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天光,吝嗇地從高窗那狹窄的縫隙裏滲進來,勉強驅散了牢房最濃重的黑暗,卻帶來一種更加沉悶、更加絕望的陰冷色調。
張田是被凍醒的。
徹骨的寒意從身下冰冷的石板、背後濕滑的牆壁,無孔不入地鑽進他單薄的囚衣。他打了個哆嗦,緩緩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隔壁牢房那熟悉又陌生的景象——淩亂的稻草,斑駁的牆壁,還有那個背對著他、蜷縮在角落裏的佝僂身影。
昨夜的記憶如同潮水般猛地湧回腦海,血腥的畫麵、淩厲的殺機、瀕死的窒息感……讓他胃部一陣抽搐,險些又幹嘔起來。他連忙移開視線,深呼吸了幾口汙濁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鎮定。
身上似乎比昨天更虛弱了,被廢去修為後,丹田空空如也,四肢百骸都透著一種無力的酸軟。再加上一夜驚懼,幾乎沒怎麽閤眼,此刻頭腦昏沉,眼前陣陣發黑。
“吱呀——”
沉重的鐵門被推開的聲音從甬道口傳來,伴隨著腳步聲和鐵桶拖地的刺耳摩擦聲。
“開飯了!都老實點!”粗啞的吆喝聲響起,是每日送早飯的衙役老吳,一個總是板著臉、眼白多於眼黑的老獄卒。
腳步聲停在張田的牢門前。老吳瞥了一眼裏麵臉色蒼白的少年,又看了看隔壁背對著他的趙品霖,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他從腰間的粗布袋裏掏出兩個黑乎乎的、比昨天更顯幹硬瘦小的雜糧窩頭,又用一個破口的陶碗從桶裏舀了半碗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稀粥。
“哐當”一聲,窩頭和陶碗被粗魯地從柵欄下方送飯的小口丟了進來。窩頭在地上滾了兩圈,沾滿了灰塵。稀粥灑出小半,在肮髒的地麵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張田看著那明顯分量不足、品質也更差的飯食,愣了一下。昨天雖然也是粗劣,但至少窩頭還算完整,粥也勉強有小半碗。今天這……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向老吳。
老吳卻已經轉過身,走向趙品霖的牢門。給趙品霖的飯食倒是和昨天一樣——一個相對大些、看起來也稍微軟和些的窩頭,一碗分量足些的稀粥,甚至還有一小撮黑乎乎的鹹菜。
趙品霖依然背對著外麵,似乎對送飯毫無反應。
老吳也不催促,放下東西,深深地看了趙品霖的背影一眼,眼神複雜,然後便拖著桶,哐啷哐啷地走向下一個牢房。
腳步聲遠去,鐵門重新關閉。
牢房裏又安靜下來。
張田看著地上沾灰的窩頭,腹中雖然饑餓,卻毫無食慾。屈辱、憤懣、還有一絲茫然,交織在心頭。連牢飯都要剋扣嗎?就因為自己是個“弑殺師母”的重犯?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隔壁傳來細微的響動。
趙品霖不知何時已經轉過身,正慢吞吞地拿起那個大窩頭,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裏,細細咀嚼。他吃得並不快,但很專注,彷彿在品嚐什麽珍饈美味,連那撮鹹菜也一絲不苟地就著粥吃下。
吃完自己的,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才轉向張田這邊,落在地上那兩個幹癟的窩頭和幾乎空了的陶碗上。
他看了幾息,沒說話。
張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伸手想去撿那窩頭。指尖剛碰到冰冷粗糙的表麵——
“小子,”趙品霖忽然開口,聲音還是那麽沙啞,“你今天這飯,有點意思。”
張田動作一頓,不解地看向他。
趙品霖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窩頭:“分量少了,也更糙了。粥,清得能當鏡子用。”他頓了頓,渾濁卻銳利的眼睛看著張田,“昨天你初來乍到,就算是個重犯,按黑水牢的慣例,頭三天飯食不至於此。何況,你昨天還‘幫’老夫‘解決’了幾個麻煩。”
張田心頭一凜:“前輩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趙品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黃牙,“有人想看看,老夫會不會管你的閑事。”
張田愕然:“看我?為什麽?”
“因為你跟老夫關在了一起。”趙品霖淡淡道,“因為你昨晚‘恰好’活了下來。也因為……你來自青嵐宗。”
他拿起那根別在腰間的生鏽鐵釘,在指尖漫不經心地轉動著,鐵釘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這牢裏的老鼠,鼻子靈得很。他們聞到了不尋常的味道,又不敢直接衝老夫來,就想從你身上找找縫隙。”趙品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牢房的石壁,看向了甬道上方,“剋扣你的飯食,是最簡單也最不會留下把柄的試探。你若虛弱不堪,甚至餓死病死了,他們沒什麽損失,還能看看老夫的反應。老夫若視而不見,說明你對我而言無足輕重,他們或許會換別的法子對付你,或者直接放棄你這顆棋子。老夫若……”他停了下來,沒有說下去,隻是意味深長地看著張田。
張田聽懂了,心底升起一股寒意。自己莫名其妙成了別人試探趙品霖的工具?這牢獄之中,步步都是算計嗎?
“那……前輩……”張田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幹澀,“您會……管嗎?”
趙品霖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柵欄邊,枯瘦的手掌抓住冰冷的鐵欄,目光投向張田牢房地上那可憐的飯食,又緩緩移到少年蒼白消瘦、卻仍帶著一絲倔強的臉上。
“小子,”他忽然問了一個似乎不相幹的問題,“如果你有機會出去,最想做什麽?”
張田一愣,幾乎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我要查出真相!洗刷冤屈!讓害我的人付出代價!”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然後呢?”趙品霖追問,“如果真相比你想象的更不堪,如果讓你付出代價的代價,是你無法承受的呢?”
張田被問住了。他一心隻想報仇雪恨,卻從未想過“然後”。他張了張嘴,卻答不上來。
趙品霖看著他的反應,眼中掠過一絲瞭然,還有一絲極淡的、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悲哀的情緒。
“仇恨能給你力量,也能矇蔽你的眼睛。”他鬆開鐵欄,退回自己的角落,重新坐下,“先活下去吧。隻有活著,你纔有機會去想‘然後’。”
他不再看張田,而是閉上了眼睛,彷彿又要入睡。
張田呆立了片刻,看著老人那似乎對一切漠不關心的側影,又低頭看了看地上冰冷的窩頭。腹中的饑餓感更加清晰了。
活下去……
他慢慢蹲下身,撿起一個窩頭,拍掉上麵的灰塵。窩頭又冷又硬,咬在嘴裏如同木屑,難以下嚥。稀粥冰冷寡淡,幾乎沒什麽味道。但他還是一口一口,強迫自己嚥了下去。
味道很差,胃裏並不舒服。
但吃完之後,身體裏似乎恢複了一絲微弱的熱量,昏沉的頭腦也清明瞭一點。
他靠著牆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飄向隔壁。趙品霖依舊閉目不動,如同石雕。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甬道裏再次傳來腳步聲,這次比送飯時更重、更雜亂。
王班頭帶著兩個身材魁梧、麵目陌生的衙役出現在牢門外。那兩個衙役眼神銳利,太陽穴微微鼓起,顯然是有功夫在身的,絕非普通獄卒。
王班頭先是謹慎地看了一眼趙品霖,見他依舊閉目不動,才稍微鬆了口氣,將目光投向張田。
“張田,”王班頭清了清嗓子,聲音刻意放得平穩,“縣令大人要提審你。跟我們走一趟吧。”
提審?
張田心頭一跳,猛地站起身。是案情有了轉機?還是……
他下意識地看向趙品霖。
趙品霖的眼皮,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