張田,語氣變得嚴肅了幾分:“張田,本官姑且信你對其中的江湖恩怨一無所知。但你自己的案子,總要有個了結。李掌門德高望重,他的訴狀,本官不能置之不理。如今人證物證對你極為不利,你若拿不出新的證據證明自己清白,按律……”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張田猛地抬頭,急聲道:“大人!罪民真是冤枉的!那佛堂的黑衣人,還有打暈我的人,定然是真凶!求大人明察!”
“黑衣人?”周縣令挑了挑眉,“卷宗裏,隻記錄了你一人出現在凶案現場,並手持凶器(師母發簪)。你所說的黑衣人,除了你空口之言,可有任何人證物證?”
張田啞口無言。沒有。當時佛堂附近,隻有他一人。
“你看,”周縣令歎了口氣,似乎有些惋惜,“並非本官不信你,而是律法講求證據。不過……”他話鋒又是一轉,“念在你年紀尚輕,又是初犯,或許其中真有隱情也未可知。”
張田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
“這樣吧,”周縣令沉吟道,“你的案子,暫且押後。本官會命人再行勘查。在此期間,你需安心待在牢中,不得再生事端。尤其……”他盯著張田的眼睛,“尤其要離那趙品霖遠一些。此人身負重案,牽扯甚廣,性情古怪,且武功高強,極度危險。你莫要被他蠱惑,捲入更深的麻煩之中,到那時,本官想幫你,隻怕也難了。”
這番話聽起來語重心長,帶著告誡和一絲“維護”之意。但張田聽著,心裏卻湧起一種怪異的感覺。縣令大人似乎在暗示自己什麽?讓自己遠離趙品霖?是因為趙品霖危險,還是因為……別的?
“罪民……明白。”張田低下頭,含糊應道。
“明白就好。”周縣令似乎滿意了,揮揮手,“帶他回去吧。飯食方麵……莫要苛待了。”
“是。”旁邊的師爺應聲,對外麵喚道,“來人,帶他回牢。”
房門開啟,守在外麵的那兩個衙役走了進來。
張田起身,行禮告退。轉身離開時,他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周縣令正拿起桌上關於趙品霖的那份密檔,手指在某個名字上輕輕摩挲著,眼神幽深難測。
依舊是那兩個沉默的衙役,一左一右,押送著張田回到陰暗的甬道,重新關進那間散發著淡淡血腥味的牢房。
鐵門重新鎖上。
張田背靠著冰冷的鐵欄,緩緩滑坐在地,隻覺得身心俱疲。提審沒有帶來任何轉機,反而像是陷入了一張更粘稠、更看不清方向的網。縣令的話,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他讓自己遠離趙品霖,是真的為自己好,還是另有所圖?
“回來了?”
沙啞的聲音從隔壁傳來。
張田抬頭,看到趙品霖不知何時已經轉過身,正盤膝坐在稻草上,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平靜地看著他。
“他們問你什麽了?”趙品霖問,語氣平淡,彷彿隻是隨口一問。
張田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提審的經過,包括縣令關於“天一劍法”的詢問,以及最後告誡他遠離趙品霖的話,都大致說了一遍。不知為何,他覺得在這個神秘而危險的老人麵前,隱瞞或許並不是明智的選擇。
趙品霖聽完,臉上沒有任何意外之色,隻是那抹慣有的譏誚弧度又出現在嘴角。
“天一劍法……嘿,果然還是為了這個。”他低笑一聲,笑聲幹澀,“周文淵這條朝廷的看門狗,鼻子倒是靈。讓你離我遠點?怕我‘蠱惑’你?”他看向張田,“小子,你怎麽想?”
張田沉默了。他回想起昨夜趙品霖那鬼魅般的身手和冷酷的殺伐,確實危險。但同樣,他也記得老人問及自己冤情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複雜,以及今早那句“先活下去吧”。
“我……我不知道。”張田最終誠實地回答,“但我知道,前輩昨夜救了我一命。我的飯食被剋扣,前輩也點明瞭其中關竅。至於縣令大人……”他頓了頓,“他的話,我分不清真假。”
趙品霖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道:“你的飯食,從明天起,應該會恢複如常了。”
“啊?”張田一愣。
“試探完了,自然要換招了。”趙品霖淡淡道,目光投向甬道深處,那裏一片黑暗,“周文淵既然親自找你‘談心’,又‘好心’提醒你遠離我,說明他已經把你當成了一顆可以擺弄的棋子。一顆活著的、還能聽話的棋子,總比餓死的、或者完全倒向我這邊的棋子有用。”
他的分析冰冷而直接,讓張田感到一陣寒意。
“棋子……”張田喃喃重複,拳頭不自覺地握緊。
“覺得不甘心?”趙品霖瞥了他一眼,“江湖也好,朝堂也罷,弱者本就是強者的棋子。想不當棋子,就得有掀翻棋盤的實力。”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悠遠,“或者,找到能讓你甘心成為其棋子、並願意庇護你的執棋者。可惜,這世上,後者比前者更難得。”
他說完,便不再言語,重新閉上了眼睛。
張田呆坐在原地,咀嚼著趙品霖的話。棋子……實力……執棋者……
他看著隔壁老人那枯瘦卻彷彿蘊藏著驚濤駭浪的身影,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來:
如果註定要成為棋子,那麽,眼前這個深不可測、似乎與師尊和縣令都有某種隱秘關聯的老人,會是那個不一樣的“執棋者”嗎?
還是說,他也隻是另一張棋盤上,一顆更大、更無奈的棋子?
甬道盡頭,隱約傳來換崗衙役低低的交談聲,還有鑰匙碰撞的輕響。
夜,又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